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前塵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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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一出,雨仲卿和風伯卿都楞了。他們在桃源鄉生活數年,怎能眼睜睜地看著村民賴以生存的家園,被大水湮沒?然而,雖是有心相助,但天命既是定數,不可違抗,他二人也不過是上天界的小小仙君,怎有逆轉天道的本領?

於是,他倆又偷偷跑到人間,挨家挨戶地提醒村民,讓村人盡早搬家,離開桃源鄉。他們說得是煞有介事,但村民仍是半信半疑。雖然二人在村裏人緣極佳,可村民怎麽可能因為兩個年輕人不著調的話兒,離開自己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大夥兒也不是質疑兩人的信譽,只是覺得他們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

天道指示的日期,越來越靠近,而洩露天機的事情,也引起了上天界刑官的註意,並開始著手查證。在不安的局勢之下,風伯卿決定,哪怕觸犯天條,也要幫助這些凡人。

那一日,風伯搶在天命時前趕到桃源鄉。他於掌中蘊出風之神力,頓時天幕陰沈,飛沙走石,天地之間漸漸拉開一道盤旋而至旋風,有如咆哮的墨龍一般,正要將村落卷向他處,就在這時,一條銀色水龍重重地撞向了他的旋風,風雨之力膠著相爭,竟是雨仲卿與他鬥起法來。

猶若長龍的旋風與水流相擊,激得水花四濺,如落雨一般,劈裏啪啦地打在翠綠山林之中,也降臨在那小小村落。只見在山道的盡頭,一個修長的人影,撐著一把素色繪竹的紙傘,緩緩走向利於山巔的風伯卿。傘蓋微揚,露出一張清秀的面容:

“我就知道,你個悶罐子是屬鴨子的,就是煮熟了,嘴卻還是硬的。”

出現在風伯面前的,正是笑面盈盈的雨師。只見他輕輕揚起唇角,那燦若星河的溫潤眼眸,凝視著對方,笑道:

“我說好友,有人成天板著一張棺材臉,冷颼颼的樣子,裝得對人間沒有半分留戀。眼下卻寧可冒著被開除仙籍、踹入畜生道的危險,也要救鄉民於危難之中。哎呀,你說,這人是不是個說一套做一套的傻瓜?”

被他一陣挪揄,銀絲如雪的風伯,皺起眉頭,沈聲道:“雨師,你究竟想怎樣?”

“雨師雨師,你啊你啊,總是喊得如此見外。咱們好歹也公事了兩百多年,大風子,就算你喊不來一聲‘仲卿’,喊聲‘雨兄’總該可以的吧?”雨師笑著搖頭,唇邊勾勒出無奈的弧度。

風伯心系桃源鄉那上百條人命,右手幻化出清風刀,低聲斥道:“雨師,眼下我無心情說笑。你若執意阻攔,休怪我兵戎相見。”

“哈,我怎會攔你,好歹也是我邀你來這人間紅塵走一遭,這桃源鄉的桂花酒,我還沒喝夠哩。”

聽他之言,風伯卿面色稍緩,隨即放下了手上的清風。雨仲卿笑著上前,輕拍他的肩膀,道:“我不會攔你,但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好友你犯下這彌天大錯……”

風伯卿聞之色變,但雨仲卿出手如電,一道金色符咒,被他拍至風伯前額,徑直沒入額間。

下一刻,銀發的神祇頹然倒下,被友人攬住了肩,又輕輕地讓他平躺在地面上。

“多謝,”雨師垂首,望向自己兩世的朋友,輕聲致謝,“當年若不是遇見你,恐怕我還被囚於渭水之中,或是永世不得超生,或是喪心病狂抓人替命,即便再入輪回,這一身孽債,卻也洗不清了……兄弟,多保重。”

說完,雨仲卿撐起紙傘,昂首望向陰沈天幕。下一刻,他捏了個訣,雲間凝起陣陣黑雲,傾盆大雨,瓢潑而至。

暴雨轟鳴,電光閃動,天地間萬事萬物,皆在這暴雨侵襲之下,唯有那桃源鄉,卻是滴雨未進,絲毫不受侵擾。附近山巒,在暴雨沖刷之下,山石滑坡,樹木傾倒,卻恰巧將山村團團圍住,形成一個天然的堤壩,阻止了周圍洪水灌入村落之中——這當然亦是雨仲卿刻意而為之。

原來,雨仲卿早就看出了風伯卿的意圖,他搶先一步,從朋友華三真君那兒借來了法術,封住了風伯的記憶。然後,他孤身一人行雲布雨,擅自改變降雨之處,讓洪水繞過了山村。

天道恢恢,雨師的作為,很快便被刑官仙君發現。天兵天將,從天而降,制服了雨師,並將昏厥中的風伯救醒。此時的風伯,早已將前塵舊事一齊忘卻,只知自己與雨師份屬同僚,除此之外,並無交集。他茫然去望,只見被天兵制住雙臂的雨師,沖他冷笑道:“好個循規蹈矩的仙君,死守天道,壞我好事!”

刑官與天將都認為,是雨仲卿違背天道,洩露天機、私改水路,而風伯試圖阻止,可最終被雨師打敗,所以才會有風水二龍鬥法。這件事,莫說是天上的神君,就連風伯卿自己都深信不疑。

“雨師仲卿,擅改雨道,觸犯天條,自此開除仙籍,貶下凡間。”

當刑官宣讀雨師違反天條之罪,並嘉獎風伯勸阻有功,那一刻,雨仲卿竟是舒了一口氣。立於謫仙井旁,看那雲煙翻騰,旋起深不可的激流漩渦,雨仲卿卻毫不畏懼,不等天將推搡,他徑直踏前一步。可就在他即將再入紅塵、飽受人間疾苦的那一剎,他卻是忍不住擡了眼,望向那與自己相識數百年的友人。

銀發的神祇,面無表情,身形不動如山。那樣冷漠的神色,袖手旁觀的態度,卻讓雨仲卿徹底安下心來。於心中暗暗道一句“珍重”,雨仲卿笑著步向謫仙井,被打下人間,墮入輪回六道。

就這樣,桃源鄉的鄉民們躲過了一劫。而當日天兵天將帶著風雨二人,騰上雲端之景象,被一名村人瞧見,大夥兒這才知道,那對與他們談笑風生、同吃同住的青年兄弟,竟是天上的神祇。聯想到日前他二人說大禍將至、勸村民搬家,而眼下方圓百裏皆被淹沒,只剩下桃源鄉一處幸免於難,村人們也將兩位仙君的好意,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於是,村民們修建廟宇,為兩位仙君塑像,百年來香火不斷,供奉兩位恩人。

而風伯則換了新的搭檔。風伯雨師,每日按時按點行雲布雨,遵循天道,從來不多在人間逗留一刻。

然而,有時候,風伯卻總是會忍不住望著那個新雨師發呆,他總是會楞楞地走到南天門旁,望著無邊無際的晚霞,默默地看著那溫暖的夕陽。

他自然不會記得,他曾與那個人在山村裏,肩並肩望著西天紅雲,一邊喝著香醇的桂花酒,一邊聽那人笑著說:

“像我這麽夠義氣的人,怎麽會騙你?這裏的景色,是天界看不到的。咱們就在這裏玩到老,喝到老。”

前塵舊夢,消逝隨風。兩世恩情,一並存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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