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8章

關燈
亂世之中, 消息總是傳遞的很快的,尤其是在有人有意地煽動和傳播下,墨宗矩子出身陸家, 以及大德聖人後裔出現這兩件事,很快就傳遍了中原。

矩子去了白鷺口, 九淩城中群龍無首, 城中氣氛頗有些暗潮洶湧的意思。雖說眾人上工的上工,上學的上學, 可一旦閑暇下來, 誰的心裏都有些沒底, 摸不準現在是個什麽局勢。

“別的倒是不擔心,倒是矩子……不會真要回去那什麽陸家吧?”

木東來今天下工回家就一臉愁容,見到同樣臉色不好看的婆娘, 心中越發郁郁。

他家婆娘是在織布坊上工的,手藝雖然一般,但她在掃盲班術數學得極好, 人又小心仔細,很快就成了織布坊的一名賬房。

算賬是大事, 到了年底人手不足, 他婆娘也會偶爾出借到別坊幫忙,在城中算是個消息靈通的人物。

如今婆娘也是愁眉苦臉的, 木東來就覺得八成與矩子的事脫不了幹系,而且還不是什麽好消息。

“誰知道呢……”

他婆娘坐在炕上, 臉色有些茫然。

“人家畢竟是天下第一世家呀, 誰不想有那種家世?以後嫁娶都與咱們不一樣了。”

“咳,你這婆娘,瞎說什麽!”

這話木東來可不愛聽。

雖然他心中也是惴惴不安生, 但午飯的時候他聽謝增念叨了幾句,心裏多少也有了點底氣。

“咱們矩子可不是那樣的人!”

木東來梗著脖子,把中午謝增說的話又跟婆娘覆述了一遍。

“他說是他兒子就是他兒子啊?我還說他是我孫子呢?這年頭忍什麽的都有,就是不能亂認祖宗!”

“咱們都是看著矩子長大的,這孩子從小就在墨宗,是六代矩子常山的親傳弟子,他爹是寧三川,他娘叫薛秀兒,當年成親的時候咱們還給送了一只雞,怎麽就成了陸家的了?!”

“要我說,這就是那些狗屁世家看著咱們矩子眼熱,想方設法要把人騙過去。咱們矩子有爹有娘有祖宗有師傅,可不會上他們的惡當!”

一番話,連珠箭一樣的說完,木東來胸中的那點憋悶也松動了許多。

就是嘛,謝老頭說得對!大家都是看著矩子長大的,他小時候自己還幫他換過尿布呢,咋就成了陸家人!

以前娃快要餓死,傻了失去靈智,陸家就從來不找人,結果現在娃出息了就說是自家的,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偏偏大家還真覺得矩子是世家的娃,矩子明明就就是墨宗養大的,與陸家有屁關系!

“不行,我得回鐵坊,我得去教訓教訓沈不住氣的小子!”

木東來“騰”地從炕上跳起來,悶頭就往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念叨。

“都是些扛不住事的,矩子還沒說什麽,他們就都跟天塌下來了一樣……果然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木東來氣沖沖起往鐵坊走,路過學坊的時候,正看見自己的弟子柳鐵和萍花一起從教房裏走出來。

兩人都沒註意到他,開始是各自低頭不說話,等快到門口的時候,就聽萍花先開了口。

“那個什麽聖人的血脈,你是怎麽想的?”

柳鐵一楞,似乎沒想到萍花會問這個問題。

他猶豫的時候,萍花的眉眼逐漸變得鋒利。她定定地瞧了柳鐵一會兒,驀地冷笑一聲。

“所以不管矩子為你們做了什麽,你們還是念著那什麽聖人?”

她挽了挽額前的碎發,挺胸擡頭,下巴揚起驕傲的弧度。

“我與你不同。我能有今天都是矩子給的機會,我與你們那什麽聖人半點關系都沒有,也不曾受過他的恩惠,讓我認那什麽後人為墨宗,為這九淩城的主人,殺了我也不可能!”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帶著印記的臉上有毫不掩飾的嘲諷。

“我說你們這些墨宗弟子,也真是可笑。明明墨宗就不是血脈繼承,聽說你們歷代矩子也都沒什麽親緣關系,怎麽一個自稱是聖人後人的人跳出來,你們就跟著跑了呢?”

“不是,我沒有。”

柳鐵不善言談,哪裏拼得過萍花的伶牙俐齒,眼見著對方神情不虞,年輕的小夥子急得滿頭大汗,好容易抓住對方說話的空檔,忙不疊地解釋道。

“我沒有要跟著祖師爺的後人走。”

“不但我沒有,我們鐵坊的人都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不管那人是不是聖人後裔,咱們墨宗又沒有皇位繼承,與矩子之位有啥關系?”

“矩子是矩子令擇主選出來的,大家都服氣得很,就算祖師爺回來也不能壞了宗門的規矩。”

說到這裏,他抓了抓頭,黝黑的臉上隱約發熱。

“我就是沒想到……你跟我說的……是這個……”

後面的話,木東來就沒再偷聽了。

他是個過來人,一看萍花已經和緩的眼神和傻徒弟結結巴巴的廢話,哪還能不知道這一對男女彼此間有那麽點意思?

就像柳鐵說的,大家從來都沒把聖人後人的事放在心上。

就算這人與墨宗有些淵源,但他畢竟不是墨宗弟子,來九淩城做客也要問問矩子的意思,畢竟墨宗不是父子傳承的地方,誰都不能動搖寧矩子在墨宗的地位。

何況,矩子是把墨宗從瀕臨絕派的困境中拉出來的人。大家夥能有今天的風光舒坦,那都是矩子手把手教出來的,沒有矩子墨宗早就餓死了,這一點誰都得承認。

至於那後人的叫囂怎麽處置,還是等矩子從白鷺口回來做決定。大家現在就怕矩子不回城,只要看到矩子的船進了九淩城碼頭,這懸著的一顆心就算能放進肚子裏了!

相比於墨宗弟子的篤定,許多自以為能看熱鬧的人反而變得不淡定。

定安城中,眼看著九淩湖風平浪靜,一點動靜都沒有,有好事的商人便跑去朱雀大街找掌櫃梅大娘打探消息。

現在誰都知道“寧村作坊”這家店鋪屬於墨宗,連帶著在定安城中大受歡迎的“食間”快餐鋪子,那也都是墨宗的產業,與九淩城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梅大娘依舊是墨宗外銷的總掌櫃,打過交道的商賈不計其數,雖說在商言商,但也總有些對脾氣的能說得上話,偶爾也會多聊幾句。

就比如今天這位就是專走南郡的商賈,聖人後裔的消息他第一時間告訴了梅大娘。本以為墨宗會動蕩一波,結構現在似乎並無反應,讓他心中納悶不已。

“大德聖人的重外孫,說是有高外祖父的親筆,要讓他們一脈繼承墨宗,梅掌櫃不是墨宗弟子吧?就不擔心被剝了差事?”

他與梅大娘也算關系不錯,這樣問也有擔心對方的意思。畢竟若店鋪真換了掌櫃,那他想要重新拉好關系就難了。

梅大娘看了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店鋪的門匾,笑得一臉輕松。

“你可認識外面這匾上的字?”

商賈哪裏識字,但店鋪外匾額上那四個符號他卻是知道的。

“寧-村-作-坊,掌櫃為何有此一問?”

“你既是知道這店叫做寧村作坊,那必然也能明白這作坊是誰家的。”

聽她這樣說,商賈一楞。

寧村作坊……

墨宗的矩子似乎姓寧啊……

見他若有所悟,梅大娘淡定一笑,也不隱瞞。

“這店鋪原本是封大公子的,後來轉增與我家寧先生。寧村作坊自然是姓寧的,我與先生做事,有甚可怕?”

“但……”

那商賈抓了抓頭。

“但那不是墨宗祖師爺的子孫麽?”

“他還說手中有親筆書,他要做墨宗的主人,你還攔得住?”

“我攔不住。”

梅大娘搖頭。

“他與我不相幹,要做什麽我為何要攔?”

“只是他想要墨宗,那也得問問墨宗的弟子答不答應。大德聖人死了一百多年,誰知道他是不是冒名頂替的?這事剛出來,那邊陸家就要認寧先生做兒子,傻子才看不出這裏面的貓膩。”

說到這裏,胡人大嬸輕哼一聲,用一種看白癡的眼光看向商賈。

“不就是眼氣我們寧先生有本事,想騙取給他賣命麽?我看這陸家也忒不知天高地厚,覺得送個爹人家就得感恩戴德麽?又不是樓子裏,兒子還能亂認的?!”

這些話,要是被陸濤聽到,怕是又要嘔血三升。

他預想中用柴達動搖寧非的地位,這條離間計策半分作用都沒發揮出來,大德聖人的光環在寧鋸子粗壯金大腿的襯托下,暗淡得幾乎要看不見,還不如他認兒子的動靜大。

對於這件事,陸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據他所知,墨宗弟子最在乎的兩件事,一是重回雲浮山學宮,二就是供奉祖師爺岳萬峰。

結果前段時間封愷帶兵收覆舊京,距離舊京不遠的雲浮山學宮自然也變成了封家的地盤。

全中原人都以為墨宗會風光回山,結果人家在九淩城做工的做工,講學的講學,墨宗醫學坊還廣邀天下濟世門徒交流技藝,搞得不亦樂乎,根本沒正眼看雲浮學宮一下。

有好事的人問起,墨宗弟子還一臉懵逼。

“啊?為啥要回啊?九淩城不好麽?”

他一臉看傻子的眼神。

“雲浮學宮有啥?大山裏的幾間竹樓,還沒有新食間氣派呢。誰家放著氣派大瓦房不住,非得去守著茅草屋?”

他這樣說,問話的人也笑了。

可不就是這麽道理嘛,一間房子而已,有甚好放不下的。

脫胎換骨的墨宗,現在城池都造起來了,誰還糾結那點破草房?!

可事實上,還是有人在意的。

柴達站在院中,先朝著雲浮學宮的方向拜了三拜,這才由常隨引著進了陸濤的書房。

“定然是有人在抹黑我的出身!”

他開門見山地道。

“那篡權的小子,他心中清楚我才是墨宗名正言順主人,所以才要千方百計否定我與先祖之間的關聯,否認我矩子之位的正當性!”

“定然是他告訴墨宗那群蠢貨,我的胡人不可能是聖人後裔!他不敢讓墨宗弟子看見我,因為我手中有聖人的親筆!”

陸濤被他吵得頭疼,微微皺眉。

“真的?你真的有岳萬峰親筆?怎地你從來都不拿出來?”

“這是我祖秘傳信物,需要墨宗的矩子令才能開啟傳承。”

柴達信誓旦旦地道。

“我祖是天選之人,天選之人的血脈高貴無比,唯此才能開啟墨宗真正的傳承。”

“等我到了墨宗宗祠,矩子令自然會證明我的身份,到時候我將我祖親筆與墨宗寶圖取出,那偽子便再也不能欺騙世人,謀躥權位!”

他說得慷慨悲憤,仿佛自己落到如今這樣狼狽的境地,那都是遠在九淩城那個欺世盜名的小子造的孽,只等一個青天大老爺給沈冤昭雪。

陸濤想了想,伸手拿起案上的一封密函,遞到了柴達的面前。

“既然這樣,那你便去吧。”

“時已說了,歡迎聖人的後人到墨宗做客。”

看著一臉愕然的柴達,陸濤心中起了積分呢厭煩之心,也沒什麽耐心再於此人多費唇舌。

“我遣人送你過去,這是一個大好的機會,你可要抓住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