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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廉價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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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廉價親戚

? 母親把她為賈志偉準備了多年的結婚用品也都搬上了車。

秦業向賈志偉介紹了幾位親戚,都是賈志偉以前沒有見過的。賈志偉恭恭敬敬與他們握手,恭恭敬敬稱呼他們。

賈志偉的岳母招呼每一位跟賈志偉進來的人,忙得紅光滿面。她今天特意在頭上插了一圈珍珠發髻,這個簡單的裝飾讓她看上去十足貴婦人的味道。

賈志偉被眾人擁著上樓去看他的新娘。秦小雅正坐在**上,寬大的婚紗呈圓形放射開來,使得她象坐在鮮花裏的仙女一般夢幻。

可是近距離一看,賈志偉看到一個與平日截然不同的秦小雅,她的臉被抹得雪白,嘴被塗得血紅,眼睫毛被刷得根根直立,像極了下把羽毛扇子,只要她眨眼楮,賈志偉就能感到空氣流動的加快。

賈志偉目瞪口呆看秦小雅的樣子被別人誤會,以為他是被新娘的美迷住了,眾人逗他,開他的玩笑,賈志偉只能傻傻跟著笑。

有人提醒賈志偉一聲,他才醒悟過來,忙把手裏捧著的花奉給秦小雅。攝影師就等著捕捉這個鏡頭,大喝一聲“別動。”

賈志偉和秦小雅在雪亮的照相機燈光下就被永遠地定格下來。事實證明,秦小雅化了妝的臉在照片裏有十分理想的效果,比她本人看上去更加漂亮。看來每一場婚禮中給新娘子化濃妝都是有道理的。

他們正熱鬧著,門外響起了喇叭聲,是接賈志偉母親的車回來了。

賈志偉的母親被一行人被迎進來後,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居然在如此闊大與豪華的家裏結婚定居,她一下反應不過來,顯得那麽緊張無措。母親穿著一身新衣服,但一看就不超過五十元,她慌張著眼神,被迎進來後不知道該看向哪裏。堂哥堂嫂更緊張,鼻尖上沁著汗珠,雙手不停地搓著,臉上錄著憨憨的笑。鐵柱哥的兒子更不知道該站在哪兒,一個勁往他爸爸屁股後面躲,躲後面去了,偏要再探出頭來,忽閃著兩個眼楮看。賈志偉的親人們都穿著嶄新的衣服,但他們的衣服又全都是烏灰灰的,一望而知是廉價的,賈志偉的親人們在來的時候都洗過澡,可還是那樣灰頭土臉的。

賈志偉迎向他的親人,他大聲喊︰“媽!哥!嫂!鐵柱哥!”

賈志偉的親人們看見賈志偉迎來,如同看到救命繩,都緊緊拉住他。這時秦業迎過來,伸手與賈志偉母親握手,說︰“親家母,歡迎歡迎。”

母親黑瘦的手被賈志偉岳父白胖的大手握著,不仔細看還以為岳父握著雙燒糊的雞爪子。

母親不會客氣應酬,只會“哦、哦”的回應。岳父又與堂哥堂嫂鐵柱握手。賈志偉岳母也禮節性地迎過來,她站在賈志偉母親跟前與母親形成強烈的對比。

岳母雲鬢高聳,發質烏黑,燙著波浪的花紋被珍珠簪子一叉,顯得無比華貴。母親卻一頭花白的頭發,幹枯著如同掃炕笤帚;岳母穿一件紅底黑牡丹圖的唐裝,胸前一朵大花繡得栩栩如生,把她的高貴氣度襯托無遺;母親穿一件普通對襟方領衫子,簡樸中透著寒酸,瘦弱中顯出貧寒;岳母腳下穿一雙休閑皮鞋,造型簡潔大方,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母親腳上穿的,也是皮鞋,不過這皮鞋早就過時已久,笨頭笨腦的造型把它的低劣質量顯露無遺。

岳母臉上的得意開始明顯,她從來都不掩飾自己的心情,賈志偉從她臉上看到了鄙夷、不屑、輕蔑。不幸的是她的這種表情正向瘟疫一般在這屋裏快速擴散開來,於是,賈志偉看到一屋裏的輕視。

賈志偉感到了一種壓力,它像一塊兜頭罩下來的黑布,把賈志偉燜的喘不上氣來。

而此時,岳父已經把堂哥與鐵柱哥讓到座位上。堂哥與鐵柱哥雖然坐著,卻如坐在針氈上,他倆不知道怎麽與一桌子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客氣。濃重的鄉音阻隔了他們與周圍人的客套,他們紫膛色的臉在尷尬中更加紅的觸目,與周圍城市人的白,形成對比。堂哥穿一件皺巴巴的長袖T恤,脖子以下的三道扣子扣得密不透風,這讓他看上去嚴肅的有些滑稽;鐵柱哥倒是穿著一件西服,可他的西服的前襟鼓著許多小泡,那是西服的劣質裏襯經過水洗後產生的結果,這西服不但不能給鐵柱哥增添光彩,反而更讓他土得掉渣。還有小鐵蛋兒,從一上桌子就叫嚷著要好吃的。於是他面前被人推放了各種好吃的。小鐵蛋兒光吃香蕉,吃完後把香蕉沖後腦勺一扔,立即就抓起一大把無花果,右手跟著就探到了大杏仁,引得男賓們個個側目。這小家夥可真是個吃上面的好手,這會兒他倒不怕生了。

賈志偉分明看到一桌子人斜著眼看著他笑,在這笑容裏他分明琢磨出了他最不想琢磨出的東西。

在很久之後,當賈志偉在回憶這一段的時候,他有些明白自己的問題在哪裏了。那就是,從一開始,他的心態就沒有擺正!那時他的確沒有足夠的智慧與風度去面對一切事物。這也是他悲劇人生的最主要因素。

婚典訂在市內一家豪華飯店舉行,現在還沒有到去飯店的時間,屋裏的賓客邊閑聊邊等待時間。賈志偉與秦小雅是這一屋子的焦點,被人擺弄著與賓朋們合影。隨賈志偉一起來的人都是煤城總院的,與秦小雅當然也熟,他們出著各種各樣的花花點子調笑著新婚的夫妻,把氣氛搞得十分熱烈。

賈志偉看到秦小雅或大笑或抿著嘴笑,臉上露出無邊的幸福。她在百忙之中還為賈志偉正一正衣領,還能在嬉笑間偷偷向他拋個媚眼,偶爾見他傻不楞登被推來推去像個木偶時,還會沖他擠一下眼楮。那表情所透露的,是她內心的十足的喜悅。

一個女孩用一生等候的,正是這個時刻吧!

但賈志偉心中更多地牽掛著他的親人,他沒辦法把自己也沈浸在快樂中。他發現堂嫂向岳母問了幾句,岳母指了指衛生間,不一會兒,堂嫂就從裏面拿出了墩布,她是看見地板上有腳印要去擦。

岳母客氣幾句就不再阻擋,好象堂嫂擦地板是再合適不過的了。母親則呆呆地站在客廳中,幾個女賓讓她坐沙發,她傻笑著說︰“坐不慣。”女賓們就不再理她,只管自己幾個壓低聲音嘀咕什麽。賈志偉尋找堂哥和鐵柱哥,發現他們已不在客廳裏,賈志偉心一慌,他們能到哪去呢?

賈志偉看向窗外樓下,發現他們蹴在樓下的花欄墻下抽煙,看來讓他們坐在那些賓客當中,簡直就是對他們的折磨,他倆一定是覺得坐在客廳與別人格格不入而感到難受才下去的吧!

在這時,賈志偉不但沈浸不到幸福中,反而內心一陣陣湧著酸痛。自己的母親,自父親死後,用了無比的堅強和極大的堅韌承擔起了生活的重擔。在農村,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身女人,她的艱辛程度是城裏人無法想象的。

賈志偉想,如果問這一屋子的人誰對生命對生活有最切膚的理解與體會,那麽只能首推自己的母親。她的枯萎、瘦弱,不時髦,應該是她對生活最真實的解釋而不應當是受別人鄙視的原因,她晦暗的面頰與枯幹的頭發應該是經過艱難歲月後留下的最深切刻痕而不是低人三等的標記。

城裏人去了我們農村,我們農村人拿出的是十二分的熱情十二分的尊敬。為什麽我們農村人來到城裏,遭遇的卻是你們十二分的冷淡十二分的輕視?我們農村人確實灰頭土臉,確實衣著簡單,也確實不像你們談吐高雅,見識廣泛,但我們農村人對生活的感悟對生活的積累未必就比你們差,未必就不比你們更艱辛些更深刻些!

賈志偉一邊被眾人嬉鬧著,一邊暗自憤慨著。他的一臉沒好氣很快引起秦小雅的註意,她忽閃著大扇子般的眼睫毛看賈志偉,滿眼楮的詢問。

賈志偉忽然又覺得很對不起她,這她一生最幸福的時候,他沒理由沈著臉,於是他只好呲著牙對她笑。

總管事宣布去飯店的時間到了,又偷偷地囑咐賈志偉和秦小雅,要他們喝點水,並上個洗手間,去了飯店恐怕就沒時間搞這些動作了。趁著秦小雅去補妝,賈志偉打算先上個衛生間。一開衛生間,卻發現母親與堂嫂在裏面,在賈志偉開門的一瞬間她倆都有些驚慌。

賈志偉問,你們幹嗎在這裏?是要上廁所嗎?要插上門才對。母親低聲說︰“我倆不上廁所,只在這兒呆會兒。”賈志偉酸楚的淚要奪眶而出了。他拉母親與嫂子,他說︰“咱到外面去,咱坐沙發上去。”母親與嫂子都制止他。母親說︰“這裏好,這裏好。外面人亂五亂六的,咱又不會和人家說話。”賈志偉還要拉,母親說︰“別拉,讓我好好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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