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8章

關燈
不過十天的光景, 舊京已經不是司馬良記憶中的那個繁華的京城了。

曾經鼎盛的坊市變得蕭條,槳聲燈影的金水河兩岸再聽不到渺渺的琴聲,不見胭紅脂綠的畫舫花娘, 口音各異的南北商人更是蹤跡皆無。

自他棄城前往南召之後,城中的百姓也大多出走逃難。

舊京, 變成了一座死城。

司馬良的囚車是從北偏門入城的, 在他35年的人生記憶中,其實有一多半的時間都是在舊京度過的。他生在京城, 成年以後前往封地就藩, 隆成帝駕崩之後又重返京城, 幾出幾入,北偏門從不在他認知的範圍之中。

無論是做皇親、藩王還是做皇帝,他司馬良的車架從來都是從寬闊高大的東陽門入城, 北偏門,那是宮中運送夜香的車馬才走的通路。

司馬良擡起頭,木籠囚車將他頭頂的天空分割成一塊塊小方格, 身體稍微動一動就要碰到,被枷鎖扣得十分難受。

如今他只配從北便門入城, 近在咫尺的城門破敗寒酸, 與正陽門下的輝煌大氣宛若兩個天地。

的確是兩個天地了。

從皇帝到階下囚,一共只用了不到十日。富貴半生的司馬良做夢也想不到會是坐著囚車回到舊京, 而且還是最終的結局。

一過這北便門,多半便沒有機會再離開, 做了這座百年皇城的冤鬼。

回想這不到十日的經歷, 司馬良恍若隔世,說不後悔是假的。

自從那日他選擇棄城,倉皇出逃南召, 一開始便存了固守以待邊軍增援的心思。

他不是不知道虞家和解家的心思,棄走皇城是下下策。無奈巨樓車的威力實在駭人,他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夢到舊京高高的城墻被巨大的陰影籠罩,恐懼已經占據了他所有的心神。

還是南召好,城小不說,又位於連綿起伏的白龍山中,山路崎嶇易守難攻,只要經營得當,一時半刻還能享得安穩。

只是他想的雖然很好,可現實卻並沒有按照他的預想發展,司馬良的車駕一出京城,情況便很快發生了變化。

先是解家和虞家面君,言說胡人逼近舊京,自家宗祠怕是要保不住,請求司馬良批準兩家回鄉守宗,為皇帝撤離吸引火力。

雖然知道這兩家是另有心思,這話說得半點毛病挑不出,正明帝還得“痛哭流涕”地感謝一番,然後與兩家作別。

不是不想發火,可如今胡騎不日便要殺入舊京城,最要緊的事自然還是逃命,哪裏還容得在兩家身上浪費時間。

待得日後他重返正殿,必要治兩家一個臨陣逃脫的大罪!

虞解於當晚便離開了馬隊,順帶著撤走了自家的府兵。兩家在正明朝一直是領頭羊的存在,他們一動,下面的小世家也很快動了心思。只是他們畢竟不如虞解兵強馬壯,財大氣粗,還要倚仗剩下的5萬西河軍的武威,一時半刻倒也沒有輕舉妄動。

只是司馬良沒想到的是,他以為忠心耿耿的五萬西河二郎,從自家封地帶出來的心腹下屬,一早便在接連的潰敗中生出了異心。第一日勉強維持了表面光,從第二日開始,護衛他大軍便越走越少,一日比一日稀疏,許多早上還看到的將尉,到了晚上沒了蹤影,連帶著手下的兵丁也不知所蹤。

就這樣,五萬西河軍走著走著就成了4萬,3萬,1萬……

最後跟在司馬良身邊,只剩他最核心的5000禦林軍,近身伺候他的內侍,以及手無縛雞之力的世家子弟,但凡有些實力的早就自謀生路了。

司馬良氣過,罵過,暴躁過。

然而他也清楚,自己現在已經不是坐在京城皇位上,坐擁無數兵馬糧草的正明帝,現在的他,和一個無家可歸的野狗沒什麽差別。身為西河王時的封地被胡人占了,唯一能投奔的南召,還比不得大世家的地盤滋潤。

沒錢,沒糧,翻身艱難,拿什麽壓制手下將領的不軌之心?!

戰亂的年代,皇帝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手下有沒有能打仗的刀槍。西河王軍原本包含世家大族的府兵,這也是為什麽司馬良上位後不能像他堂兄弟司馬燁一樣,可以毫無顧及的斬殺世家,他的武裝力量還需要大世家的支持。

可是到了現在,世家拋棄了皇帝。司馬良被剝掉了最光鮮亮麗的外衣,露出孱弱且醜陋的本質。

他不甘,他狂怒,但卻對現實無能為力。

時局亂成現在這樣,誰都知道司馬良就是最明顯的靶子,是胡人追擊的主要目標。左谷蠡王下令懸賞活捉業朝皇帝,成者加官進爵,手下的胡騎必然全力以赴,死追不放,不死不休。

這樣的風險,誰願意承擔?

到了這個時候,伴駕可不是什麽榮耀,而是要丟掉性命拖累全族的大危險,分道揚鑣才是正解。

少了大批兵馬的護衛,司馬良這一步走得異常艱難。

大世家出身的妃嬪一早便隨著家族離開了,留下的要麽是無處可去,想要搏個翻身的二三流世家,要麽是出身卑微的內侍。一群烏合之眾跌跌撞撞、狼狽不已,拼了命地朝南召城奔逃,卻終究比不得胡騎的駿馬。

在第五日淩晨,司馬良一行人被圍困在白龍山下,再也無力掙紮。

被押上囚車的時候,司馬良一直閉著眼。

他知道身為業朝“天子”,他在落入胡人之手前便應該自裁,以身殉國,留得清名給史官記錄。

但他下不去手。

好死不如賴活著。邊軍還在,業朝名義上的朝廷和兵馬還在,只要他能活下來,哪怕暫時被貶為庶民,將來也總能得到大位光覆的一日。

世家也好,邊軍也罷,或者那些懷有野心的小人,不管他們如何玩弄權術,這天下畢竟還是司馬家的天下,只要他還活著,誰都要把他這個姓司馬的捧上神壇,哪怕只做個有名無實的傀儡,也得把他先從胡人的手裏“救駕”出來,畢竟他可比司馬燁那混不吝的識時務。

人死了,那就真的死了,什麽都沒了。

他不想死,一眾妃嬪、內侍和世家自然也沒有一個想的。

胡人預料的奮勇抵抗根本不存在,一群人全數乖乖束手就擒,被咼石一網撈滿。

“軟骨頭!”

大將咼石嗤笑一聲,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之意。

“東萊城那個業人將領死的冤枉,跟隨的頭領是個軟蛋,根本不配統領勇士!”

司馬良不懂那大胡子胡將在說什麽。如今他的囚車已然到了北便門口,前方剛好也有一列囚車隊要入城,雙方碰了個正著。

司馬良一眼便看出,對面某幾輛囚車中裝載著許多眼熟的臉孔。

許多年前他入京,當時也曾經想法設法搭上煊赫一時的薛壁薛尚書令。彼時薛家的大小郎君皆是意氣風發,無論遠近,皆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模樣,便是皇親旁支都要避他風頭。

如今,竟然同樣做了階下囚。

“薛義臬、薛義棠、薛崇禮、薛崇祎……”

司馬良一個一個念叨著幾人的名字,心中忽然充滿的爽快的惡意。

他和薛家打過太多的交道了。薛家的薛義欒曾經是他的心腹,結果被薛義臬爆出與賀岳家有私情。他召薛義欒入宮問話,結果薛義欒被毒殺在偏殿,讓他百口莫辯。

最後查出,是先皇後薛儀微留下的釘子,但這盆臟水是死死潑在了司馬良的頭上,再也洗不幹凈。

之後,薛義臬便以此為借口霸占了閶洲、恒壽兩鐵坊,他派大將解澤去討伐,結果在虎吼峽被胡人用雷火彈擊殺。

現在想想,根本就是薛義臬早就投了左谷蠡王,不然那些胡人怎可能忽然出現在行軍必經之地,解澤死的真心冤枉!

只是萬萬沒想到,薛義臬竟然也得了如此下場。與虎謀皮反噬自身,真是快哉快哉!

他想著想著便笑了起來,笑聲暢快,惹得一旁看守的胡騎兵丁側目。

“這便是業朝的皇帝?”

一個他相熟的族人從對面的車隊過來,好奇地打量著被關在囚車中的司馬良。

“倒是有膽氣,這時候還能笑得出來。”

“哪有什麽膽氣,今日也不知發什麽癲瘋。”

胡騎護衛翻了個白眼。

草原勇士最瞧不起沒卵蛋的慫貨。這業朝皇帝明明身邊還有兵馬卻舉手投降,十分令人不齒。

“嗨,至少耳根清凈啊。”

他那族人朝自家的囚車隊努了努嘴。

“從閶洲到這一路,一直在罵,也聽不懂業人說的都是啥,煩死了。”

“我問過羊奴,說那些人罵我們不講信用,對兄弟不忠誠……呵呵,什麽時候草原勇士和羊奴是兄弟了?!”

護衛順著他點指的方向望了望。

“那你們也是去天牢?天牢容得下恁多人”

卻見他同鄉搖了搖頭。

“不是哩。”

“聽我們蘇達說,這些人是聖巫指名要的,進城之後就要押送到聖巫殿,是左王交給聖巫處置的人。”

“啊?”

“這些軟骨頭,開門放部族的敵人入城,還指望能獲得獎賞,這種背叛族人茍且偷生的豺狗,說不得什麽時候也會反咬我們,左王才不會看重哩!”

他這樣說,胡騎護衛便明白了。

開城放大軍入城,果然是閶洲那個業人大戶,據說送鐵礦和刀劍坊,很能討左王歡心。

今次也不知犯了什麽事,竟然被全家下獄,還要送給火雷聖巫……

聖巫要這些軟骨頭作甚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