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過，正是太陽最火辣的時候，樹蔭什麽的幾乎沒有存在的意義，只有密閉空間裏的空調才是人間正義。

反正明天都要回去了，下次來這裏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上去看看吧。淩楓想著，沿著階梯向上走去。

棧道兩邊是充滿生命力的綠色，郁郁蔥蔥，枝繁葉茂，所以即使走了很久也沒有很累的感覺。雖說很熱，汗水也不停滲出，但並不煩躁，很是心靜。

擡頭看著兩旁的櫻花樹，淩楓想象著若是櫻花季，花瓣片片散落，滿眼都是飄散的粉白，那將是怎樣驚心動魄的美麗。

一步又一步，拾階而上，緩步而行，竟是走了有足足二十分鐘，才來到山頂觀臺。

沒有什麽花哨的陳設，沒有什麽工作人員，甚至連文字說明板也沒有。只在正中間有一個巨大的方形……呃，這高度按照常理應該是坐的地方，但考慮島國人跪坐的習慣，是桌子也說不定。

就是這石板地跪著膝蓋會很痛的，淩楓不由自主地想著。

山頂陽光直曬，沒有遮掩，觀臺四周用鐵欄桿圍著，有三個方向開著上下棧道的出入口，剩下的那一面山腳下便是河川。

放眼望去，能夠看到高聳的東京塔，以及鱗次櫛比的建築群。然而這些都不是這個高臺存在的意義，依然只有在櫻花季才有最美麗的景色，到那時，成片起舞的櫻花瓣環繞四周，給純凈的天地添上獨一無二的點綴。

若是冬日大雪天這裏又會是什麽景色呢？

即使不在櫻花季，這裏的景色也是極為秀美，至少蓉城沒有這樣的地方，但在東京，在島國，這樣的美景似乎司空見慣，一路上直到現在都沒有看到其他人。

淩楓倚在了欄桿上，拿出葉薇薔的照片，看著照片上的背景，和眼前的景色對比著，找尋著葉薇薔當時站的位置和照相的角度。

巴掌大點地方，很容易就找到了。淩楓收起照片，站在葉薇薔曾經站著的地方，看向遠方。

差不多了，應該離開這裏了。

一陣微風吹過，些許沙粒吹進了眼裏。淩楓輕輕揉搓，再慢慢眨了眨，仔細感受著，確認沙粒已排出，這才睜眼擡頭。

一個女生正站在其中一個入口處。

藍色的長裙，黑色的長發，跟隨微風的方向輕輕飄舞。這一次，她沒有用手攏過發絲，而是任其擋住視線，擋住那淩楓再熟悉不過的絕美容顏。

秦雪顏就這樣沈靜地站在那裏，不發一言。

看到她，淩楓想起了一些事情，也想通了一些事情，也明白了偶爾閃過腦海的那絲不對勁是什麽。

在兩人暫離之時，秦雪顏曾經想把自己推給葉薇薔。當時她還說：“你要和她在一起的話，你們……不會擔心的。”

如果葉薇薔手術成功活了下來，她將休學一年，第二年再考，就可以像夏清音當時所說，他在哪裏，葉薇薔可以努力地考去那裏。

如果葉薇薔手術失敗，彼此天人永隔……當然更沒有這種困擾。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除非必要，秦雪顏總是有意的回避或是淡化處理與自己的關系。兩人一直沒有明確說過分手，淩楓還以為是秦雪顏是想用這種方式和自己漸行別離。

也就是說，秦雪顏一早就知道葉薇薔罹患絕癥的事情。如今她出現在這裏，說明兩人一直有聯系。

淩楓澀然開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秦雪顏沒有擡頭，輕聲道：“4月，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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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淅淅瀝瀝的小雨，不負谷雨之名。

夏清音坐在沙發上，看向窗外，猶豫半晌，拿起了電話。剛撥出去還沒響聲，夏清音便主動掛斷，起身推門而出。希望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希望淩楓還在那間酒吧裏。

酒吧裏，淩楓趁著自己還清醒，給秦雪顏打了個電話，想借著點酒意把話說明，卻提示關機。想了想，還是下定決心，繼續撥打座機，只是接續撥打了近三分鐘，始終提示占線。淩楓無奈放棄。

秦雪顏從江月芩手裏接過電話，裏面傳來了一個聲音：“雪顏嗎，我是葉薇薔。我想……”五分鐘過後，秦雪顏放下電話，向著父母擠出一個笑容：“爸媽，我沒事的。我有事先出去一下。”想了想，還是把手機放在書房裏繼續充電。

秦雪顏打車來到河邊，矗立半晌才朝著酒吧走去。進入酒吧，葉薇薔向著秦雪顏招手示意。秦雪顏走過去坐下，點了杯飲料，靜靜地看著她。

葉薇薔：“不喝點嗎？”

秦雪顏搖了搖頭：“一杯就醉。”

葉薇薔：“那我就不繞彎子了。事情是真的挺重要的，因為，我要死了。”

秦雪顏愕然。

葉薇薔苦笑：“這不是玩笑。”說著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這裏面長了個東西。我偶爾會毫無預兆地暈倒。之前以為是中暑、低血糖或是月事不調，後來一檢查……已經沒有辦法溫和解決了。”

秦雪顏捂住了嘴巴。

葉薇薔：“手術成功率很低，還要花很多的錢。我說過我父親已經走了的，我怕做了手術最後失敗，讓我媽媽以後的生活舉步維艱，所以，我放棄手術。算下來，差不多明年春節前後，我就會離開這個世界了。”

秦雪顏不知道該說什麽，甚至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

葉薇薔：“我找你來，只因為一個人。”

秦雪顏懂了：“是淩楓嗎？”

葉薇薔：“我想，在我還在世的時間裏，能夠和他有更多的交集和回憶。”

如果是平時，秦雪顏會忍不住把水潑在她的臉上。

葉薇薔輕聲道：“我並不是說要去追求他，讓他做我的男朋友，只是想和他……多接觸一些罷了。我知道我的請求很沒有道理，你可能根本就不相信我，但是我依然想要跟你說，並征得你的同意，因為你是他的女朋友，也是他最喜歡的人，於情於理我都不可能饒過你。”

秦雪顏：“如果我……還是不同意呢？”

葉薇薔：“理所應當。我會維持現狀，和他保持距離。”

秦雪顏很想問她，如果自己同意了，但是她改變主意要做手術並且活了下來，到時候該怎麽辦。

可惜問不出口。難道對她說請你一定不要選擇那一線生機安然赴死？那實在是太沒有人性了。

葉薇薔卻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如果我之後選擇了做手術，並且僥幸活了下來，我也一定會把他還給你。只要你們彼此有任何一個人心裏還有對方，那麽我就不會和他在一起。”

“這是我的承諾。你可以有你的選擇，我全盤接受。”

秦雪顏沈默了很久，葉薇薔耐心等候。

最終，秦雪顏開口：“對不起，我必須要想一想。”

葉薇薔坦然微笑：“我會等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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