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顧勞倫斯的嘶吼，商清延伸手帶著她腰邁開長腿上了岸，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他的掌心很冷，從未有過的冰冷。

唐沫奇怪，他跟勞倫斯有什麽矛盾是打架都解決不了的死結。

回頭，悄悄地看站在海邊的人影，唐沫立刻就被掰著下巴轉過臉。

他說，“看路。”

唐沫只想討好他，於是緊緊拉著他的手，十指纏繞，“不是有你在嗎？有你在我身邊，我可以當個聰明的女人。”

海浪轟隆，商清延聽清了她的聲音，停下來垂眸觀察她素凈的臉，聲音懶散：“聰明的女人，陪我走回去。”

一步步走回去的途中，唐沫才發現他們走的路很長，只能兩個人一起才不會孤單。

夜深人靜，還有小女孩在賣氣球，他花了幾個便士給她買了一個淡黃色的氣球，擒著白色的線，氣球在空中飄蕩。

唐沫凝視那個氣球，幸福地笑，“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送我氣球的。”

商清延拉著她走在寂靜的夜晚，聽見有人在拉小提琴的聲音，他帶了絲笑意，淡淡地說，“是嗎？我也想成為第一個給你拉琴的人。”

琴聲悠揚成熟，唐沫癡癡地看著他拉琴時雙眼微闔，性感的唇在月光下泛著緋紅的色彩，一舉一動都是那麽自然優雅，完全想不到他會是跟人打一架過來的。

在現實與夢幻中切換自如，唐沫沒見過這樣的人，深深地為他陶醉。

一曲作罷，他收了手中的小提琴，把得到的部分錢給了小提琴的主人，剩下的他拿過來，攤開她的手掌，把錢給了她。

唐沫困惑，半天才回過神來，挑起好奇的眉頭。

商清延按著她的手，清冽平和說，“請我喝杯咖啡吧。”

唐沫心疼他臉上的傷，又被他風輕雲淡打完架說要喝咖啡給逗笑了。

“回酒店吧，我給你煮一杯。”

說著她拉著他往酒店裏走去，他忽然扯住她，沈默地看了好久，還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唐沫摸了摸他的額頭，擰起眉頭問他，“是不是勞倫斯打疼你了？我找他報仇去！”

“不是。”

商清延扯了扯嘴角，把她拉回來，深深嘆息，拉著她走進酒店。

唐沫跟在他身後，覺得他今晚怪怪的，隨著他打開房門，唐沫凝視著他的神情，鼓起腮幫子，這勞倫斯居然下手這麽狠！

剛想伸手去查看他額頭的傷，手臂在伸出去的那一片刻忽然被他扣住往門上壓去。

“沫沫……”

她睜著迷茫的眼睛盯著他，這雙時而覆雜的瞳孔裏變化出痛苦的顏色。

他壓下腦袋低聲呢喃，“我曾經說過，我討厭女人，可唯獨你對我來說不一樣。想知道這一切是為什麽嗎？”

想，唐沫當然想知道，可每次提起這件事，她腦海中總會蹦出之前查到的相關資料，去揭開一個人秘密的代價，她可以承受嗎？是不是勞倫斯對他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還是他本就打算告訴她這件事？

不知為何，這一秒看著他的微啟的唇，唐沫慌了。

原來她也不是那麽想知道的。

“我，我現在覺得你不說也沒關系……”

“你不想知道我的過去嗎？”他勾起自嘲的冷笑，“不過，也許你知道以後就不會覺得我跟普通人有什麽差別，甚至，還不如一個普通人。”

聲音漫不經心透著輕蔑，輕蔑他自己。

唐沫的心咯噔一下，往後退了一步，垂下眼眸，“你別說了。”

他往前一步，雙臂撐在她的兩側，讓她無處可逃，漆黑的眸子像張黑色的網罩住她，唐沫握緊手指，無路可退。

他的聲音縹緲：“那時我才十三歲，我記得那天傍晚的晚霞通紅，我走在路上，忽然有個人突然跑出來，從背後按住我的嘴，把我強制帶到一間廢棄的屋子裏……”

陰暗的光擋住唐沫的神色，她的聲音卻在顫抖，恍恍惚惚的，伸手按住他的手背，說：“我們不講這件事好不好？我給你煮咖啡去，不過只可以喝一點，喝太多今晚會睡不著。”

她有太多不好的預感，關於他即將講什麽。

唐沫覺得自己的眼眶紅了，手指都是冷的，聲音都有抖音。

“沫沫。”

他再次喊了她，對視，他的雙眼清透沒有一絲汙染，似乎在陳述一件無關痛癢的事，“你會怕接下來發生了什麽嗎？我也怕，這件事我只對一個人說過這件事，那就是勞倫斯，因為他，撞見了那一幕。沒有人願意相信一個平時看上去和藹可親的掃地阿姨會做出這種事，可這件事偏偏發生了……”

他看著她，隱藏了一些不為人知的細節。

唐沫看著他的眸子，冷靜沈默，好像一塊冰，敲碎了似乎也只是冰渣，她不由得懷疑這雙眼睛以前就是這樣，沒有溫度，藏在隨和的性格下，拒人於千裏之外。

“從那天以後，我厭惡各種女人的觸碰，生活平靜下來，可我見到除了家人以外的女性都會閃現那個場景，惡心，恐懼，盡管我將這份情緒壓制得很好，幾乎沒人看出來。可我清楚，我有心理創傷，這就是我厭女癥的緣由。”

唐沫的眼眶徹底濕潤了，他用拇指擦拭她的淚，眼睛終於染上一絲溫度。

“所以當我遇見你，知道自己不會對你產生排斥時，我有多震驚又有多高興，你不會清楚。”他苦笑著說，“在別人看上去，風光的商清延，其實有這樣一段難以啟齒的故事，是不是很意外？甚至在迷茫的青春期，我不去看任何一個女生給我送的表白信，因為我不知道那些花一樣的女孩會不會在下一刻變成當初掃地的女人。因此我厭惡女人，也包括男人女人之間的親密……”

說到這裏，他忽然擡起漆黑的眼睛看向她，收了收手，“會不會後悔嫁給我？”

唐沫錯愕地看著他，心中有顧說不出的寒涼和疼惜，“為什麽要這麽說？”

他往後退一步，垂下了眸子，“很多人會覺得這很臟，不是嗎？”

唐沫的眼淚一下子滴下來，落在他的皮鞋上，就在下一秒抱住了他，“我不準你這麽說自己……對我來說，你是最好最亮的星星，星星怎麽會臟呢？”

商清延將腦袋壓在她的頭發上，聲音沙啞，“試想過你的各種反應，還是決定把一切告訴你，因為我不想對你有任何秘密。從一開始我說要娶你，是因為我自私地想擁有一個可以陪在我身邊的人，如果早知道越相處越愛，我一定在初次見面時緊緊抓住你，不浪費一點時光。”

唐沫哭得眼睛紅了，含糊不清地說：“我才不後悔嫁給你，這麽不好的回憶你就該忘了它！我當做沒聽見，你就當做沒發生，今晚發生了什麽明天起來都把它忘了！”

他半真半假地開了口，“也忘了今晚說不後悔嫁給我嗎？”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唐沫拍了他一下，吸了吸鼻子，咬唇說，“你還有什麽秘密沒交代，都要坦白！”

商清延側眸盯著自己的手臂，“還有一個小男孩的故事，胳膊上的紋身是為他而紋，紀念，我和他的友情。”

唐沫的心情已經平靜很多，反問他，“是勞倫斯嗎？”

商清延搖搖頭，呼吸中有嘆息：“不是他。”

回憶的瞳孔中夾雜著些許閃亮的光，他說：“那個小男孩把我從那間黑屋裏救出來，當時他只有這麽高，可力氣很大，拉不開那個女人，他拿了一塊磚頭砸向她的頭部，他拉著我跑了……因為跑得匆忙，我的鞋都沒了，他就把他的鞋給我穿。可他那麽小，他的鞋我只能穿一半……”

回憶起那個小男孩，商清延的眼睛裏璀璨如光，溫暖美好。

唐沫破涕而笑，下意識問他：“那那個救你的小男孩呢？”

頓時，他的表情變得陰沈，眉宇間夾雜冷酷的光，“他失蹤了，再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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