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薇薔醒來的時候已是半夜。

左右看看，發現自己正在病房，隨後回想起在見到淩楓平安後松了口氣，腦中繃著的那根弦一斷，自己就沒了意識。

許戀文坐在一旁打著盹，察覺到了什麽，突然驚醒，隨後看到了葉薇薔正看著自己。

“薇薇，感覺怎麽樣？”

葉薇薔笑著：“沒事的，就是睡了一會罷了。”

許戀文充滿疼惜。女兒就是這樣，總是用這樣的話語掩蓋其實病得很重的事實。

葉薇薔隨後道：“媽，就你一個人？”

許戀文還未回答，淩楓從門外走了進來。

“你怎麽還沒走？”

“你為什麽不選擇做手術？”淩楓質問道。

葉薇薔看向許戀文。

淩楓緊握拳頭，努力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麽咄咄逼人：“為什麽不做手術？”

許戀文起身：“我去買點牛奶。”

待得她出去，淩楓坐了下來。

葉薇薔伸出了手。

淩楓一楞，猶豫良久，最終也伸出了手。

葉薇薔緊緊攥住。

淩楓：“現在可以說了嗎？”

葉薇薔：“我媽媽已經告訴你了？”

淩楓點頭：“我還去問了孫教授。”

葉薇薔笑了笑：“吶吶，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認真啊，這下我連撒謊都得重新打草稿了。”

淩楓：“別鬧。”

葉薇薔：“如果能多活一些時日，誰想死呢。可是，我不能只為了自己活著，拖累著身邊的人承受本可以避免的責任。選擇手術就是一場賭博，還是輸面很大的那種，我怎麽可能做這個決定。”

淩楓：“你還年輕，為了未來的幾十年，這種收益值得你去賭。”

葉薇薔：“就算是贏了那也是贏得了我自己的幾十年。可一旦輸了，滿盤皆墨的人卻不是我。”

淩楓：“你不考慮你媽媽怎麽想嗎？”

葉薇薔：“就是因為知道她不自私，所以我更不能自私。”

淩楓：“可是……”

葉薇薔：“淩楓，你聽我說。如果我父親還在，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手術，因為就算我死了，至少還有人和我媽媽一起，甚至他們還可以再生一個。但是我父親已經走了，我如果再這樣，那就……”

淩楓：“但是你不選擇手術，那是註定要死的啊！”

葉薇薔：“你知道做手術要多少錢嗎？成功之後的術後恢覆又要多少錢嗎？我父親留下的錢足夠我們花，但只是足夠我們健康地花。我腦子裏長的東西，足以把它們花得一幹二凈。”

“當然你會說，只要手術能成功，這些都是可以承受的，但要是手術不成功呢？國內的醫院我們問過，包括燕京和滬城，手術成功率只有四成左右，成功之後能恢覆如常的又只有不到一半。有六成的人死在手術臺上，手術成功後又有一大半的人要麽死於其他病癥，要麽變成了植物人。換句話說，我們花掉了父親留下的積蓄，卻只會換來1/5的成功，而如果我成為植物人，終身躺在床上，除了家財耗盡，還要圈住我媽媽在病床邊一輩子，你說，我能做這個決定嗎？”

“可如果我選擇保守治療，最多還有大半年，當我死去的時候，剩下的錢，足夠讓我媽媽基本衣食不愁。這可能是我作為她女兒唯一的盡孝了。”

淩楓埋下頭，不敢看葉薇薔發紅的眼睛，也不敢讓她看到自己通紅的雙眸：“那……國外呢？”

葉薇薔：“目前我們能夠承受的，又實力強勁的醫院，在島國東京。但手術成功率也不過提升了一成而已，最後的成功率只有1/4，且全部的費用也比在國內高了三成左右，就算成功，也很難有足夠的錢維持到最後。”

淩楓無法掩飾自己的哭腔：“但是，你媽媽肯定不會願意守著那些積蓄卻看著你就這樣離去，對她來說肯定是寧願要活生生的你，要活著的你，要賭過之後不留遺憾的你。你要全力以赴，才是真的盡孝啊！”

葉薇薔笑顏淒美：“是啊，我知道啊。但是，我做不到。我或許有好幾十年未來，可我媽媽同樣也有幾十年的未來。如果因為我父親和我的離去會導致她終身抑郁，至少我的選擇能讓她不至於窮困潦倒。”

淩楓：“你就不考慮你能活著嗎？”

葉薇薔：“我不敢考慮啊。你做題做不出來的時候猜答案，難道不是考慮可能性和關聯性最大的選項嗎？難道你會選擇去賭看起來幾率最小的選項？”

淩楓流下了眼淚，泣不成聲。

門外，許戀文又一次聽完了葉薇薔的剖白，同樣淚如雨下。

葉薇薔拉了拉淩楓，淩楓起身坐到了她的旁邊。

葉薇薔輕輕抱著淩楓，腦袋靠在他胸前，感受著他的心跳：“不是說過了嗎，眼睛閉上，再睜開就是睡了一覺，睜不開……不過就是睡上很長一覺而已。”

淩楓：“保守治療也沒有徹底好的可能嗎？”

葉薇薔：“有啊，但在我身上是看不到的。我的病情發展已經過了限了。”

淩楓：“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葉薇薔：“還能怎麽辦，我還是一個準備迎接明年高考的好學生呢。中考失蹄，高考總要把這口氣掙回來，至少也要比你強吧。”

淩楓知道葉薇薔多半撐不到那個時候。

葉薇薔繼續道：“然後有機會就出門玩啊，至少蜀川內部都要走走。可惜劍閣沒辦法，風險太大了，其他地方……”

淩楓：“我帶你去。”

葉薇薔：“嗯？”

淩楓：“我帶你去，不管多險的地方，多遠的地方，我帶你去，只要你……”

葉薇薔搖頭打斷：“你不用這麽勸我，這些不會成為我‘生前’未了的心願和遺憾。”

淩楓無話可說。

葉薇薔：“好了，時間不早了。我再睡會，上午就可以出院的。你也趕緊回去休息吧。你家人……該擔心的。”

淩楓抓著葉薇薔的手，眼神變換，最終嘆息起身：“你要……好好的。我看我能不能想想……”

葉薇薔臉露嫌棄：“切，拉倒吧，你比我還小，別學著大人那樣想東想西。走吧，我睡了，拜拜。”說完真的拉上薄被，側身閉眼。

淩楓伸手，最終只是摸了摸她的頭發，然後離開。

出了病房，淩楓向許戀文欠身：“不好意思，耽誤你們休息了。”

許戀文搖頭：“阿姨有個請求。”

淩楓猜到了一些：“我會盡力的，無論是說服她，還是陪著她。”

許戀文頷首：“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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