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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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暮天寒,天色灰蒙,雪花簌簌落下。落在莫府屋檐上、白紙球和粗麻上、門前看門石獅上。

時間停滯一般,不知何時石獅面前站著個單薄的少年。他面色冷冰,擡頭靜靜看著莫府的牌匾,眸中轉著嶙峋光。白茫茫的冰天雪地裏似乎只有他一個人。

也不知看了多久,他低頭輕撫石獅的頭,低聲道:“我回來了。”邁開步子,向前走了幾步,擡頭扣響了被雪覆蓋的銅環,粗糙的手上沾著雪花,隨意的撫撚幾下,雪化在手上無影無蹤。

身穿喪服的門仆遲疑的將門拉開一道小縫,謹慎狐疑的看著倚在門旁的他開口道:“是誰?”

他看都不看他一眼,伸手按在門上,輕松推開被門仆掩住的門,門仆踉蹌的後退幾步,又急又惱道:“哎!你這人到底是誰?!”

府裏死寂一片。他置若罔聞,往裏走了幾步,腳步忽然頓住,瞳中印著的全是那個跪在靈堂中間的人。

門仆的聲音引得跪在靈堂裏黑壓壓的一幫人全都回頭看他。大都眼神有變,竊竊私語起來。跪在中間的人感受到淺淺的騷動,安靜的回頭。

他一瞬不瞬的看著那個人,沒有錯過那人眼中一閃而過的茫然和隨之而來的喜悅。

那人有著一張清秀蒼白的臉,因為剛哭過不久,眼睛仍然紅腫。他快速起身看著他驚喜道“啟明,你怎麽回來了?”許是跪著的時間太長,起身時明顯身影不穩,晃了幾下。莫啟明急忙上前扶住他開口道:“哥哥。”

我回來了。

莫長庚拉住他的手開心道:“真沒想到你會回來,如今正是戰事紛起,吃了不少苦吧。”他揉揉莫啟明冷冰的手,伸手替他拂去衣衫上零落的雪花,憐惜道:“寒冬冷冽,怎麽穿的這麽少?”他對著一旁的仆人招手道:“去給二少爺拿件大氅來。”

莫啟明一言不發,專註的看著他,眸中的料峭光化成一汪水。

瞧這動靜,靈堂裏的眾人都站起身來,一個美艷少婦開口道:“啟明有心,還知道回來,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心裏舒坦多了。我也有兩三年都沒見過這孩子,啟明可還記得我?”

這少婦是莫啟明父親莫鎮天的第三個妾,也是最得寵的那個,論輩分莫啟明得叫他姨娘。

莫啟明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三姨娘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如今莫鎮天去世,他那兩個老婆早就比他先死了,這莫家除了這剛成年的大少爺莫長庚,誰敢給她氣受。

莫長庚偷偷伸手安撫的拍拍莫啟明的手臂,對著三姨娘道:“姨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啟明這性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如今去了軍營,那不就成了個悶葫蘆。姨娘您伶俐口齒,就饒了小輩吧。”

三姨娘臉色當即變緩,溫柔笑道:“那是,怪我心急了。”

她能得到莫鎮天寵愛不是只靠一張漂亮的臉,莫長庚是什麽人,和這個連話都不會說的低賤二房生的莫啟明相比,他是正室生的兒子,莫家的長子,莫鎮天死了外人看來這家就是他當家。即便這孩子剛剛成年,容易控制,自己也不能不給他面子。至於那賤婢的兒子,總有一天她會收拾的!

眾人都松了口氣,倒是站在角落處一個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少年眼神狠毒的看了莫啟明一眼,那眉眼與三姨娘有幾分相似。

是夜,冷風吹的窗欞聲聲悶響。莫啟明站在莫長庚的房間裏,由著婢女替他脫衣。

屋內暖爐燒的旺,莫長庚一身白色的裏衣,坐在床上抱膝看著莫啟明。

莫啟明看著不蓋被子的莫長庚開口道:“哥哥,天冷。”

莫長庚搖頭笑笑,“沒事,屋內暖和。”但是當他看到莫啟明略帶不快的眼神時,還是乖乖的鉆進了被窩裏。

這個弟弟雖然只比他小一歲,但是相處方面反倒是他更像哥哥。

莫長庚邊整理被褥邊對莫啟明道:“你也快來,地下涼。”

莫啟明上了床,兩個人睡在一起,莫長庚轉頭看著他輕聲道:“從邊陲趕來,累了吧。”

莫啟明偏頭看著莫長庚,搖搖頭。

莫長庚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多說,只是伸手在被窩裏摸住他冰涼的手,邊替他捂手邊說道:“好好睡一覺吧。”

莫啟明定定的看著他,黝黑的眼睛裏藏著太多情緒,他反握住莫長庚的手,執拗著不願松開。

莫長庚笑了笑沒有說話。又問了著莫啟明的情況。他累了一天,沒過多久就有了睡意。朦朧之際,好像聽見有人在他耳邊低聲問道:“哥哥,有沒有想過我?”

他模模糊糊答道:“想,弟弟。”

莫啟明沈默的看著他的睡顏,緊抿著唇,臉色暗沈。

莫鎮天生前是武懷王,深得先帝喜愛,位高權重,家大業大。每天來憑吊的人實在是多,莫長庚忙的腳不沾地,莫啟明也跟在他後面替他分擔一些事情。

這天中午,屋外下雪,持續又緩慢的覆蓋在院子裏的紅梅上,襯的紅梅更加素雅好看。

莫啟明坐在書房的黃花梨木透雕椅上安靜的看書。莫長庚走進書房笑道:“看什麽這麽入迷,不吃午膳了嗎?”

莫啟明擡頭看著他,“哥哥。”他穿著莫長庚為他準備的黑色大氅,瘦削冷峻的臉微微隱在柔軟細膩的衣領裏,越發襯的墨黑眼眸深邃無底。

莫長庚不知怎麽了,心快速的跳動幾下,避開視線道:“嗯。” 遲疑了兩三秒,他走上前問道:“在看什麽?”

莫啟明將手中的書揚起來給他看,卻沒註意抖出了一封信,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卻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他楞住了,擡頭看著莫長庚。

莫長庚看了信封一眼自然笑道:“嗯,給你的信。邊陲山高路遠,我又時常掛念你,也念著你恐怕會想家,便總想著給你寫些東西聊以慰藉。”

他走上前拿起信,“這封我還沒寫好,等寫好了再給你。”

莫啟明定定的看著他緩慢道:“哥哥…”臉上倒有了少見的羞赧一閃而過。

莫長庚溫柔打趣道:“怎麽?我可給你寫過好幾封呢。”

莫啟明瞬時楞住,猛的起身焦急問道:“好幾封?”

莫長庚點點頭,“是啊,我寫過好幾封信寄給你,怎麽了?”

莫啟明平靜的坐回椅子上,低頭道:“沒事。”低垂的眼簾裏卻翻滾著洶湧的冷意。

哥哥的信,他一封都沒有收到過。

吃過午膳未過多久,莫啟明走在去正堂的路上,正欲穿過花園,被人擋了去路。

眼前的人長著一雙桃花眼,眉眼俊逸,笑臉盈盈的看著他。

他站住腳步,安靜道:“裴淺秋。”

裴淺秋微微點頭笑道:“不錯,還知道我是誰。”

莫啟明看著他,臉上雖然沒什麽表情,但整個人卻明顯放松下來。

裴淺秋是宰相裴乾的兒子,也是莫啟明唯一的朋友,兩人很小就認識。

裴淺秋上下打量著他,“看來你日子不好過,邊陲的風把你吹的又黑又瘦。”

莫啟明淡淡看了他一眼,“是沒你舒服。”

裴淺秋伸手撣撣衣服上的雪花,笑道:“什麽時候走?”

莫啟明擡頭看看天,“後天。”

裴淺秋搖搖頭道:“太快了,我還想與你聚聚,讓你過幾天好日子。”

莫啟明看著裴淺秋帶笑的眼,沒有說話。

他本就不是多話的人,便一昧的沈默下去。裴淺秋與他年少就相識,自是了解,默然的站在他的身邊但也沒有一絲尷尬。

安靜了一會,莫啟明突然開口道:“幫我照看一下他。”

裴淺秋了然笑笑,“會的,他那麽乖。”

莫啟明點點頭,“謝了。”

裴淺秋正準備說話,後背卻不輕不重的被人撞了一下。清澈活潑的聲音響起,“找了你這麽久,居然跑到這來了。”

白白胖胖的帶著酒窩的臉對著莫啟明道:“好久都沒見過你了,怎麽變得這麽醜?”

裴淺秋抓住這個小胖子不滿道:“怎麽說話的?”

莫啟明正欲行禮,小胖子趕忙擺手道:“免了免了,煩死了。”

裴淺秋一把拽著他走遠,回頭對著莫啟明道:“我們就先走了,日後有緣再見。”

小胖子邊竭力擺脫裴淺秋邊邊大聲道“大逆不道快放開朕,叫你到處亂跑,朕也要去找長庚…”

吵鬧的聲音漸行漸遠,一切又安靜下來,雪花兒搖搖晃晃的從天上掉下來,莫啟明沈默的伸手接了會,低頭繼續往前走。

五天後,莫啟明踏上去軍營中的路。

晨光熹微,上路的馬車已經候在莫府門外了。通體全白的馬精神抖擻的踏著馬蹄,鼻孔裏呼出兩股熱熱的白氣。

準備好行李,莫長庚把莫啟明送到馬車前。他細心的將莫啟民身上的大氅系緊,溫柔道:“那邊又冷又苦,照顧好自己。”

莫啟明低頭深深的看著他,忽然按在他的手上低聲道:“哥哥。”

聽出了他口中的不舍依戀,莫長庚擡頭看著他,“一定不要委屈自己,我等你回來。”

莫啟明抓住他的手,力度很大,“哥哥一定會等我回來?”

莫長庚笑了笑,看著他堅定道:“當然。”

莫啟明墨黑的眼眸裏全是莫長庚眉眼彎彎的樣子。

他看著他認真問道:“哥哥喜歡我嗎?”

莫長庚不假思索道:“喜歡,很喜歡。”

莫啟明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的眼神,知道他沒有說謊,但也知道他的喜歡並非自己所望。

莫長庚從衣服裏掏出個錦帶塞在莫啟明的手中,看著他說道:“這東西你收著。”

莫啟明的眼圈瞬間紅了,無論他再怎麽老成持重,終究也只是一個少年。

他深深的看著莫長庚,眼眸裏藏著一片汪洋大海。沒有說話,轉身進了馬車。

馬夫拉起韁繩,喚著跟了自己一輩子的吆喝聲,馬蹄擡起又落地,噠噠。

上路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不長,就想先認真寫寫短篇古耽,希望大家喜歡(((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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