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糖果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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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糊不清的哭聲,混著惡毒的咒罵,顛顛倒倒的語句中,蘊藏著殘忍的真相:

在那個周五,找工作卻再度被拒絕的劉濟,來到小公園灌悶酒,把自己給喝吐了。從小受到良好教育、助人為樂的男孩——司嘉,見到劉濟嘔吐的景象,趕忙上前幫忙。然而,男孩拿出塑料袋方便劉濟嘔吐的動作,被後者看做是:“死小孩!嫌棄我臟!”

“大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小孩子關切地詢問,劉濟卻將之視作“你有病”的嘲笑聲。於是,他以身體不舒服為由,哄騙小司嘉跟他走進了廁所。然後,他用司嘉遞給他的那個塑料袋,套在了孩子的腦袋上,令這個善良的男孩窒息致死。

殺死司嘉之後,劉濟還覺得不解氣,他將孩子的屍體塞在了廁所的黑色垃圾袋裏,帶回了家將之剁碎。後來,他又趁著半夜地鐵站沒人,將屍塊丟進了地鐵軌道……

直到此時,年輕的警察和天師才終於明白,為什麽小鬼能在同一時刻、在兩節前後不同的車廂裏殺人:因為劉濟將屍塊拋入鐵軌,列車高速運行,很快就將其碾碎。孩子的血肉黏在車輪上,被帶到了整條線路上。這也是莎莎看見小鬼四肢掉落、血肉一塊塊往下散的原因。

“砰!”

隨著一聲巨響,渾渾噩噩的劉濟,整個人被揍飛了出去,他重重地撞上墻壁,又跌坐在地。直過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伸手指向冷面警官,戰戰兢兢地控訴道:“警、警察打打人啦!警察打人啦!”

被指控了的封醉山,握緊拳頭走向劉濟。他剛踏出一步,就被身側的好友攔下。封醉山劍眉微挑,瞥了楚瑞之一眼,卻見後者揚起唇角,竟是勾勒出一抹殘酷的冷笑:

“對付這種畜生,何必臟了你的手?”

說著,年輕的天師從兜裏掏出一張符紙,夾在食中二指之間。他冷笑一聲,森然道:“我雖沒學過降頭那種邪法,但還是有些手段,能讓這畜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瑞之,”封醉山沈聲喚出友人的姓名,他伸手攥住了對方的手腕,制止了天師的動作,“我不想你後悔。”

“……”腕上傳來溫暖的熱度,楚瑞之一時無言,他明白友人的意思:此時此刻,他恨不得將劉濟千刀萬剮碎屍萬段!但事實上,他不是天神,他也不是法官,他沒有權利去剝奪別人的性命。若他當真用道術殺了劉濟,他與這殺人兇手、與地鐵裏肆意制裁的小鬼,又有什麽不同?

他緩緩地收緊了五指,將符咒捏爛在掌心裏。楚瑞之別過頭去,不願再看那張惡毒又無恥的嘴臉。封醉山放開了友人,他沈默著走上前,並從腰間掏出了手銬。

“哢”地一聲,冰冷的手銬,鎖住了行兇者的雙腕。

午夜,23:58。

隨著一聲尖銳的呼嘯,黑暗的甬道中閃現兩點橙光,列車疾馳而過,最終挺穩在站臺邊,緩緩開啟。一個男人拖著個十三、四的少年,連推帶拽地將他拉進了車廂。

“個死娃兒,膽兒忒肥!什麽放學補習,瞞著你老爸去網吧上網!還想包夜是吧,包,我讓你包!”

男人罵罵咧咧地揚起手,一巴掌扇在少年的屁股上。後者“哇”地一聲嚎了出來:“別、別打!爸,我錯了還不行嘛!我以後不包夜了!”

“讓你好好學習,你去上網打游戲,”當爹的怒氣難消,不顧兒子的哭訴,擡手又是“啪、啪”兩巴掌,“老子今天不收拾你,老子就跟你姓!”

兒子扭動手臂,想要掙脫父親的桎梏,但並沒有成功。少年只能用左手捂住屁股瓣兒,滿臉淚痕地頂嘴:“你……你本來就跟我一個姓……”

“嘿!死小子,你真長了膽兒了!”父親狠狠地瞪起眼,高高地揚起手。

剎那間,列車猛地一個急剎車,巨大的慣性直將父子倆摔了出去,在地上摔成一團。就在父親一手攬住兒子的腦袋、焦急地問“沒摔著吧?”的時候,車廂裏的燈光,忽然盡數熄滅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悄無聲息的靜默,徹底包圍了二人。

“嗚……嗚嗚……”

無垠暗夜裏,傳來孩童的哭聲,在這封閉的車廂裏,顯得異常詭譎。

“爸……”少年打了個哆嗦,向他老爹的懷裏縮了縮。男人說了句“有老子在,別怕”,然後掏出了手機照明。4寸的大屏亮起了電子光芒,映出一張可怖的臉——

那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他的身上滿是鮮血,肩上、胳膊上的皮膚潰爛得厲害,露出了森森白骨。他的臉孔,半張臉相對完好,這是沾滿了鮮血,但另半張臉卻是紅白交錯,腐肉裏爬滿了蛆蟲。他的左眼脫出了眼眶,卻還在滴溜溜地轉動,像是在打量面前的父子一樣:

“嘻……嘻嘻……大叔,我們玩個游戲好不好?”

他忽然破涕為笑,嬉笑的同時,脖子上那道血線就噴出一股又一股的黑血。再下一秒,他的手腕忽然斷裂,摔在了車廂的地板上。接著是小臂、大臂、小腿、大腿……整個人四分五裂,散了一地。那頭顱咕嚕咕嚕地滾了出去,卻還咧著腐爛的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嘻嘻……大叔,打孩子是不對的……”

眼前的景象,令少年發出“啊——”地慘叫。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從父親的懷裏推了出去,直撞在了車廂的另一側。眼看那斷頭骨碌碌地滾向自己的老爸,少年慌亂地大吼:“爸!爸!來人、救命啊!”

淒慘的哀嚎在車廂中回蕩。就在這一剎,忽然,車廂裏的燈光盡數開啟,前方的車廂裏,奔來兩個青年。前方的那人,身形高瘦,他穿著警察制服,背著一柄銀色長刀。只見他“喝”地一聲縱身躍起,竟是像滑翔的老鷹一樣竄出十幾米,他一把拎住了男人的後領,帶著對方飛離屍塊的範圍。

後方的青年,左手兩指間夾著一張符咒,右手執一把折扇。只見他翻動手腕,扇舞飛騰,那符咒如離弦之箭,沖破空氣,徑直貼在孩童滾落的頭顱上。

“束!”

楚瑞之朗聲呼喝,那符咒上的文字驟然明亮,孩童散落的軀體,重新聚合起來。那滿是血痕的孩子,不解地偏過頭,脫出眼眶的眼睛微微轉動著,打量著面前的陌生人:

“大哥哥,別、擋、我……”

孩童的語音緩慢而詭異,他每說一個字,喉管的創口就湧出血水。這樣可怖的形象,令那對父子驚慌失措地抱在一起,也讓年輕的天師,眼眶一熱:

“小嘉,我知道你在抓壞人,對不對?”

孩子疑惑地點了點頭,他這個動作,險些讓自己的頭顱又掉落下來。他只能伸出兩只白骨森森的手,將自己的腦袋扶住。

楚瑞之走上前,他蹲下身,讓自己平視孩童腐敗的眼眶。他的聲音輕顫,柔聲安撫道:“小嘉,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但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就像這位爸爸,他雖然打兒子,但不代表他就是一個壞人。”

“我、我……做錯了嗎?”孩童疑惑地問,血水混著蛆蟲,從他的牙齒裏湧了出來。

“……”楚瑞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默默地註視著面前的孩子,過了好半晌,他才顫聲道:

“對也好,錯也好,我只知道,小嘉值得去更好的地方。小嘉,傷害你的人已經被抓住了,會有法律來制裁他,你也可以安心了,對嗎?”

孩童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的動作幅度太大,又令他的腦袋滾落。楚瑞之慌忙接住,將腦袋安好,然後他悵然地嘆息一聲,伸開雙臂,將孩子破敗的身體,輕輕地摟在懷中:

“請讓我送你一程吧。”

楚瑞之直起身,他右手豎起折扇,扇骨於虛空中劃出一道圓弧,扇面被展開,掀起輕柔的風。符咒在他的指尖燃起,沾著火星的餘燼,在空中輕輕搖曳,仿若是舞動的紅蝶。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生,神得一以靈……”

那些美麗神秘的紅蝶,輕柔地降落在孩童的發上、肩上、手臂上。那微小的光芒,像是破碎的銀河,灑下了細碎的星塵。星塵輕輕地飛舞,縈繞在孩童的周身。光芒所到之處,腐敗的眼眶愈合了,眼球回到了原位,血肉再度生長,裹住了露出的白骨,孩童的臉龐變得柔和而圓潤,紅撲撲的小臉蛋上,揚起了無憂無慮的笑容。

“魂歸魂,魄歸魄,心神相合,九九歸一!”

清朗的聲音,念誦出超脫的咒文。孩童的身影變得虛幻,他的身體化為了晶瑩的光點,消散在空氣當中。

楚瑞之收起折扇,他昂起頭,探手撫向飛散的流螢。當最後一抹光華,從他的指縫間穿過,最終消弭於無形,術者緩緩垂首,輕聲道:

“小嘉,再見。”

一個月後,法院開審了這起案件,劉濟被送上了被告席。

當聽見自己的孩子,是因為對人友善,而被殘忍殺害的時候,司嘉的爸爸媽媽泣不成聲,在庭審現場抱頭痛哭。

劉濟的供詞,被記者報道了出來,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在譴責罪犯、感慨大學生心理健康問題的同時,許多人自發趕到了沈州路地鐵站,在站臺邊擺放起鮮花和糖果。

優雅的鋼琴聲,自站臺的喇叭裏流瀉而出,那是溫婉動人的安眠曲。芷青和莎莎抱著鮮花,慢慢走到站臺邊,彎腰將手裏的花束放下。女孩直起身,她回頭望了望沈默不語的天師與警察,又擡頭望向電子屏幕上新更改的站名:

沈州路·糖果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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