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5章

關燈
寧非有時候覺得, 這業朝的皇帝當的是真心憋屈。

開國的時候就搞出個功高震主的大德聖人,之後幾代帝王都世家掣肘,到末朝隆成帝的時候, 竟然需要出賣肉體才換取世家支持,說起來簡直一把辛酸淚。

而天下最富庶的南郡, 陸氏一族牢牢把持了幾百年, 名義上陸家不入仕不爭權,閑雲野鶴一派名士風範, 但實際卻掌握著強橫的戰力, 不想忍也得忍。

忍字心上一把刀, 業朝皇帝修養高。

但寧鋸子卻忍不了。就算他想息事寧人,陸家那兩個也不可能放過他。

還是要造船,造海船, 造江船,避免身份暴露後陸濤借著船隊優勢滲透九淩湖,和南郡遲早要有一戰。

只是陸家不是墨宗能對抗的龐然巨物, 且造船勞民傷財,九淩城這點家底根本不夠消耗, 還是要扶持封家, 積蓄力量。

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意圖爭奪天下的封愷和他寧非在南郡陸氏的問題上具有共同利益。

封家不是世家, 對世家玩的那套等級制深惡痛絕,上位後必然不容得陸濤在頭上作威作福。以他對封家人的了解, 封大都護和暮野兄都不是會妥協的人, 讓他們像業朝皇帝那樣窩窩囊囊做王八,暮野兄不可能答應。

很好。

不管借誰之手,只要能達到目的, 一切好說。

“所以暮野兄問我要船,並非只為鹽場,怕是想要做那個獵獸之人?”

寧非輕笑,目光略帶審視。

“編練水師可不是件簡單的事,造船投入巨大,耗時極長,不是一兩月就能完工的。”

“而且就算有了船,沒有船手和把頭一樣不行。海戰與陸戰更需要技術性,不是有力氣敢拼命就行的,不動船不善水,出海那就是根活靶子。”

“真要形成規模戰力,最少也要十年,暮野兄可等得?”

聽他這樣問,封愷面色不變,輕輕點頭。

“不等便永遠不得。”

“若是不能根除,百年後世道還會輪過原點,與如今天下人被世家欺淩並無二致。”

“世家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卻依舊能吸血世人百年,可見生命力之頑強。稍有生機即可起覆,陸家便是其中翹楚。”

“何況。”

說到這裏,男人停頓了一下,聲音和緩了許多。

“便是為了你,也得走到底。”

“除非陸家廢陸時己而就你,你若入主陸氏一族,我與南郡或可談。”

“可是非弟,你覺得此事可能成真?”

成真?

必然是不能的。

放棄陸時己就他?虧暮野兄想得出來啊!

寧非暗暗失笑。

陸時己還是陸氏精心培養出的繼承人,腦中灌滿了世家大族的生存幹貨,最能維護陸家的利益,能帶領家族綿延繁盛,原身一個一早就被放棄的棄子如何能比?

陸濤恨不能他死得不能再死,如何還會棄養在身邊的親兒子而就他?憑他寧非破破爛爛的身體嗎?

“不可能的暮野兄。”

寧非哈哈一笑。

“你想多了,陸家如何能讓我入主?不可能。”

見他否認,封愷微微一笑,眼神頗有些意味深長。

他的非……還是不了解世家的本性。

無恥貪婪,毫無下限和風骨,這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鬼物。

為了能夠維系奢華糜爛的生活,為了世家譜系上的順位,什麽事都做得出。

因為他們有信心,不管是怎樣的人,只要享受過那種人上之人的繁榮,就會再也割舍不下,與他們一道沈淪。

少年英才陸時己?

不重要。

若有人能給與更大的利益,陸時己又算什麽,不過隨時可拋棄的棋子罷了。

但這些骯臟事卻沒必要跟寧非說,他不知道最好,免得汙了眼。

封愷也不再糾纏這個問題,轉而聊起了造船的事。

正說著,船已經走到了白鷺口附近。

封愷舉起望遠鏡,視野中已經能看到烏知河口。河口的淺灘上,一排排身穿皮甲的胡騎騎馬列隊,挽起的長弓正對逆帆船行駛的方向,一旦船入河口,即刻射殺。

“他們列陣了。”

封愷將望遠鏡遞給寧非。

“紅葉林的消息傳到了白鷺口,對方已經有所準備。”

寧非看了看河灘的情況,微微搖頭。

“落潮期水位太淺了,現在進去怕是要降速或是擱淺。”

“我們的帆手和把頭都沒有護具,只能趁著漲潮沖沖看了。”

說著,他轉回頭,對林卡大叔又重覆了一遍。見林卡不明所以,便隨後遞了望遠鏡過去,並簡單說明了情況。

林卡半信半疑,舉著望遠鏡朝寧矩子指引的方向望了望,瞳孔瞬間劇震。

“這……這是……”

他取下望遠鏡,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看了又看,實在搞不明白為啥這玩意能看那麽遠的地方!

但不可否認的是,望遠鏡的確是航海中的利器!有了這玩意在手,把頭就可以看到更遠海面的情況,也可以提前確認戰情,預先做好戰鬥準備。

要是以後都能帶著這個寶貝出海……

“先別琢磨那個了,該有的都會有。”

似乎還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寧非笑著給了個承諾。

“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怎麽沖過西胡人的戰陣。”

“我的意思是借助漲潮,看看能不能借著潮水的力量行船,林卡大叔你有什麽想法?”

聽他問起這個,中年把頭立刻收斂了思路。

他想了想,然後點頭。

“我覺得,可行。”

“但是,潮湧,要,等晚上,我怕他們,會用火攻。”

聽他這樣說,寧矩子哈哈一笑。

“火攻就火攻,西胡要是真想用,白天晚上都一樣。只要我們跑得快,火箭也追不上的。”

再說用火,他也有啊。

他可是準備了一些火藥罐子壓箱底,可以先發制人。

只要能給西胡造成混亂,拖延對方的反應時間,船就有可能乘著大潮的湧流平安通過白鷺口。

“把頭,有船過來了!”

一個船手大喊道。

林卡連忙又舉起了望遠鏡。

他現在對這個能拓展視野的寶貝用得得心應手,已經無師自通學會了調整焦距。在望遠鏡的幫助下,林卡清楚地看到幾艘小船在海中飄飄搖搖,正朝著他們的方向駛來。

“轉帆往海裏走,他們船小不敢靠過來。”

林卡一手操作舵盤,一手拿著望遠鏡確定對方動向,一邊朝船手們大喊。

“主桅桿轉至酉位,大桿轉戌,小桿轉亥!”

“把船弩架上,快!”

南石的貨船都裝有船弩,主要為了防備水匪。這艘中型船雖然有點舊了,但該有的還是一應俱全,船手也是輕車熟路,加好了船弩之後還順帶上了弦。

可大概是知道船弩的厲害,西胡快船並不準備靠近,而是牢牢封鎖住入海口。船上的小頭目揮舞手中彎刀,一列胡騎彎弓搭箭,一輪箭雨劃出漂亮的拋物線,齊齊落在海面之上。

是警告,也是示威。

只要南石帆船一靠近,西胡的弓手就會發起攻擊,射出一支支穿透力極強的鐵頭矢。

帆船不動,船陣也不肯松懈,兩者保持相對距離,隔空對峙。

雖然西胡來勢洶洶,但寧非卻並不著急。

左右漲潮是在晚上,只要對方不急著進攻,現在都是賺的。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太陽逐漸隱沒入海面,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原本還算平靜的大海,波浪開始加速湧動,一波推著一波,隱隱開始釋放著力量。

寧非看了看天色。

“時間差不多了,準備靠向白鷺口。”

“喏——”

林卡把頭應了一聲,而後命令船手調適船弩的角度。

西胡人的船隊依舊橫在河口,絲毫沒有放松的意思。想要強行通過,不但要一路撞過去,還要承受對方的羽箭攻擊,只能用弩箭開路。

“這玩意能射多遠?”

寧非看了看面前的船弩,問一旁的船手。

“咱們這船不算大船,只能載中型弩,能射一百五十丈。”

一百五十丈,五百米,可以啊。

寧鋸子目測了一下與西胡船隊的距離,驀地露出了一抹滿是惡意的笑。

“把船弩拴上這個,點火再射。”

說著,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圓形的瓦罐,估摸了一下距離,然後剪斷了一段火繩。

“記得發射前再點,早了容易傷到自己。”

年輕的船手一臉懵逼,不明白為啥忽然要他掛這個。

但寧先生的話是要聽的,是以雖然滿肚子疑問,船手還是按照寧非的吩咐將瓦罐系上了箭頭。

“把頭,船弩備好了!”

“所有桅桿轉至辰位!”

隨著林卡把頭的一聲大喝,大船調轉船頭,借著潮水的推力,迅速朝著白鷺口沖去。

“射弩!”

一聲崩弦,帶著火光的弩箭極速射出,朝著正中的一條西胡快船直直射去。

這是船隊中的頭船,船頭的西胡首領知道南石船弩的厲害,也不敢硬抗,揮著彎刀呼喝手下兵丁躲避。

“趴下!趴下!他們的船弩上弦費時,等弩箭過去再還射回去!”

正說著,只見原本拴在鐵弩箭上的瓦罐忽然在半空炸裂,海面上回蕩著巨大的爆炸聲。弩箭在爆炸沖擊波的作用下改變了飛行軌道,直直越過了快船列陣的邊緣,濺起巨大的水柱。

寧鋸子捂臉。

擦,時間算早了。

但這一下,還是震驚了西胡船隊。

領頭的小首領趴在船舷邊,驚恐地看著弩箭沈沒的位置。海峰吹來,一陣陣刺鼻的煙氣撲面,見證著剛才的一切並不是他的幻覺。

“天……天火雷?”

“火雷聖巫的天火雷……南石人怎麽會有?!”

小頭目出身耶薩哈部,對於火雷聖巫的手段自然有所耳聞,甚至自己還曾經親手用過那的物件。

“不會錯的,就是天火雷。”

他身旁的親信喃喃自語道。

“大人這是怎麽回事啊?為什麽火雷聖巫會把天火雷送給南石人,比我們用在虎吼峽的那個聲音還要大……”

“聖巫不是說,天神是西胡人的天神,不會保佑瀆神東胡人的嗎?!”

這個問題,別說是他,小頭目自己也想不通。

不過他們的糾結倒是給了寧非機會。

丟人之後的寧鋸子幹脆讓把頭停船,先估算了一下潮水對船速的加成,然後又重新命人上弩裝弦,捆綁火藥罐。

這一次他比之前謹慎了許多,特地多預留了一點火繩。

果然,精心調整過的數據完美變現,弩箭帶著火藥罐一路呼嘯,直直射中了小頭目的船身。

“轟——”的一聲巨響,快船被直接炸出了一個大洞,甲板折斷,船體進水。

幾個西胡船手被炸飛,在空中翻了幾番直直墜海。更倒黴一些的剛好站在船體斷裂處,被爆炸激起的浪花卷入海中,或是被飛落的船板砸中,生死未蔔。

小頭目還算幸運,事發當時他在船頭,沖擊波將他直接推下船,在海中浮浮沈沈了幾下,幸運地抓住一塊船板碎片,沒有被旋渦卷走。

可接下來,他親眼見證了有生以來最可怕的場景。

就像漂浮在海面上的靶子,原本就被漲潮沖擊得左右搖晃的小船,一艘接著一艘被天火雷擊沈。在他之後的另外三條船,每一艘都和他的結果一樣,碎成兩段沈入大海。

現在餘下的六七艘西湖快船都怕了,猶猶豫豫地不敢靠過來,南石大船朝著白鷺口沖刺,他們反而調轉船頭駛到一邊,根本不敢略其鋒芒。

於是通向白鷺口的航路被讓了出來,把頭呼喝著船手調整帆向,準備借著潮水最大的時候入河。

“就剩這點兒了,一會兒快到河口的時候,你們就朝著河岸上的人群扔,不用客氣。”

寧非將火藥罐分給封愷和赫蘭。

封愷對火藥瓦罐並不陌生,被困三牙子山的時候他就見克雷用過,知道有個點火空隙期。

赫蘭早就被之前的火藥炸彈看傻了眼,整個人都渾渾噩噩不太真實,手抖個不停,差點沒把罐子扔在地上。

“嗨!慫貨,還是我來吧!”

一旁的納達搶過了火藥罐。

他知道用法,一早就想過過幹癮。眼見著寧大師把搶手的活計給了赫蘭,納達心癢難耐。

好在慫包怕了,那就不能怪納達大叔搶活嘍!

正說了,船已經靠近了白鷺口。

烏知河的河口外寬內窄,漲潮的時候氣勢驚人,饒是載貨滿滿的南石大船,也被推的左搖右晃。

潮水拍擊河岸的瞬間,會沖起幾米高的浪花,這短暫的幾秒鐘,胡人射手根本沒辦法看清船的位置,是船上最好的出手機會。

一旦浪花平息,大船就會在射手的射程中暴露無遺,迎接他們的將是如雨而下的鐵箭!

“就是現在,往人多的地方扔!”

浪聲中,寧非扯著嗓子一聲令下,兩枚火藥罐被準確投入到兩側岸邊,引起巨大轟響。

岸上的西胡騎兵等了大半天,結果眼睜睜地看到南石人莫名其妙地弄沈了自家三艘快船,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從天而降的天火雷炸了一個懵。

怎麽回事!?

為什麽會有天火雷?!

為什麽這雷的聲音這樣大?!

可是很快,岸上的胡騎就沒工夫琢磨這些了。

南石人的雷比他們之前見過的都要厲害太多,落點區周圍連人帶馬,都被炸得飛了出去。雷聲驚了馬匹,許多戰馬都開始亂沖亂撞,將背上的騎士甩下踩踏,慘叫聲不絕於耳。

不少士卒轉身想要逃離,但第二枚火藥罐已經當頭落下,鮮血飛濺成雨,到處都是散落的殘肢和屍體,許多人都是被炸傷之後無法逃離,被驚亂的馬匹踏成血泥。

當日西胡人在虎吼峽算計陽淄軍的那一幕,在他們自己的身上完美覆刻。這種宛若輪回一樣的場景讓西胡人徹底怕了,再也顧不上什麽勇士的榮耀,此刻他們只想逃離河岸,遠離那船殺神。

而船上的赫蘭也被爆炸聲召喚回神,兩眼晶亮地看著納達手中僅剩的瓦罐,幾乎要放出綠光來。

“讓我來……”

他“來”字還沒說完,納達就已經將最後一個火藥罐扔了出去。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洶湧潮水推動的大船已經越過了白鷺口最兇險的河岸,進入到相對平緩的河谷區。

把頭林卡穩穩握住舵盤,被火藥罐刺激到的船手們如同打了雞血,不用林卡提醒就自動轉帆轉桅,鼓起的三角帆如幾只大手,交替變幻方向,在逆風逆水中竟然也航行自如,將隨後追來的西湖快船遠遠甩在身後。

越過了兩三個想要的灣灘,大船載著一群遠道而來的客人在兩側高聳的山崖間穿行,向傳說中的“之地”九淩城駛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