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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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 清晨。

朱雀大街街尾那家店一大早就有人進出,夥計們忙裏忙外灑掃清洗,為開店做著最後的準備。

原本被苫布遮住的牌匾也露出了真容, 漆了桐油的木匾上書四個大字——寧村作坊,用料做工都極其簡單粗暴, 充滿了質樸的鄉土氣息。

可越是這樣, 越是沒人敢小看。

昨天那胡人小孩可是說了,裏面是西海國第一大商賈, 他們的貨都是給達官貴人用的。

這話要是單說肯定沒人相信, 可問題是人家的主家還真是被封家大公子親自送進朱雀大街的, 定安城這麽多南來北往的商人,能見大公子的唯有這一個,不得不讓人敬畏。

是以一大早, 有周圍的商戶就開始有意無意地“路過”,轉彎抹角地打聽店鋪什麽時候開張。城裏的不少大戶也聽到了消息,差家中下人過來探聽情況, 順便看看能不能借此搭上封大公子。

一時間,朱雀大街竟然人流如織, 和晌午最熱鬧的時候也差不多了。

巳時, 封家兄弟騎著高頭馬進入朱雀大街,身後還跟著一長串馬車, 上面掛著封家的徽標。

眾人驚了。

封十二郎性子跳脫,時常去關外騎馬, 城裏人倒是不難看到他。

封大公子軍務在身, 操練將士的時候也會出現,倒也不是第一次看到。

但封家的女眷……

封家是將門世家,世代從戎, 一直是男丁多於女性,封家的女孩算是稀缺品。

可再稀缺,那還是有的,比如封慷這輩就有三個堂姐兩個堂妹,在加上表姐妹,湊齊兩只巴掌沒問題。

但定安城裏的各家各戶,很少看到封家的小姐們出現在人前。

倒不是封家規矩大,恰恰相反,兵頭子家從不講什麽女規婦德,基本的禮義廉恥家國大義講清楚,餘下就交給各房夫人自行培養,養成什麽樣全看當娘的想法和手段。

娘和娘不一樣,所以封家小姐們也長得五花八門。

比如封小弟四堂叔家的三堂妹,她外家是天裕關總兵,四堂嬸是位性情火爆作風爽利的將門虎女,一雙青銅鐧舞得潑水不漏,夫妻打架都能和相公大戰五十回合。

三堂妹繼承了封家人天生力大的優勢,在娘親的影響下,小小年紀就掄得兩把大錘飛起,封小弟撞上這位堂妹都要哆嗦一下,比同輩的幾位兄弟也不差什麽。

在這個時代,即便是民風彪悍的邊關,堂妹掄大錘這種事還是不好炫耀的。尤其女孩子及笄之後就要說婆家,散養慣了三堂妹現在和人家裊裊娜娜的姑娘站一起就要露餡,堂嬸只得拘著閨女不讓出門。

當然,封家的女孩也都不全是這樣。封小弟三叔家的二堂姐,人家就被養成了一個大家閨秀。

三叔以前去雲浮山求學被拒,大受打擊之下心中一直郁郁寡歡,沒多久人就郁悶沒了。三嬸出身小世家,雖然家裏早就破落,但還是自覺維持著世家女子的氣度。所以二堂姐也是不出門的,三嬸說名門閨秀都深居簡出,不在人前露面。

今次,二堂姐和三堂妹破天荒坐了一輛車來到朱雀大街,那還是封家輩分最高的封老太君發了話,說寧小先生於封家及雍西關百姓有恩,要去給人家捧場報答。

如今封家和墨宗的關系還處於保密中,目前只有封大都護父子知曉,對外一律用“寧小先生”指代。

“寧小先生”是來自西海的商人,背景神秘,但手中有封家需要的資源,是封大公子特地邀請來的貴客。

“寧小先生”博聞強識,為人清雅疏朗,頗有世家之風儀。封十二郎也見過這位少年才俊,還得對方贈與的西域特產,交情深厚。

短短兩句話,反正聽在封老太君的耳朵裏,這就是個俊朗多財又能助力封家的好小夥子!

老太太年紀大,沒事就愛琢磨些兒女親事。封家嫁娶素來沒什麽講究,只要人品正,孩子喜歡,親家沒大毛病,不出格的家庭都可以商量。

這“寧小先生”年少有為,據說還是個有世家風儀的美少年,若是能成了他們封家自家人,豈不是更美哉?!

“什麽世家風儀!一個商戶罷了!”

三嬸一回房就摔了一個杯子,臉色陰沈。

“你祖母是怎麽想的?讓我們給個商戶捧臭腳,憑他也配?!”

封二小姐不說話。

她娘是世家出身,自覺出身比別的嬸娘高出不少,平時教養她也都按照世家的規矩來。

她有時候還滿羨慕其他的堂姐妹的,大家好像活得都比她輕松,唯有她,時時刻刻頂著“世家”二字,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可,世家究竟是什麽?

封二小姐唯一見過的世家,就是她的外祖家,一個早已破落宅子,宗祠裏供著已經發黃的世家系譜,要翻到最後才能找到外祖家的姓氏。

就因為這本系譜,外祖家就算揭不開鍋也要養著仆傭,一日三餐要有魚有肉,沒錢就變賣田產,甚至來自家打秋風。

封二小姐其實不明白,這樣的世家到底有什麽好的。

可每次她一說起這個,她娘就不願意聽,開始講她從小到大都聽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套話。

“有什麽好?那就是不一樣,世家的血都含著香氣,和寒門庶民的汙糟絕不一樣!”

“你是沒見過真正的一等世家才會這樣說!娘小的時候,曾經跟你外祖母去過南郡。你外外祖家就是南郡世家,岐江城和定安這破地方完全不一樣,風裏都透著清雅的味道!”

“那年正趕上南郡陸家的少宗主出游,陸大公子芝蘭玉樹,白衣羽扇,舉手投足都透著貴氣,往來也都是名門世家的嫡支公子,無賢無德根本靠不得人家周圍!陸家有風骨,寧願在家治學也不出仕,百年世家果然不一樣!”

“聽說陸家這一代的少宗主陸時己也是年少英才,小小年紀就得雲浮山學宮開正門相迎!你也別怨娘拘著你的性子,若有一天你得天大造化能伴在那陸少主的身邊,你就得感激娘現在教導你的恩德!”

這話,封二小姐不知道聽過多少遍,母親總是一遍遍說著她見過的陸家,以及陸家那些驚才絕艷的少爺們,然後哀嘆自己時運不濟,趕上家中運道衰損,不得不嫁進北疆的軍戶之家。

當然,她不敢對外說,只跟女兒和丈夫念叨。

封三叔因為妻子對世家耿耿於懷,於是越發發奮讀書,並親自前往雲浮山求學,希望能改善妻子對家族的觀感。

然而,雲浮學宮直接拒絕了他。

雖然沒有直接說,但大致的意思還是家世和血統。封家是封疆大吏,卻並不在世家系譜上,不能上山入學。

父親被拒絕的一月後,雲浮山學宮開正門迎接陸家嫡宗陸時己,時年那位小陸公子才剛到舞勺之年。

父親大受打擊,一病不起,很快就撒手人寰。

自此以後,母親對她便越發嚴厲,像是和什麽人較勁一樣,一舉一動都要她做得標準,絕不能有任何差錯。

這次是祖母發話,母親不敢不聽。但私底下卻沒少罵祖母老糊塗,一個商戶也敢攀附封家,真是不講體統了。母親似乎很怕祖母給她亂點鴛鴦譜,出門當日特地給她準備了色澤老氣的舊衫,還不讓戴釵環,生怕她有一丁點兒招眼的地方。

封二小姐不吭聲,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安排。

其實想想,若祖母真安排她嫁給那位寧小先生也不錯,她們封家本身就不是世家,就算流著一半世家的血,她這樣的女孩還是不入真正世家的眼目,更別說世代清貴的陸家,靠近點都是高攀。

他們家的女孩,大都嫁了同樣出身的武將。若嫁給寧先生,至少西域距離定安城足夠遙遠,母親一時半刻也管不到她,可得半生自在。

想到這裏,她斂下眉眼,表情一如往常一樣木訥,卻伸手進妝匣,取了一副珍珠掛在耳上。

幾位封家小姐奉命捧場,一同來的還有幾位嬸娘和表姑娘。這麽多女眷一起出門,在朱雀大街上也算是聲勢浩大了。

寧非帶人在門口迎接,他是外男不適合與女眷碰面,便著梅大娘在前店接待封府的太太小姐,自己帶著封家兄弟進了後院。

分賓主落座,封愷便笑著開口道。

“家父原本要親自道賀,是我覺得不適合給勸住了,臨來之前家父還在說,讓我們兄弟一定轉告非弟,他說的話永遠算數,並補了一份道賀禮。”

說著,封大公子給親弟弟使了個眼色,封小弟馬上捧出了一卷地圖。之間原本在九淩湖附近的圈被畫得大了一塊,已經圈到了九淩湖匯入的烏知河支流。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寧鋸子又開始在心中扒拉小算盤。

烏知河可是活水系,可蜿蜒入海,在九淩湖附近有沖擊平原,土質類似於華國東北的黑土地。

封大都護既然能把圈畫在這裏,那應該是對烏知河流域有一些想法的。

大都護也很雞賊,只給了烏知河支流上的一塊土地,烏知河整體還是握在封家手中。若是墨宗有一天發達了,封家的地盤也能沾光,順著河就能過來。

至於會不會是過來摘桃子的,寧非現在也不好說,烏知河支流這塊地拿過來,他準備先把地盤占上,暫時不會規劃發展。

雖然氣候寒冷,但地是一等一的好,物礦圖上顯示那邊有優質鐵礦和石油,以前他還沒敢獅子大開口,結果封大都護這次主動送上,不要白不要啊!

寧鋸子再一次確定,封家是真·土豪,送礦送石油那種,大大的土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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