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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五章 夢魘中的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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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頭散發、面無血色的水鬼,用那雙紅彤彤的眼,望著他道:“汝先前所想,吾亦見之。吾曾苦讀十載,飽讀詩書,為的便是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出謀出策,為國為民。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落入渭水之中十餘載,成了薄情寡性的水鬼,早將昔日的抱負忘得一幹二凈。吾雖不願做這水底冤魂,但亦不能視戰局不顧,視神州黎民百姓不顧。這位壯士,你去罷。”

小將一楞,他沈默片刻,忽抱拳道:“軍情緊急,在下實在不能耽擱。但我這條命既是你救的,待到戰事平息,定當回到這渭水之畔,投湖自盡,填命報恩!”

隱於河水中十多年、心智恍惚的水鬼,此時竟是揚起泡白了的嘴唇:

“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

小將一拍胸脯,答得豪氣幹雲。

前世的景象,最初的邂逅,出現在楚瑞之的眼前,也讓他輕輕地揚起唇角:就是這句承諾,讓他與友人相遇相知,成為了生死之交。乃至後世齊入仙門,行雲施雨……

然而,屏幕上面的畫面,卻又突然有了變化,讓楚瑞之僵硬了笑容。

他看見那小將回到渭水之畔,用冷酷的眼神望向水中的鬼魅,丟下了一張燃燒的符紙。

符紙落入水面,卻並沒有就此熄滅。那三味真火在水面上漾開,直將冰河燒成了沸水。水鬼在河裏哀嚎嘶吼,痛苦地翻滾著,向岸上的友人發出淒厲的控訴:

“你、你竟不守信用!”

“妖魔鬼魅,豈有信譽可言?”

小將冷聲反問。他挑起劍眉,毫不留情地看著水鬼在真火中痛苦慘叫。

水鬼潰爛的皮膚,漸漸化為焦糊的黑色。他痛苦地伸出手臂,掙紮著爬向岸邊,抓住了小將的腳踝:

“為、為何騙吾……為何騙吾……”

那本該是他三世摯友的人,卻並沒有回答他。小將用一雙冰眸冷冷瞥他,然後拔出了腰間的佩刀,手起刀落——

水鬼的人頭,落回了火光灼灼的河水中。他不甘心地瞪大眼,卻只能看見小將唇邊譏諷的笑容。

……

“不、不會的!”

楚瑞之大聲否認,他印象中的結局並非如此,他記得數年之後,雙目已盲的小將再回渭水,依照誓言,投河還命。而他卻沒有索去友人的性命,而是放棄了找替身的念頭,渭水之鬼,有他足矣……

“為何騙吾……為何騙吾……殺!殺!殺!”

耳邊傳來水鬼憤恨的嘶吼,眼前的景象,與曾經的記憶,交錯在了一起。楚瑞之只覺得頭痛欲裂,似乎有什麽要擠破他的腦殼鉆出一樣。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劇場,門外卻是一片地獄般的景象。魑魅魍魎,惡獸蠱蟲,將他團團包圍,一齊向他侵襲而來……

“滾!滾開!”

他大喝一聲,扔出數張符咒。符咒猶如利劍一樣,刺向那些魑魅魍魎,又在瞬間爆裂開來。可真火並沒有擊退鬼魅,卻發散出炙熱的溫度,像在他的皮膚上灼燒一般。無法利用道術的他,揮舞折扇,想要屏退惡靈,但下一刻,桃木扇卻被一只飛躥的長蟲擊飛。

“可惡!”

楚瑞之彎下身,從靴筒裏掏出防身用的匕首,一刀斬斷了撲向他的長蛇。被斷成兩截的蛇掉落在地,黑血流淌出來,那腥臭的味道像是更加刺激到了周圍的惡魔,一只修羅惡鬼張牙舞爪,向他猛撲過來——

“死!”

楚瑞之咬牙,狠狠地刺出了手中的匕首。指尖傳來溫熱粘稠的觸感,那面目猙獰的修羅惡鬼倒在他的身上,用嘶啞而低沈的聲音說:

“沒事了,瑞之。”

楚瑞之只覺得眼前的重重血霧,漸漸淡去。原本那修羅惡鬼一般可怕的惡靈形貌,此時卻如破冰碎裂開來,露出了友人的面容來。

“大……大風?”

他難以置信地念出友人的名字。下一刻,指尖溫熱的液體,讓他垂下眼去。他可以清晰地看見,自己的手緊握匕首,捅進了友人的胸膛,噴湧而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五指。

霎時之間,楚瑞之覺得自己好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潑下,深入骨髓的刺骨冰寒將他團團圍住。他以為自己仍是在夢境之中,一個滿是修羅惡鬼的可怖噩夢。他努力想要醒來,可空氣中彌散的血腥味,卻縈繞不去。似是化作了數以千計的鬼爪,纏住了他的手足,將他狠狠拖住,讓他滯留在這可怕的夢境。

顫抖的右手,自匕首上抽離。掌中溫熱的血液,竟是唯一能感受到的熱度。楚瑞之望著滿手的鮮血,慌亂地想要捂住友人的傷口,可鮮血自指縫中汩汩冒出。

從不曾於人前落淚的楚瑞之,眼角卻滾落了熾熱的液體,混著被噴濺在臉上的鮮血,一齊慢慢地滾落,墜落在封醉山輕撫他面頰的右手上,滾燙滾燙的。

輕輕以拇指指腹拭去友人面上的血跡,封醉山以低沈的聲音,緩緩說道:“沒事了。”

瑞之,沒事了。

事情要追溯到二十分鐘前。

當兩人分頭行動之後,沒走多久,封醉山就聽見了微弱的喘息聲。他立刻反手抽出背上的銀色長刀,戒備地循聲望去,卻見地面上,隱隱約約地拖出一條血痕。順著血痕向前追擊,大約走了五、六分鐘之後,他看見前方不遠處,立著一道瘦削的背影。而在那背影的腳邊,趴著一個詭異的身體,正是血肉模糊、骨架都扭曲了的伍芊芊。

封醉山抿緊雙唇,只消一眼,他就瞧出伍芊芊是活不成了。沒有活人的脖子可以旋轉180°,而此時,她正四肢著地,向前緩緩爬行,並扭頭望向他。她的嘴唇輕輕顫動著,剛剛的喘息聲就是她發出的。

“吳過,你已經找到了罪魁禍首,應該收手了。”

聽見他的聲音,前方的男人停下腳步。他將手插在剪裁優美的風衣口袋裏,悠閑地回過神。那架勢,就好像是在遛狗散步一樣——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所遛的對象,是在蠱蟲操控下、留著一口氣、茍延殘喘的伍芊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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