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曹藝舉著幾包藥氣喘籲籲的站在門口。老大夫已然收拾好藥箱，看見曹藝歸來，便說：“快去煎藥，我要先回去了。”

曹藝一驚，還待要說些什麽，老大夫盯著他說：“醫館裏是否有人等我回去？別人的傷痛便不用顧了麽？”他語氣平靜，聲音並不是很大，卻像炸雷一樣驚醒了曹藝。他開始面有赧色，大聲說：“那我送您！”

老大夫搖搖頭，指指他手中的藥，催促道：“快些去熬吧，這女子身體損耗極大，能不能挺過來便要看她的造化了。”說完邊搖頭嘆氣邊慢慢離開了。

曹藝不敢再耽擱，沖著老大夫深深的鞠了個躬，忙沖過去將已經熬的差不多的野菜湯取下，準備開始熬藥。不多時，城隍廟上空便開始彌漫起苦澀的藥香來。

趁著藥在熬的時機，曹藝捧起有人遞給他的野菜湯。剛才忙碌的時候沒太註意，此刻才發現早已經是饑腸轆轆，前胸貼後背。他低頭看看碗中的湯，沒有一絲油花，更沒有半點糧食，只是幾根野菜而已。天氣慢慢冷起來了，大家出去奔波一天，也找不到多少吃的，若不是這點積攢下來的曬幹的野菜，只怕最近這段時間大家都要餓肚子了。

天氣寒冷，大家各自捧著手裏的碗，滋遛滋遛的喝著，說穿了也不過就是一碗熱水，漲了肚子，撒泡尿就什麽都沒有了。曹藝看看人群中的老人和孩子，面黃肌瘦，一陣風吹來就能將他們輕易吹倒。他一下子就沒有了胃口，端著碗走到一個孩子身邊。那孩子早就三口兩口將碗中的東西吃的幹幹凈凈，正抱著碗舔著粘在碗底的一片菜葉，看見曹藝來了，露齒一笑，那天真懵懂的笑容讓曹藝的心情愈發的沈重起來。他將碗輕輕的放下，示意孩子趕緊趁熱吃下。那孩子高興的兩眼放光，忙將自己的碗丟到一旁，接過曹藝的碗便沿著碗邊開始吸溜起來。

什麽時候才能吃到一頓飽飯，不為生計而發愁擔心呢？曹藝走到藥罐旁邊，看著裊裊升起的熱氣皺著眉頭開始思索。

別看他年紀小，可這城隍廟中的乞丐遇事都要先來問問他的一件。平日裏無事時，大家都叫他癩痢頭癩痢頭，可遇到事了，便全部都只看著他。大家都說他講義氣，腦袋聰明，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比泥鰍還要滑。

最初癩痢頭曹藝來到這個城隍廟時，這廟中只有幾個乞丐，雖說大家都是苦命人，從各自的家鄉來到京城中討口飯吃。可是地方就這麽大，總有人想多占些，慢慢的各自看著對方不順眼，時不時的便要打上一架。

曹藝來了之後，不過短短幾個月，竟然將這幾個乞丐收服了。慢慢的聚集的乞丐越來越多，雖然有時會有紛爭，但曹藝每次都站出來說的頭頭是道，矛盾的雙方都心服口服。時間長了，這曹藝雖然看著年幼，說話做事卻是比較老練。

有些老人看著曹藝為人處世老練至極，倒不像是個普通人家出來的孩子，悄悄從側面打聽過。可曹藝十分警醒，說話滴水不漏，況且就算以前是大富大貴，現在不一樣是和大家一起睡茅草，吃剩飯，喝冷水。時間長了，大家也就慢慢習慣了，雖說口上是癩痢頭癩痢頭的叫，心裏都把他當成是管事的，什麽事都離不開他。

曹藝也沒有愧對大家對他的信任，無論什麽時候都將大家放在他前面。上次在街上偷餅，並不是為了填飽自己的肚子，也是為了這城隍廟中的老人和孩子。那時候幾天都沒有吃飽飯，眼看臉都餓綠了，曹藝這才上街做起了偷雞摸狗的勾當。拿到雲芙瑤送的那幾個餅後，他雖然饑腸轆轆，口水都要饞的流出來了，卻是一口沒動，全都送回了城隍廟。

笑瞇瞇的看著孩子將最後一口野菜湯喝下，曹藝這才慢慢踱到了水井旁，拿起半個葫蘆做成的勺子舀上慢慢的一勺冷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冰冷的水進到肚子裏，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一揚手將勺子扔回了原處，肚子飽飽漲漲的，倒是不用再吃東西了。

想想藥估計熬的也差不多了，趕緊將藥汁盛到碗裏，端到了廟裏面。阿牛還守在雲芙瑤的身邊，看見曹藝進來，憨厚的笑了一笑。曹藝將藥碗放下，催促阿牛說：“快去喝湯吧，晚了可就沒有了。”

阿牛撓撓頭，說道：“不急不急，反正那點湯也不夠塞牙縫的，你一個人不好餵藥，我來幫你一把吧！”

曹藝點點頭，用缺了口的勺子舀上一勺黑漆漆的苦藥，送到雲芙瑤嘴邊。可人在昏迷之中，哪裏還會張口，強行灌了進去，也都流了出來。眼看辛辛苦苦熬好的藥都浪費了，曹藝心裏別提多舍不得了，可又總是不得其法，急的一身大汗。

眼看又浪費了一勺，曹藝一咬牙，這不是辦法。擡頭對阿牛說道：“將她扶起來坐好。”阿牛不知道他要幹嘛，但還是十分聽話，一用力便將雲芙瑤上身擡了起來。

曹藝將藥碗塞到阿牛手裏，自己則是一手捏住雲芙瑤的下巴，微微用力，嘴巴張開了一條小縫，緊接著拿勺子猛地倒進去藥汁，砰的一聲將勺子扔回碗裏，在雲芙瑤的背上用力一拍，只聽咕咚一聲，竟然真的咽了下去。

阿牛驚喜的叫了出來：“癩痢頭，真的可以啊，你真厲害！”說完他接過藥碗，阿牛餵藥，曹藝負責拍打背部，兩人配合的天衣無縫，很快便將一碗藥都餵了進去。

眼看已經餵完，阿牛將藥碗放在地上，又突然想起一件事，皺著眉頭問道：“癩痢頭，那下一副藥也要去大夫那兒賒賬麽？”

一說起這個問題，曹藝也是有些發愁，老大夫心善，願意免費問診不收錢，可他不是掌櫃的，也只是在醫館坐堂看病的，若是次次都去拿藥記在他的帳下，這種事情曹藝真的做不出來。

大腦裏飛速的轉著，各種念頭都冒了出來，實在不行，只能去街頭看看有沒有什麽額外的油水賺一下了。他邊想著邊將雲芙瑤放平躺下，手碰到地上的稻草，卻有個硬硬的東西硌到了手。曹藝順勢拽出來一看，玉佩！是那枚拿給老大夫的玉佩，他居然沒要，又偷偷塞回了雲芙瑤的身下。大概是怕直接給他，有些傷了自己的自尊心，曹藝眼睛忍不住紅了一圈，人情冷暖，他什麽都嘗試過，可總是會一次又一次被平凡人的善舉所打動。

阿牛看他楞了半天沒動，湊上來一看，也是一聲驚呼，反應過來之後，靠著曹藝吐出一句：“老先生真是好人啊！”

是啊，老先生仁者之心，大善所為！曹藝楞了一會兒，站了起來，對阿牛說：“你在這裏守著，我到街上尋個當鋪，將這玉佩當掉換錢，再去買藥。”

阿牛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癩痢頭，這玉佩難得那老先生又還給了你，你，要不還是收著吧！”

收著？曹藝有些疑惑的看著阿牛，問道：“那這人怎麽辦？”

阿牛一心只想著讓曹藝留下娘親唯一的遺物，倒是忘記了地上躺著的病人，想了半晌說：“癩痢頭，這老先生說了，人不一定救得活呢。這人到底是誰啊，你為了救她連這玉佩都要當了，以前你餓的快死的時候也沒舍得賣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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