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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佛的堂前有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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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佛的堂前有瓶花

? 走近賈志偉,孟嫒擡起她的手,她是想撫摸賈志偉嗎?但她為何又停住,手中半空中停留那麽長的時間,她手指上的鉆戒在賈志偉看來異常醒目,那是他買給她的。當時,他把這枚鉆戒戴在孟媛手上,他說︰“我能給你的只有這麽多。”她把戒指戴在手上了,卻是戴在食指上,她說︰“因為這個指頭比較細。”

現在,那戴在她食指上的鉆戒還在,可她卻說︰“志偉,我冷,你讓我冷的痛徹心肺。”

賈志偉一動不動站在雨中,孟媛在大雨裏無限幽怨地問︰“志偉,你準備把我怎麽辦?永遠封在冰櫃嗎?”賈志偉不知道該怎麽辦?她的這句“怎麽辦”與多年前那句“怎麽辦”完全不同。多年前的那句“怎麽辦”開啟了她的人生序幕,現在這句“怎麽辦”是她結束人生後的一句詰問。是什麽讓她由一個活生生的、帶著陽光味道的純真女孩,變成這樣一個陰森森的哀魂?

賈志偉內心有無比的愧疚,他都對這個女孩做過什麽啊!他還是人嗎?他應該回答她問的“怎麽辦”,是的,他應該承擔,他應該給她一個答案。

“志偉,我不恨你,你讓我看清楚了一個事實,你從來都沒愛過我,是嗎?在這場打賭中,我輸了,輸的很徹底。但是志偉,我想問你一句,你內心能安寧嗎?你這一輩子能安寧嗎?”

打賭?

那是什麽?

賈志偉心裏撲騰了一下。

又是一個淩厲的閃電!

賈志偉站在轉瞬即逝的強光裏,像沒釘住了一樣!他不能思索什麽,也不能回答孟媛什麽,他的世界是一片寂靜,盡管他聽得到孟媛說的每一個字。

孟媛看他的眼神沒有了往日了溫和,只有一種清冷,一種徹骨的冷!

她輕蔑地看看捂著胸膛的賈志偉,她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她轉身離開!

就在孟嫒轉身的一剎那,賈志偉覆蘇過來。他猛地抓住了她要離去的手,他說︰“孟嫒,你恨我吧!我欺騙了你,利用了你,最後還殺死了你,如果我能用生命贖回這一切,那麽,請你拿去。”

賈志偉在這一刻覆蘇了,風聲雨聲閃電雷鳴聲又都回來了,不幸的是,他心臟的疼痛也跟著覆蘇了。就在這覆蘇的剎那,賈志偉感覺到它強烈收縮後又驀地放開,巨大的沖擊力立刻把賈志偉打倒在地。在他的臉跌落在雨水當中,他看到孟媛向他伸了一下手。孟媛拉了他一把,他感覺,孟媛的手是溫暖的,是的,是溫暖的。在冰冷的世界裏,有一雙伸向他的手是溫暖的,這就夠了!他想對孟媛笑一下,同時也想對自己笑一下,可是,一切都沒來得及,他的眼前就一片漆黑了。

當賈志偉醒來的時候,他又看到了秦小雅的臉,賈志偉欣慰極了,向她由衷地展顏一笑。記不清是第幾次了,每當賈志偉在極度恐懼中昏死過去,醒來時,他一定能看到秦小雅淡如秋水的臉。這就是賈志偉的宿命,他劇烈疼痛的心臟註定要在她的恬淡安詳裏得到安撫。

此時賈志偉躺在她身邊,像一個躺在母親身邊的嬰兒。秦小雅身上散發的馨香讓他無比陶醉。

秦小雅的眼深如秋潭,那裏蘊含著安詳與慈愛,賈志偉可以在這潭水裏盡情暢游,無拘無束,又不知疲倦。他們長久的相互凝視,在這一刻,他們什麽都不用想,只要沈浸在兩情的相悅中。這個世界上,只有秦小雅能給賈志偉這種感覺。小雅,你是上天給我的最好禮物,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收獲。我為什麽要一次又一次傷害你呢?這個問題在我心臟破裂以前,我沒想過,現在,我懷著一顆隨時都有可能驟停的心臟時,卻想了,而且想的徹夜不眠。

有些東西,只有你認真想了,才會有所頓悟,就像在泥沙俱下的河水裏,你只有認真澄了,才能看到閃閃發光的金子。

賈志偉的眼楮在向秦小雅傾訴著。秦小雅懂得!她完全懂得!

如果愛到了極點就的傷害的話,那麽我能否不去愛你?小雅,我想過了,不能!這一生我或許什麽都沒得到過,或者說所得到全都是虛幻,但小雅,你是我唯一最真實的擁有。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是為什麽活著的了,我所有的奮鬥,所有的苦難,所有的自卑到自尊,所有的咬牙切齒與發憤拼命,全都是為了要與你相逢,全都是為了你淡如秋水的臉。

小雅,我從未對你說過“愛”字,但我的每個骨頭縫每個毛孔眼每個細胞核每根頭發絲每根神經末梢裏,無不刻滿一個“愛”字。我每天睜開眼,是為你而活著,我每天閉上眼,是為了你而睡著,我渾身上下都長滿了看著你的眼楮,沒有一個不是全神貫註的。小雅,你不知道,當年你在病室裏,我一眼就認出了你,盡管你捂著嚴實的大口罩,可我僅憑你的一根頭發,就能認出你來。

小雅你知道嗎?當時我故意責問你,是我太想引起自己的註意了。但小雅你不知道,為了讓你註意到我,我經常故意從你面前走過,故意對你愛理不理,我甚至只是為了你才去故意認真工作,故意認真對待每一位病人的。我全是故意的,為的就是引起你對我的註意。

小雅,你永遠不會知道,當我第一次擁抱你的時候,我整個人都飄飛起來,你柔軟的腰肢與如蘭的氣息讓我在很長時間裏不知道天上人間今夕何夕,我擁抱你時感覺擁抱的是生命的全部,那一刻,我活著的目的空前明確!

小雅,我不理你,去找孟嫒,我是故意那麽做的,我想讓你註意我!我想讓你也一樣,用每一根神經末梢用每一個毛孔眼來註視我,只有這樣,我才能感到幸福感到滿足,我才能知道我活著不虛此生。

小雅你一定知道對嗎?不然你的眼楮為何如此晶亮?其實,從始至終你都是明白我的,所以你從不說什麽,只是那麽安靜地看著我,小雅,你是什麽都明白的。

秦小雅眼裏含著笑,她用柔軟的手掌撫摸著賈志偉的臉,她知道賈志偉所說的話了,她從賈志偉眼裏讀到了賈志偉的全部內心。賈志偉對她笑笑,她果然點了點頭,一切都盡在不言中,他們之間無須用語言去贅述什麽。

賈志偉喊一聲“小雅”,秦小雅答應一聲︰“嗯!”賈志偉再喊一聲︰“小雅!”她笑了,俯下身來吻賈志偉,在他耳邊說︰“睡吧,好好睡一覺。”賈志偉拉著她的手,聽話地閉上眼。

然而賈志偉又突然低睜開了眼。

秦小雅撫摸著他的頭說︰“我不走,我看著你睡。”

這一覺賈志偉睡塌實了,他從來沒有這麽沈睡過,他感覺自己似乎睡了上千年!

佛的堂前有一瓶花,瓶是細頸的白瓷瓶,花是淺白的茉莉花。為佛打掃塵埃的小僮,十分喜歡這瓶花,每天都要在拂拭過塵埃後靜靜地欣賞這瓶花。有一天,小僮實在忍不住了,就把花瓶捧在手裏把玩,他看到手裏的白瓶胎質細膩,他感到了瓷瓶入手的溫潤,他看到茉莉花瓣的柔媚嬌貴,他嗅到了茉莉花沁人心脾的花香。可就在他愛不釋手的時候,手一滑,細頸花瓶從他手中跌落!

小僮從陶醉中驚醒,他撲向花瓶,但已經晚了,花瓶碎了,茉莉花在一片破碎中迎風抖動。小僮感到了一種無法挽回的絕望。他看向堂上的佛,佛不語,拈花微笑。

小僮扶起破碎中的茉莉,眼裏的淚一滴滴滴在花瓣上。佛問︰“你哭什麽?”小僮說︰“我打碎了瓶,讓茉莉失去了依存。”佛微笑,問小僮︰“你有心嗎?”小僮不解。佛說︰“恨由愛生,愛由心生。所有的痛苦,都緣自有心,心是一切美好的依存,也是一切魔瘴的根源。”小僮不懂佛的禪語,只求佛用無邊的法力,來挽回自己的失誤。

佛大袖一揮,笑道︰“去吧!去人間歷練一番,你會明白。”

小僮跌落人間,降生在一個世代制陶的手藝人家,他傳承了祖輩留下的技藝,窮其一生都在燒窯制陶,尤為擅長的是制瓶。他的名聲傳播很廣,多少文人墨客帝王世家,都以擁有他制的瓶為榮、為貴,不惜為此一擲千金。可是,他制做了一生的瓶,都沒能做出一個佛堂前那樣的瓶。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一日,他在河邊冥思苦想,在思考中他無意把一枝野花插入一個廢棄的瓶口,立刻,那廢瓶煥發出了勃勃生機。瓶是為花而生的嗎?他恍然大悟,急忙奔回家中,把家中所有的瓶,都插上自己喜愛的茉莉。他驚奇的發現,自己家中的每一個瓶,都是佛堂前的瓶,都有那樣的細白溫潤,都有那樣的靈動神韻。他終於明白了,原來瓶子只有插進自己喜歡的花,才能變成生命的載體,原來,他一直牽掛的,不是放花的瓶,而是瓶裏的花。那株暗香浮動的花,那株跌落後粉碎了花瓣的花,那才是他真正的靈魂所系。

賈志偉和那小僮一樣,不懂自己千百年來,最放心不下的,正是那株茉莉花。他們都太註重放花的瓶,而忽略了花本身,他們都沒想到,打動他們的,正是花在破碎中抖動的身影。如果沒有花,瓶只是一個容器,而沒有了瓶,花卻在他們心中開放了千百年!

賈志偉一夢千年,醒來時,看到的依然是小雅淡如秋水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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