凡煙小說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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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先生年紀大了,閑不住,在社區街道戴小袖章管精神文明建設,帶頭弘揚傳統文化,他有仨兒子,老大叫古書,老二叫古志,老三叫古籍。

古先生是歷經風雨懷念從前的,過節的時候小輩得給老輩磕頭的那種,他想著小的們好歹遺傳點兒他的博古精髓,能擺出個國學架子,繼承他特級教師的衣缽。

結果大兒子下海經商,二兒子專攻IT。

至於家裏那沒人使的舊雜物間,還給老三搬回來一朋克樂隊。

對門兒那某某家的孩子,當年拿了個高考狀元,到北京進修社會學去了,只道是進了那大師輩出的百年老校,把古先生氣的,老大老二不著家,他便成日數落老三。

他說古籍啊古籍,對門兒那小常,你的高中學兄,人家咋就那麽爭氣呢,你瞧瞧你,你說說你,唉!

古籍叛逆期,瘦的像猴,江南濡濕天氣裏楞是曬不黑,眉目細巧,裏頭全是筍尖般淩厲生長的主意。他腦袋瓜子一橫,報了個美院,天南海北地應考,白校服上洗不出來的顏料印子,筆筆昭示他緘默而狂傲的青春。

他考成了,留了長發又剃短,而後幹脆任它們野草般支棱,遮不住發梢下頭一張年輕面龐。他在街頭給人畫像,組樂隊,地下通道唱過歌,演砸過酒吧場子,最後也不幹了。他說爸,我不像大哥二哥,我掙不來錢。

古先生揪著他耳朵把他領到文化中心,生生應聘了幼兒美術教員。歪打正著,這小子有一張天生討喜的臉和雙倍兒透徹的眼睛,情懷裏除了熱血還有半打天真無邪,一下就成了孩子王。

他便每日插兜上下班,和古先生共進晚餐,日子好似小橋流水,緩慢悠遠。在那個喋喋不休的大雨季節裏,他蹚水走回了家,一推門見到家裏飯桌上背對他坐著一人。

這人穿襯衫,褶子都給抻得一絲不茍,他緩緩回頭,是高鼻梁上,駕著副冷冰冰的金絲眼鏡。

古籍說,操,你怎麽來了。

古先生怒嗔:老三,怎麽跟你學兄說話呢?!

常如新的臉,用古籍的話說,好比數學公式算計出來的,那幫黃毛丫頭不懂,說他高山流水清風霽月,古籍認為那叫作虛偽。

他看他的神色仍如同當年的升旗儀式,常如新作為學生代表發言,古籍作為點名對象全校通報批評。在榮耀的國旗下,在熾熱的陽光裏,常如新的居高臨下能讓古籍一記就是一輩子。

當年清風霽月的學生代表依舊清風霽月,他坐在古籍他們家並不寬敞的飯廳裏,目光透過眼鏡片,直直映射在古籍的瞳孔。

常如新說,我剛從北京回來,好久沒見古老師了,冒昧前來拜訪。

順便,也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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