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難卻，淩楓苦著臉，一口喝下。

酒液順著喉管而下，溫醇、香郁、清冷，卻在進入胃之後好似陡然升溫一般，如火炙烤，熾灼燃燒，將暖熱氣息匯成熱流，直沖顱腔，同時也發散到五臟六腑，四肢百骸。

閉眼擡望，最終還是忍不住長籲一口氣。

大叔道：“不錯吧。習慣這味道之後就不大喜歡濃香酒了，入口烈，但回味澀。這酒入口溫，但意境長。”

淩楓感受著口腔和鼻腔中久未散去的味道，點了點頭。

“來，再來。”說著大叔就要再添酒。

淩楓趕緊收回杯子：“不用不用，謝謝了，我不怎麽能喝，而且我好久沒吃東西，現在胃裏有點燒，不敢再喝了。”

大叔這才恍然：“哦對，是看你沒吃過東西。來，鴨脖來一個。”

這在唐穆璇禁食列表裏可是穩居前三的，淩楓連忙擺手，婉言謝絕。

大叔也不再勸，自顧自地吃喝起來。

待得胃裏的不適感逐漸消退，身體也愈發暖和。

淩楓脫掉外套，疊整齊後放在了自己的床鋪上，又坐回原位。

大叔再度開口，語氣中頗多感慨：“還是你們幸福啊。不管有沒有那個心思，能不能買得起票，但至少這基本的交通條件是有的。就算相隔萬裏，忍忍那麽一兩天，總還是能見到面。”

淩楓把目光從窗外收回，看著大叔。

大叔卻是把目光投向窗外：“我們那個年代，沒有電話，交通不便，一旦分隔，要訴相思苦，只能寫信，半個月二十天才能收到，再算上寄回的時間，那就是一個多月。一個多月才能說一次話，指不定還雞同鴨講，連面都見不到，聲音也聽不到，甚至終於見面才發現對方已經不是自己記憶中的模樣。所以那時候的遠距離戀愛，能堅持下來的，都是能讓人無理由敬佩的家夥啊。”

淩楓想象著那樣的畫面，又想著自己和秦雪顏分離的理由，深感慚愧。

大叔：“感謝黨和國家，感謝改革開放，感謝……”

淩楓：“……”

這話說得很正確，但聽著好違和啊老哥。

大叔哈哈大笑道：“別介意，話是真得這麽說，沒有經濟發展帶來的這些變革，哪有現在的方便生活。只要你想，每天都可以打電話。實在過於想念了，坐個火車來回，只要不是趕上春運或是節日，都不是什麽辛苦事兒。就像我，這不剛去學校裏看了女兒，這就坐車回去。我女兒倒也孝順，喏，這鴨脖就是她給我買的，知道我好在火車上喝兩盅。”

淩楓感受到了大叔作為父親的幸福感，點頭道：“那是真的很好。”

大叔道：“所以，如果你都不想辦法去見面，甚至電話都不打一個的，懶只是一個很低端的借口，說到底還是因為沒有那麽在乎罷了。”

淩楓的微笑帶上了些許苦澀的意味。

大叔依舊在絮叨著：“這話是有點絕對，但你要想啊，那個人會和你互相組成彼此的另一半，度過漫長的時光，直至生命盡頭，任何一個人的缺失都會讓另一個人不再完整。這樣的人，難道不應該更多廝守、更多陪伴嗎？不說現在有條件，就算沒有條件，也要創造條件。”

淩楓心中劇痛。

因為他放棄了那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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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外，平臺上，鄭龍拍了拍淩楓的肩膀：“有想過覆讀的事情嗎？”

淩楓搖頭：“太苦了。”

鄭龍：“你也是，遇上近二十年數學考試最難的一次。都是那個該死的偷試卷的。”

淩楓：“說到底還是我數學不是足夠好而已。依然有考滿分的你不是不知道。”

鄭龍嘆口氣。

淩楓笑笑：“沒事。倒是你，真是沒想到，這下你倆可以好好在一起了吧。”

徐冉冉在一旁臉紅著，卻是一臉愁容地看向身邊的漂亮女生。

秦雪顏咬著嘴唇，欲說還休。

鄭龍問出了兩個女生害怕問出的問題：“你會留在川內吧？你如果要當老師，川師是肯定沒問題的。”

淩楓沒有說話。

氣氛變得低沈。

鄭龍擠出笑容：“冉冉你和秦美女先玩著，我和淩楓上個廁所。”說著一把攬過淩楓向外走去。

一出教室，鄭龍就劈頭問道：“你腦子是怎麽想的？”

淩楓：“什麽怎麽想的？”

鄭龍：“少跟我裝，你志願怎麽填的？”

淩楓：“師範啊，北師、華東、西師……”

鄭龍：“誰特麽問你這個了？你那分數這些一個都上不了，你二本呢，二本第一志願是什麽？你別說川師，我記得那是你的第二志願。”

淩楓無奈，說了個校名。

鄭龍立刻跑開，不一會拿著本厚厚的書回來，翻到了淩楓說的那個學校。

簡介裏有這麽幾個關鍵詞。

絲綢學院。

服裝設計專業全國一流。

鄭龍看著淩楓：“你能讀那個專業？”

淩楓搖頭：“那個專業收分在重點線以上。”

鄭龍：“所以，你腦子是怎麽想的？”

淩楓：“正好看到。就當是我最後的紀念吧。”

鄭龍很想把書拍在淩楓頭上，卻是忍了又忍，切齒開口：“她人已經沒了，眼前有個活生生的人在等你，我以前以為你腦子不好，結果今天才知道你特麽根本就沒腦子！”

淩楓低著頭，沒有回應。

鄭龍：“你知道我為什麽留在班裏嗎？”

之前和鄭龍開玩笑的時候多次提起，都被鄭龍岔了過去。淩楓還以為只是他懶，難道還真有什麽原因？

鄭龍：“我從高一開始就喜歡徐冉冉。”

淩楓一臉懵逼。

鄭龍卻沒有絲毫不好意思，神情嚴肅：“我是很懶，懶得看書懶得學習，所以成績不好很正常。特別是我發現冉冉成績並非頂尖，很難進重點班之後，我就更沒有啥動力了。但是，你和秦美女的分手，讓我明白了一些事情，我不能因為同樣的原因離開她，所以我全力以赴地要和冉冉讀上一個學校，至少也要留在一個地區。而且，不靠我老爹。”

淩楓知道他爹的能量，用鄭龍的話說，只要上線，川內大學隨便挑，不是特別高精尖的專業也隨便挑。

“所以我開始努力，所以你看得到我從一診到三診成績節節攀升。我在用我的方法實現我的想法。而且最終我也實現了。我喜歡她，所以我努力去追她，努力地要和她一直在一起。”

“但是，你呢？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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