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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請你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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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請你原諒我

? 孟媛不再打工了,她有了自己的小食品店。

這個小食品店太小了,夾在兩棟高樓之間的縫隙裏,如同夾在巖石之間的一株野草。但這就足夠孟媛每天忙忙碌碌了。她唱收唱付跑裏跑外,衣著雖然時興但有失整潔,她的頭發燙著大波浪的卷花卻始終用一個大爪子胡亂地爪著。她喜歡穿高跟鞋,喜歡各色絲巾,喜歡在嘴上塗最亮的口紅,喜歡名牌的包,喜歡一切時尚的東西。

她始終保持著清醒,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該笑臉相迎,什麽時候該怒目相視;她也懂得風情萬種的好處,所以困難總是能在關鍵處迎刃而解,她也懂得什麽叫凜然不可侵犯,所以也顯得獨立自尊;她的眼神不自覺地流露著狡黠,分毫分厘都會轉瞬間在心裏盤算幾個回合;她嘴裏要說出的話是一條最善變的變色龍,它會因為所應對的對象不同,變化出不同的語氣顏色來。

在絕大多數的時候裏,孟媛是謙恭的,她努力調整自己臉上的肌肉和身形,把它們訓練的井井有條,該軟和的時候絕不讓它流露出硬氣來,該彎曲的時候絕不讓它挺得筆直。在謙恭的忙碌裏,已經被忘卻在角落裏的王長祿,既固執又頑強地回到孟媛的腦子裏,並且越來越鮮明。原不原諒他,孟媛已經給不了自己準確的答案了。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孟媛也會想起小陳來,對此時的孟媛來說,小陳,一並連小陳的那些裝在保溫飯桶裏的湯,都變成了一個遙遠的夢,遙遠到連孟媛都在懷疑它們存在過的真實性。

倒是那個曾經把她小雞一樣拎出車外的出租車司機,在孟媛的腦海裏越來越清晰了。

孟媛確定他是存在的,他在孟媛的心上鐫刻的太深了。

在孟媛的夢裏絕對擯棄著胡哥,它被孟媛自覺地放在一個更遙遠的地方,它們是否真實存在過,從來就不是孟媛要想的東西。

孟媛沒時間想。

原諒與不原諒,不在生與死上!

一個婦女拿著一張假五十塊錢與孟媛質對,她說這是孟媛找給她的。

孟媛絕不承認,她要婦女拿出證據來。她與婦女吵了起來的時候一副久歷江湖的樣子,她不急不躁慢條斯理,她語言邏輯嚴絲合縫,不動聲色地挖苦著婦女,雖然不謾罵不粗口,但卻足以打擊的婦女灰頭土臉。她太知道該怎樣與人做鬥爭了。婦女被氣哭了,她指著孟媛說,咻咻地說,你,你不得好死!

孟媛淡淡地回擊說,我不在乎怎麽死,我只在乎怎麽活。

說出這句話後,孟媛呆住了。

這句話是王長祿的話!

當孟媛受到胡哥的侵害後,她也這樣罵過王長祿,她說︰“你不得好死!”

都是的王長祿就是像孟媛這樣,很淡然地說了一句︰“我不在乎我怎麽死,我只在乎我怎麽活!”

孟媛呆呆地,任憑那個婦人謾罵她!

她終於明白了王長祿,但也對自己徹底迷茫了。這,難道是她正在靠攏的東西?

孟媛一下子嚇呆了!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生活又開始失去方向,孟媛的力氣被抽走了一樣,她被放空了。

想要的是什麽,不想要的有是什麽,她再一次迷茫起來!她想要的東西未必能得到,她不想要的,卻已經牢牢盤踞在她的身體裏與行為裏。

當孟媛離家出走的那一天,她想要的是一個更為自由與寬廣的世界,但事與願違,她一頭紮進的是一個密閉陰森的陷阱。當她一心想要報仇的時候,她卻遇到了那樣一個正直的司機。她想把自己活得燦爛活得善良,於是她一心一意愛上了賈志偉。沒想到那不是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樹,反而是最無情的一只大手,直接把她關在最冰冷的地方。當她重新燃起覆仇的火焰,她的仇人卻暴斃了。當她想要一個全新的開始時,她卻暮然發現,自己正在變成自己最瞧不起的人!

世界永遠不在自己的想象裏。

孟媛洩下氣來,她開始懶懶的,不想做如何事。

日上三竿的時候,孟媛開啟了卷閘門。她不想營業,但不營業她就沒飯吃。這是一件多麽可悲的事情!

活著的目的就是為了活著的時候,那她與王長祿何異?

有些懶,孟媛打掃著店前的臺階,有一下沒一下的。

一雙腳站在她前面。

順著腳看上去,孟媛看到了小陳!

小陳的臉被曬黑了,嘴唇上有了一片黑色的短小胡須,這使他看上去成熟了許多。“那是因為找你的緣故!”小陳說。

小陳一直在找孟媛。

胡哥被殺死在洗浴中心,這是小陳萬萬沒有想到的。當電視裏播放出洗浴中心的畫面時,他在鏡頭裏看到了孟媛。在鏡頭裏,所有人都是急慌慌的神情,但在角落裏的孟媛卻是呆立著的。一閃而過的鏡頭,小陳還是捕捉到了孟媛,她呆立在角落裏,不知所以!

是她殺死胡哥?

小陳在那一刻有些心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

必須馬上找到孟媛!

可等他趕到洗浴中心,孟媛已經不見了。

小陳想不出孟媛能去哪裏,他對孟媛的了解幾乎為零。

胡哥不是孟媛殺死的,這讓小陳暗自松了口氣!無論多大的仇恨,都有雪恥的那一天,但不應該是孟媛想的那樣,去手刃仇人。

孟媛與小陳站在那裏,心裏有話,卻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們是靜止的,但周圍的人和事全是活著的。那些忙忙碌碌的行人,那些熙熙攘攘的車輛。

不知道該如何說,那就不說吧。

小陳接過孟媛手裏的掃把,開始清掃起孟媛沒有清掃完的地方。

孟媛一下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強逼著自己把眼淚收回。

她總算知道小陳了,他就是煲在孟媛生命裏的雞湯或魚湯,味道甘醇營養豐富,永遠保持著適中的溫度。

我們都不知道,往往是我們反反覆覆追尋的東西,不在無際天涯,只在眼下,但我們常常不是視而不見就是粗略疏忽,這是個錯誤,使我們繞了不少耗盡力氣的遠道。

一個人,能有多少力氣耗?

不能多想,想起來全是淚。

孟媛不想自己流淚,小陳也不想孟媛流淚。

不想流淚,就繼續平凡的日子吧。

孟媛的小食品店還在繼續著。

有了小陳的加入,孟媛輕松了許多。小陳不上班的時候,就在孟媛的小店裏忙碌著。

孟媛慵懶地坐在黑皮的軟椅上,她看著忙碌中的小陳,覺得心裏被填充的滿滿的。她已經學會了從容,這個世界可以永遠不在你的想象裏,你也不可能去改變什麽,你能做的,就是不要被這個世界所改變!這個顛撲不破的真理,被孟媛窺視到了。

是一個裝在萬花筒前的鏡片吧!孟媛想,你要看什麽和不要看什麽也許不由你來選擇,因為你不是萬花筒裏圖片的制造者。但你可以選擇怎麽看,是從容不迫的,還是猝不及防的。

日覆一日的忙碌,什麽都成了過眼的煙雲,唯獨兩個字在她心裏越來越清晰,那就是“媽媽”!

小陳說︰“回家吧,看看你的媽媽。”

孟媛說︰“你要陪我一起!”

“可以嗎?”

“是我最大的榮幸!”

其實孟媛想說的是,你能原諒我的過去嗎?

又是一個清晨,孟媛下了火車。

十年了,她終於又站在了故土之上。

變了,那些新崛起的高樓,那些新開張的商鋪,那些拓寬的大路,那些陌生的面孔。又好像也沒怎麽變,車站還是原來的車站,站牌還是原來的站牌,賣水果的老頭也還是原來賣水果的老頭,就連墻角被頑童寫上去罵人的話,也還是原來那句。孟媛有些恍惚了,一切都像是在夢中,她開始懷疑自己到底真的離開過這座城市沒有。或許是真的離開過,或許,她從未離開過這裏半步。

故土還是故土,它其實亙古不變,變了的,歸來的游子。

小陳問︰“你在想什麽?”

孟媛說︰“我什麽都沒想!”

兩人笑了。

一輛出租車停在孟媛身旁。孟媛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問,去哪裏?孟媛準確有力地告訴司機自己要去的地方。您坐好了!司機的熱情裏夾帶著客氣與尊敬。

孟媛笑了。

這又是一個王長祿。

一切都像是重覆,清晨還是那樣的清晨,王長祿還是那樣的王長祿,但孟媛知道,自己不是愛美了!

車出站了,孟媛回頭看去,在出站的人流裏,孟媛依稀看見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女孩,她茫然地站在出站口,四周是流水一樣的人與車,來來去去永不止息,她就那樣單薄孱弱地站著,沒有方向,沒有目的。

那時,她的名字叫——愛美。

還是那把鑰匙,孟媛順利地打開房門。原諒還是不原諒?當年也是這扇門,被孟媛用力的碰上,當時她大聲喊“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媽媽從藤椅上站起來,她花白的頭發在明亮的窗戶的映襯下略顯蓬亂。像是在等孟媛下樓買東西一樣,媽媽看著歸來的孟媛,沒有絲毫驚訝,她輕聲說,你回來了!

不在想象裏,孟媛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她哭著說︰媽媽,請你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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