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夫人環顧一下這個小院子，心裏的厭惡更是增添了幾分，她自詡不同，便是連個首飾，只要看見有人和自己戴個同樣的，定也是要扔掉的。可如今呢，卻只能困死在這個爛泥一般的地方，泥淖深深，無法自拔。心比天高，卻偏偏命比紙薄，原本此生就也如此罷了，誰料偏偏又遇上了那個冤家。呵，那個冤家啊，多少年了，自己逃來逃去，還是偏偏逃到了他的身邊。到底是孽緣深重，還是命中註定，曾夫人搖搖頭，眼前又浮現起那雙堅毅的眸子，還有擁抱自己時堅實有力的臂膀。

曾侯爺五臟俱焚，事情全然沒有按照他的預料發展，面對他的詰問，曾夫人不僅沒有回避，坦然應答，居然還雙頰泛紅，目光如秋水一般多情。常年在勾欄院裏流連忘返的曾侯爺對這種嬌羞的小女兒神態早已經是了若指掌，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夫人就這麽視若無睹的當著自己的面，做出一副思春之態？

“為什麽？”曾侯爺艱澀的聲音傳來，不過是短短三個字，卻用盡了他所有的氣力。

“為什麽？”似乎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問題，曾夫人塗著蔻丹的手嬌柔的捂著紅唇，輕笑了幾聲，“曾郎啊曾郎，你倒是說說，什麽樣的男人值得我們弱女子托付終身呢？”

胸襟寬廣的男人，堅韌忠誠的男人，滿腹經綸的男人……一瞬間，在曾侯爺的腦海裏冒出了一串答案，用來回答曾夫人的問題，可他卻什麽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曾夫人這個問題，並不是讓他來回答的。

果然，曾夫人伸出食指，修的尖尖的指甲倒像是一把劍，刺向了曾侯爺。“這個問題，若問上一千個女子，便會有一千種答案。可哪一種答案，都不會是你。”

平日的優雅似乎都已經拋到了腦後，曾夫人用手指著曾侯爺，語速頗快的說道：“不會是你這種只知道逃避，卻不知承擔責任的男人；不會是你這種胸無大志，整日吃喝玩樂的男人；不會是你這種依靠夫人變賣家產才能度日的男人；不會是你這種連祖業都無力守住，已到而立之年，卻還靠他人生存的男人！”

她一字一句，字字誅心，像是一記又一記驚雷，砸到曾侯爺頭上。他不住的往後退，往後退，直退到榻前，無路可退，雙腿發軟，這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一直站在墻角的玉和實在不忍看下去，默默走過來伸手欲將曾侯爺攙扶起來。不料對方閃電一般的眼神掃過來，玉和不自然的將頭扭到了一邊。

“玉和，你是我母親一手帶起來的，怎麽連你也會如此待我？”曾侯爺痛苦的問。

母親去世後，玉和便被他帶了過來，貼身伺候曾夫人，一來是因為她做人懂事忠心，二來多少在夫人身邊放著個自己的人也安心點。這麽多年來，曾夫人的很多事情也的確是玉和傳給曾侯爺的。否則，曾侯爺哪裏會知道自己的夫人嫁妝如此優厚，放心大膽的在外瀟灑，口袋空空時便向夫人伸手即可。

“這有何稀奇，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不為自己本個好前程，嫁人生子，難道就這麽將就一生麽？”曾夫人看著有些不自然的玉和，心裏暗罵一聲上不得臺面，做都做了的事情，難道還怕別人知道不成？她本就是性子爽利的人，最見不得別人惺惺作態，因此張口便將玉和的心思說破了。

“啪！啪！”

玉和捂著臉，不可置信的看著曾侯爺，雙頰火辣辣的痛了起來。看來真是氣急了，兔子急了也咬人，平日裏最見不得別人動手的侯爺，這時候也顧不上風姿，劈手便給了玉和兩個耳光。

大概是兩個巴掌花費了所有的氣力，原本半個身子已經直起來的曾侯爺又縮回了地上。他痛苦的揪著自己的頭發，似乎下一刻便會遺忘所有的事情，一切又恢覆到平靜的生活。

曾夫人居高臨下的瞅著縮成一團的曾侯爺，冷笑一聲，再不多看他一眼，像是沒事兒人一般，示意玉和上來為自己整理發髻。

雖然身體在發抖，但畢竟多年的經驗在，玉和很快便挽好了一個別致的發髻，還在曾夫人的示意下，取出前天姐姐才送給自己的一支步搖戴上。一切整理妥當後，曾夫人左右晃著腦袋，認真的看著鏡子中自己的容顏，步搖上垂下來的紫珠小金環也隨著晃悠起來，顫顫巍巍的，更添了幾分別致。

身後又傳來曾侯爺有些麻木的聲音：“你既然如此看不上我，當初為何要嫁給我，桃花樹下，為何又要對我一笑留情？”

曾夫人正在撫摸步搖的手頓了一下，眼神黯然，回過頭來看著曾侯爺的時候，卻又是嫣然一笑，“當初嫁於你時，自然有我的道理，今日這般對你，自然也不是無緣無故。”

若說之前曾侯爺的心痛的在滴血，此刻已經是千瘡百孔，曾夫人的話再傷人，也不過是如同一陣風，將湖水吹的再起了些漣漪。

他不是聽不懂曾夫人的話，當初嫁給自己時有她的理由，那言外之意便是當初便不是真心，只是因為一些說不出口的原因罷了！這麽多年的深情，兩情繾綣，月夜之下他輕攬著她的肩膀，柔和的月光像輕紗一般灑洩在兩人的身後。他豪情滿懷，大聲的吟誦著詩歌，她目光片刻不離的跟著自己，眼神中是依戀，是崇拜，是如水一般的柔情。自己念完最後一個字，便低頭在她如雲般蓬松的秀發上深深一吻，她嬌羞的低下了頭，將身子埋進了他的胸膛裏。

今時的明月，和那日並無太大的不同，可早已經是物是人非，明月不曾改變，可人卻再也回不去了。

“他是誰？”

曾夫人已經朝著門口走去，玉和緊緊的跟在她身後，聽到曾侯爺如此發問，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重要麽？”說完，再不停留，施施然便走了出去。

是啊，重要麽？

重要麽？

不重要！！！

看著那妖嬈的身姿越走越遠，漸漸消失不見，曾侯爺沒有去追，既已如此，追又有何用，不過是更添羞辱。他回頭看看屋內，突然暴怒起來，豹子一般的跳起來，目光所及之處的東西，全都高高舉起，狠狠砸下，劈裏啪啦，屋子裏很快便響起來陣陣響聲，溪水直洩，大珠小珠落玉盤，倒很是悅耳。

畢竟文人體弱，砸到後面，體力早已不支，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細嫩的雙手被瓷片劃破了幾個口子，火辣辣的疼痛。胸腔中一股氣流在身體四肢竄動，全憑這一口氣，曾侯爺硬撐著還未倒下去，他擡起瘦弱的手臂，舉起一把椅子，朝著角落砸去，伴隨著嘩啦啦的聲響，一個瓷瓶應聲而破，椅子也墜在地上斷裂成了兩半。

日頭漸漸西斜，掃過窗棱，單薄的身影一動未動，雕塑一般，坐在一片廢墟之中。漂浮在空中的灰塵，左右游蕩著，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只能在光線中繼續孤寂的舞蹈。沒人做它們的觀眾，唯一的一個人垂著腦袋，似乎已經花盡了身體所有的力氣，對身邊的一切都不甚關心。

前路漫漫，天邊還掛著斜陽，但他的眼前卻是一片黑暗。自己要何去何從？擺在自己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回去還是留在京城？

若是回去，侯府雖然還在，可已經並無親人了。曾夫人，呸，那莫紫寇斷斷是不會和自己同回去的，這等賤婦，也休想再進他曾家的大門。可自己孤身一人，不要說這千裏迢迢，身無分文，即使有了盤纏，回去之後又當如何面對昔日的那些故友？他素來清高，只怕要淹沒在眾人的唾沫星子中了。

可若是留在京城，離開了這尚書府，他便無處可去。偌大的京城，他半個人也不識，雖頂著個侯爺的頭銜，可卻連個包子也換不來。別的不說，單是生存便成為了最大的問題。

尊嚴，還是生存，這對他來說是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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