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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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非覺得他暮野兄有點怪。

身為一個常年病弱的技術宅, 他其實更習慣和周圍的人保持距離。

倒也不是寧非天性孤僻,主要大家都知道他身體不好,誰都不敢沒事總往他跟前湊, 生怕一個不留神就讓他心臟病發。

尤其是在豪門,他一個病人也礙不到誰, 適當對他表達關心可以刷長輩的好感, 太過殷勤就容易沾包。

所以在寧非的生活中,親人、朋友這種生物, 一直是有些疏遠的。

但換到這個時代, 一切似乎又不一樣了。

墨宗就不用說了, 謝老恨不能親手照顧他的衣食起居,自己來不成就派牛皮糖克雷過來,一腔熱血天地可鑒。

沒想到到了封家, 他暮野兄也是十分熱情,雖然這種熱情表達得比較含蓄委婉,目前僅限於端茶倒水扶肩摸頭, 但也超出了他習慣的距離,讓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不是說古人都講究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麽?為什麽他總覺得暮野兄這杯水裏混了澱粉, 有點黏糊糊的味道?

可他隨即又想到三國時期的劉備。劉玄德就很講義氣, 對兄弟也夠意思,雖然也是愛黏糊愛哭……不過古人動不動就和兄弟徹夜長談、抵足而眠, 這好像也沒什麽好奇怪的。

等到了晚上見到封大都護,寧矩子心裏這點疑惑就徹底沒了。

封大都護是個糙漢子, 跟誰說話都像吵架。雖然遣詞造句不算文雅, 但絕對是有一說一,根本懶得繞圈子,非常令人安心。

比如他說寧非身板單薄, 吃飯的時候就一個勁兒跟他夾菜,夾的還全是油膩的肉食,讓小矩子又暖心又無奈。

這還不算,走的時候還給裝了滿滿一車,各色補品一應俱全,似乎是準備當親戚走動了。

“哈!”

封大都護抓了抓頭。

托小矩子的福,他終於不用再蹭封小弟的洗發水了。這玩意看著不起眼,用慣了還真離不得,總覺得腦袋上油膩膩的不清爽。

“小孩子家家的甭客氣。這些也都是下面人送來的孝敬,我們家都身體好,用不著這玩意。”

“你要還是覺得你封大伯還行,下次再給我來點兒那個洗頭發的水,我最喜歡芹菜的味兒,能不能造出來?”

寧非笑了,他點了點頭,答應下一批做出來就給封大都護送進府。

搞得封大都護也挺不好意思。

“也不用送,你這玩意做出來是要賣的吧,該收多錢收多錢,就定期給我來那麽一兩桶就成了。”

寧非笑著應了,由封愷和封小弟帶人護送回塢堡。

一路閑聊,倒也不覺得路程漫長,很快就回到了牛背山。

“等把非弟要的豬湊齊,兄再來探望非弟。”

城門下,封愷朝寧非一行人拱了拱手,白衣黑馬的公子挺拔如松,果然不愧被誇人中龍鳳。

他飛身上馬,卻又回頭看了眼少年矩子的所在,然後才調轉馬頭,帶著胞弟隱沒在夜幕之下。

“封家人的確不太一樣。”

一旁的謝老輕聲說道。

寧非回頭,見他一臉唏噓,忍不住挑了挑眉。

“謝老這話怎麽說的?”

謝錚摸了摸花白的胡子,一邊往城門裏走一邊和寧非小聲嘟囔。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我師爺跟我說的,他小時候宗門還在雲浮山呢,山上有好多學宮,除了我們墨宗,其他的都只收世家子弟,窮人和庶民是進不來的。”

“師爺那時候被人排擠,親眼見到過有權有勢的高門大姓,那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看咱們一眼都覺得臟!就連他們家的幫傭隨從也輕易都不和墨宗弟子講話,覺得比庶民出身的匠人高貴許多。”

“之前還在中原遷徙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世家招人進門。但像封家這樣不要賣身契,能同桌吃飯還不吝照顧人的,真真是少見!”

聽他這樣說,寧非點了點頭。

他倒是沒有謝增那麽多的感觸。因為他從來也不覺得自己比別人矮一頭,更別說他手裏有技術,和封家和合作互利的關系。

比起封大都護的平易近人,他更看重暮野兄信守承諾,不在背後算計他。畢竟平易近人可以裝出來,但利益面前能接住考驗,這是作為合作對象最優秀的品質了。

“對了。”

寧非忽然想到一件事。

“謝老的師爺爺在雲浮山長大,那應該全程經歷過宗門遷移的事吧?”

見謝增點頭,寧非忽然壓低了聲音。

“那他有沒有跟你說過宗門為什麽離開?我有一件事一直沒想明白。咱們墨宗的藏書閣裏放著許多前輩的工作記錄,別的組都還算完整,唯有這鐵匠組斷了幾年,是因為何?”

謝增一楞,目光覆雜而又游移,最後還是嘆了口氣。

“也不瞞矩子,鐵匠坊的記錄斷了年份,那是因為當年差點斷了傳承!”

“我也是聽我師爺說的,當年宗門從雲浮山離開的時候曾經遭遇過流匪,鐵匠坊的坊主一家連著幾個弟子都給人擄走了,一並丟的還有匠坊裏的好幾木車的開爐單子。鐵匠坊以前是一爐一記,規矩是祖師爺給定下的,說是讓大家從裏面學習爐法。可鐵匠坊被劫走之後,這些東西就再沒人見著,後面積累的爐單,那都是重建鐵匠坊之後的事了。”

聽他這麽說,寧非的眼神瞬間犀利起來。他想了想,先在腦中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才開口問道。

“謝老,那你知不知道,當初被打劫的是只有鐵匠坊,還是也劫了其他組,只不過沒有成功?”

“是只有鐵匠坊!”

謝老篤定地說道。

“我師爺曾經跟我講過,當初宗門裏開雲浮山是個非常匆忙的決定。那天矩子忽然說要走,大家就都動了起來,把宗門所有的書和單子都裝車,可誰都不知道要去哪兒。”

“鐵匠組是第一個出發的,下山沒多久就聯系不上了,宗門等了他們許久都沒訊息,不得已只好先行一步,留下部分人繼續尋找。”

“可等到尋人的都歸隊了,也沒人間道鐵匠坊的人。倒是有個機靈的小子四下打探,最後才聽說人被流匪劫走了,東西也沒留下。”

竟然是這樣。

寧非點了點頭。

他下午參觀暮野兄的書房,暮野兄有幾卷書簡很有意思,記錄了本朝從開國到現在的一些大事記。

其中有一卷是關於朝中世家的,雖然只是寥寥幾筆的描述,但也足以讓他對目前的局勢有所判別。

比如長樂初年發生的一系列變動,再結合系統和墨宗的情況,就頗有些耐人尋味了。

比如,他之前一直在奇怪炒鋼法和百煉鋼的時間線。

按照華國古代冶鐵發展史,這兩樣東西並存了很長一段時間。墨宗能造出百煉鋼,但炒鋼法卻是龍泉劍坊的不傳之秘,並沒有流傳於世。

今天下午在暮野兄書房裏也看到了關於薛家的記載,薛家發跡於永樂初年,因為薛啟亮發明了百煉鋼和炒鋼法而迅速崛起,而那個時間,剛好墨宗也被攆出了雲浮山,這真的是個巧合嗎?

暮野兄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伸手給他點指了兩個字。

閶洲。

“閶洲?”

彼時,封愷正和他並肩而坐,寧非一臉不解地擡頭,擡頭正對上男人深邃的眸光。

咳咳,距離略有點近。

在心裏默念了兩句抵足而眠,寧非決定還是不懂就問。

“暮野兄,你指閶洲是什麽意思?”

“薛家以前不在閶洲,而是在距離閶洲幾百裏的鼎樂。鼎樂雖然不大,但土地豐美,氣候宜人,是薛家發跡的地方。”

“而閶洲境內都是雲浮山的支脈,山高路險,土地貧瘠,在薛家之前只有一個地方豪強盤踞,還連年都交不全稅賦。”

封愷一邊說,一邊遞了一杯清茶給少年。

“薛啟亮煉丹後不久,薛家就占據了閶洲。原本的老家鼎樂並入南郡陸氏的地盤,據說陸氏還給了一筆財帛,薛家才舉族遷走。這之後閶洲鐵礦被發現,薛啟亮又發夢出了炒鋼法。”

“非弟這麽聰明,你說為什麽薛家好端端的,為什麽放著魚米之鄉不要,非得遷去一塊貧瘠之地呢?”

寧非不說話了。

還能為什麽,自然是因為礦唄。

但暮野兄和他說這些做什麽?如果沒記錯的話,他之前送大禮盒給他的時候,暮野兄曾經提起過有薛家人在定安城中。

他盯著男人的眼,想從裏面看出些什麽。然而那就是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泉,稍不留神只會被卷入其中,不得掙脫。

寧非現在覺得暮野兄讓他參觀書房絕對是有目的的,比如眼前這些記載著大事記的竹簡,他拿出這些就是要暗示一些訊息。

還能有什麽?他都點出了閶洲,點出了薛家,薛家是龍泉劍坊的主人,也是這個世界百煉鋼和炒鋼的發明者。暮野兄和他提閶洲薛氏,應該是要提醒他註意這個家族。

不,也許不僅僅是提醒,也在試探墨宗和薛家的關系,或者看看墨家有沒有超越龍泉劍坊的能力。

剛好,他有啊!

少年忽然笑了。

“我曉得了,暮野兄。”

“放心。”

寧鋸子的眼晶晶亮。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暮野兄大可拭目以待。”

想了想,又覺得略露骨而富有攻擊性,於是放送一個無辜的眼神,伸出細弱的手指輕巧地勾住男人的,輕輕搖了搖。

“等我好消息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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