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章端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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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坐著絮絮叨叨的講些閑文趣事,氣氛倒是還不錯。突然門簾一掀,眾人立刻覺得渾身冷颼颼的。伴隨著一股冷風,曾夫人只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連奔帶跑的進來,一頭便紮進了何夫人的懷裏。

那是個年齡不過八九歲的稚子,睫毛卷翹,雙眸閃亮,那一雙眼睛卻是個貓兒眼,看起來極是靈動。身材略有瘦削,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暗紋夾襖衫子,許是跑的急了,額角滲出了些細密的汗珠。

何夫人一看這孩子,也顧不上和妹妹說話了,一把摟過那孩子,從懷中取過帕子,輕輕地給他拭著汗水。嘴裏嗔怪著說:“瞧瞧你,如今這天氣還不算暖和呢,怎麽也不披件衣服,只單穿一件衫子。若是不仔細著生了病,到時候吃起苦藥來又要哭鼻子了。”

她這樣一說,跟著那少年進來的小廝忙跪了下來,嘴裏說著:“大奶奶饒命,都是奴才沒有想周全,以後一定註意。”

何夫人眼神一冷,剛想發落出去打兩下長長記性,那少年在何夫人懷中擡起頭來,說道:“母親不要怪何均了,是年兒自己不想穿。”

“哦,這是為何?”何夫人立時便換了一張笑臉,柔柔的看著自己兒子。若是外人看見了,肯定不會相信京城中赫赫有名的母老虎也有這溫柔的一面。

“年兒在書房讀書時,若是房中過於溫暖,便會昏昏入睡,難以保持清醒。所以年兒在讀書時,特意將火盆撤走,少穿一件衣衫,這樣才能專心看書,考取功名。”

這話一出,房中人皆對這個還不到十歲的少年刮目相看,小小年紀,竟然心智便如此堅定,做事便如此穩重,當真是難得。

何夫人這會兒好像才想起來房中的另外兩人,忙對兒子說:“快,來,見過姨母,還有姨丈。他們今日才剛到京城,你來之前我們正說話呢!”

曾夫人這才細細看清自己這個侄兒的面容,俊秀清逸,倒是很有些其父的風采。她從未見過自己這個侄兒,一時竟有些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何筼年倒是極其大方,一絲不茍的彎腰施禮,口中恭敬的說道:“年兒見過姨丈,姨母!”

曾侯爺忙虛手攙扶了一下,臉上自然是滿臉的笑意,心中卻有些失落。他和夫人成親數年,卻一無所出,在內心深處自然是個深深的遺憾。平日他一副倜儻模樣,但內心也知道,偌大的家裏全靠夫人撐得起來,自己是半分說話的權利都沒有。因此雖然有時會流連花叢,卻從未在家中生過是非。家中只尊夫人一人,什麽小妾之類的一概不提。

如今一看年兒少年俊朗,內心也不由得一動,想起自己膝下無子,日後不知道要如何向祖宗交代?一時間,對夫人不由得生出幾分忿忿之情,看向曾夫人的眼神也冷了些許。

曾夫人對自己這個永遠長不大的相公自然無比的了解,對他眼神中的變化原因自然更是了若指掌,卻什麽也沒說,只是笑吟吟的回看向曾侯爺。不知怎麽的,那笑意的深處卻帶有幾分警示的意味。若說曾侯爺的眼神是寒冬的雪,那在曾夫人的眼底深處,卻是那寒潭之中千年不化的寒冰了。

兩個人對看一眼,已經是刀光劍影,最後還是曾侯爺敗下陣來,默默的收回了視線,重新縮回了椅子中。

曾夫人又回頭看了下玉和,對方便將手中的一樣物事遞了過來。曾夫人手持此物,對何筼年笑道:“姨母來的匆忙,胡亂準備了一份禮物,還不知道年兒是不是喜歡。”

說著邊打開了手中的錦盒,一方硯臺赫然顯露其中。何夫人還好,倒是曾侯爺和何筼年都驚呼了一聲,兩個人眼中都有著莫名的神采同時射在同一方硯臺上。

那竟然是一方端硯。若是普通的硯臺也就罷了,那可是難得一見的老坑端硯。據說這種硯臺,觸手溫潤,比那嬰兒的肌膚還要嬌嫩幾分。雖是硯臺,但若是用手輕輕敲擊,發出的卻是“篤篤”木聲,實在是稀奇至極。用這種硯臺磨墨,無聲無息,即使時間久了,筆鋒絲毫不會受影響。且還能呵氣研墨,向來只有皇家才能有資格用此硯臺。

何筼年沒有料到自己這個姨母一出手便是如此貴重的禮物,欣喜的直想跳起來,卻又猶猶豫豫的看向母親,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接受這份禮物。

何夫人雖然不太懂這方硯臺的妙處,但只看妹妹信心百倍的拿出來,便知道這硯臺定是非凡之物。她是知道這個妹妹的,不是好的,定不會往外拿。

再看看年兒,一張小臉激動的都有些泛紅,平日裏難得看到他這個樣子。年兒這個樣子倒是讓她想起了他兩歲的時候,自己上街為他帶回來一個小風車,他當時便是興奮成這個樣子,伸著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的說著什麽,非要從自己手裏去搶。搶到了,便跌跌撞撞的跑開,急的丫鬟跟什麽似的,張開雙臂,生怕他摔倒了。

那個時候,何大人還不是什麽刺史,不過是個六品的小官,大部分時間都還在家中,笑瞇瞇的坐在一旁邊喝著茶邊享受著天倫之樂。呵,那些日子啊,多開心啊,只是過的快了些。何夫人有些傷神的想,慢慢的竟然失了神。

“娘親!”看何夫人不講話,年兒還以為她不答應,登時便有些急了,扯著何夫人的衣袖,輕輕的哀求著叫了一聲。

何夫人從往事的回憶中清醒過來,摸了一下年兒的頭發,溫柔一笑著說:“既然是姨母送你的,那你便收下吧,還不趕緊多謝姨母?”

年兒大喜,忙伸手接過硯臺,忍不住在上面細細摩挲著。看他如珠如寶的癡醉樣子,何夫人忍不住心有所慰。回頭沖著自己妹妹嗔怪著說:“他還只不過是個孩子,做什麽要送他這樣名貴的東西?”

曾夫人掩嘴一笑,說:“姐姐這樣說,年兒又該不高興了。我這個姨母初次見侄兒,難道要空手來麽?”

何夫人也不過是講幾句客氣話,曾夫人這樣一說,她便住口不說,姐妹兩對看一眼,眼裏均是笑意。

屋子裏一時氣氛極為融洽,年兒忙著欣賞研究一見鐘情的硯臺,姐妹二人細細說著什麽,不時的輕笑一下。沒人去註意曾侯爺,一雙平時保養的比女人還要細膩的手,此刻卻青筋綻出,緊緊的捏著手中的茶杯。若不是平時養尊處優,力氣太小,只怕那茶杯早就已經粉身碎骨。

曾侯爺坐在那裏,一顆心越來越往下墜,慢慢的墜到那虛無縹緲的地方。一顆心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來。他看著自己巧笑嫣然的夫人,眉眼靈動,一顰一笑還是那般的勾人心魄。無論相伴一起多少年,她的一個眼神還是能輕易的擊碎自己的心房,讓自己忍不住顫栗起來。

可是怎麽如今,還是這熟悉的模樣,自己卻總是覺得有些陌生?他就坐在她身邊,聽得見她的笑聲,甚至聞得見身上的芳香,這香味獨獨她有,既不過分甜膩,也不會難以捉摸。可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從她力勸自己離開故土踏上到京城的時候,還是一路上她對自己的若即若離,亦或是從她拿出那一方硯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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