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是在上午六點, 天色才蒙蒙亮，天際和地面的接壤界限明顯。

典意望著巨大落地窗外從飛機走出的旅客，目光游離, 有些飄飄乎。

天色沈寂，加上長途飛行後的疲累，旅客們臉上都帶著掩蓋不住的怠乏，拿行李也好，出飛機也罷，每一個動作都是慢慢的。

“累了嗎？”

季然拿著咖啡, 語調淡淡的。

“有點吧。”

典意一下飛機就被相機閃光燈閃瞎了眼，如果全世界都被按了0.5倍速, 那在機場蹲守的媒體則是被按了2倍速，扛著大塊頭追著VIP安檢通道瘋狂拍攝。

典意被驚得哈欠都不敢打了，強行撐笑, 等進了機場休息室才松懈下來，啪嘰一下癱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了。

“那還能撐嗎？”季然低眸看典意, 目光在她眼底那沈厚的黑眼圈頓住, 眉心微蹙。

典意枕在沙發邊上，往裏卷了圈, 手機就卡在沙發背上, 她兩只手都縮在袖子裏, 只探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劃啊劃的, “我覺得我是笑累的。”

媒體動作很快，才剛拍她沒多久，機場圖就被po在網上了。

照片裏她們兩人形成鮮明對比，典意唇角往上牽一直是笑著的, 偶爾還會看看鏡頭，季然唇線僵直，全程看手機，別說是笑了，連眼神都沒給過鏡頭。

至於肖欽，下飛機前就把自個兒過得嚴嚴實實的，帶著大墨鏡黑口罩，像是怕極了被拍，一下飛機就走得飛快，丟了句“再聯系”給她倆，下飛機後人就不見了。

典意越看越覺得不爽，扭頭看季然，“為什麽你們都不笑，就我笑得跟大傻子似的。”

季然擡起頭，拍了拍典意腦袋，一副老母親看開竅傻兒子的樣子：“你居然發現了，不容易。”

典意：“……”

啊呸。

什麽叫不容易啊。

典意手指抵著臉胡亂揉了下，撇撇嘴不滿道：“季大然女士，你這樣很容易失去我的。”

季然沈默了一下，才說：“笑成大傻子也挺好看的，圖沒崩。”

典意楞了一下：“啊？”

“我在誇你。”

典意也沈默了一下：“您這誇得也忒簡單粗暴了，您看過網友評論麽，看過他們是怎麽月光玲瓏彩虹屁的了嗎？”

季然從善如流：“有必要我會去看看的。”

“……”

典意覺得這天聊不下去了。

俗話說，外媒鏡頭就是照妖鏡，別說P了，連濾鏡都不放一個，不少國內極為上鏡的女星到了外媒鏡頭這兒都被打回原形，妝容油膩，體態怪異，引得網友一頓嘲。

但典意和季然的這幾張照片都拍得挺成功的。

兩人都是上鏡的人，合體圖賞心悅目。

有張圖尤其爆。

閃光燈刺眼，典意實在受不了了擡手擋了下，正好前面有個臺階，典意沒註意，膝蓋微彎險些摔倒，季然眼疾手快攙住了她，然後手伸過去，示意典意拽著。

那張圖就是典意揪著季然襯衫袖子的照片，典意跟在季然身後，亦步亦趨的，而季然側著身，不動聲色替典意擋了大半閃光燈。

圖下評論尤其多，還有人說這圖有種相公牽著害羞小媳婦出門的既視感。

典意瞅著瞅著，也覺得這話挺有道理的，圖挺像的。

“……”

瘋魔了吧。

一定是被磕CP的網友們傳染了。

她擡眼，便見季然也看著這張圖，眸色沈濃，看不清情緒。

大概是營銷號開始運作了，這組圖被頂上熱搜，底下撒花評論變多了。

典意有一下沒一下戳著手機屏幕，圖片放大後縮小，又放大，縮小，又放大，想說點什麽，卻不知道找什麽話題

“這張圖拍到挺好的，”季然沈吟了一下，瞇了瞇眼，“肖欽那邊的資源？”

“嗯。”典意撓了撓脖子，上次也只是隨口提了一嘴，沒想到肖欽立馬就安排人來了，感覺近來微博風評變好也有肖欽百萬營銷號的功勞，“應該是他的吧，我才沒錢雇水軍。”

季然拿著手機的手晃了晃，熄了屏，聲音冷淡沈沈，“你和肖欽，最近挺聊得來的？”

典意眨眨眼，“唔”了一聲。

褪去穿書文男主這個身份，從某種角度講，人也玩得開，壓根不用擔心他會惱，所以典意調侃起肖欽也是各種調侃，沒個顧忌的。

是個很不錯的朋友啊。

只是季然然怎麽突然這麽問呢？

劇情開始發展了嗎。

典意指尖抵在沙發上沿順時針打著轉兒，頓時警惕起來。

也不知道季然對肖欽是什麽想法。

得打探打探。

典意手裏動作頓了頓，改成逆時針打轉了，側著頭瞥女人一眼，聲音輕慢：“是啊，的確挺好的，我和他挺聊得來的。”

季然眉梢微挑：“怎麽說？”

“就你看啊，”典意沈眸，掰著指頭漫不經心數著，“又是接我們去機場啊，又是開場舞啊，又把百萬營銷號借我啊……噢，就上次接你時開的是他那臺瑪莎拉蒂嘛，我飆車害他吃了幾個單子，他都沒罵我哦！”

季然語氣輕飄飄的：“那是因為他把罰分算你駕照上了，是你吃的單子。”

典意：“……”

重點歪了好嗎！！！

典意咬咬唇，也放棄了，索性簡單粗暴問：“季大然女士，你覺不覺得最近肖欽，對我有點好啊。”

“他對我好，你會不開心嘛？”

典意一瞬不瞬盯著季然，生怕錯過她面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哦，”季然漫不經心的，語調淡淡，“他對你好，那你就會喜歡他嗎？”

哇。

喜歡誰都不可能喜歡男女主的好伐。

“怎麽可能，他就是個劇情走偏的……”典意猛地反應過來自己被套話了，忙岔開話，敲敲沙發，“季大然女士，現在是我在問你！請你正面回答！”

“肖少和我走得近，你會吃醋嗎！”

“會。”

聽到這個回答，典意心裏咯吱一下。

“但沒關系，我相信你的眼光，不會讓我失望的，”季然她擡手，調戲似的捏了下典意下巴，“有人趕著來送錢，為什麽要拒絕呢？”

典意：“……”

典意：“。。。”

典意：“？？？”

這什麽鬼回答。

這和說好的反應不一樣啊！！

什麽叫相信她的眼光啊。

典意撓撓頭，越發覺得季然的啞謎難猜了。

雖說高定時裝發布會是晚上才舉行的，而他們上午就到了F國，但時間還是挺趕的。

機場取了行李，又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才到現場，在保姆車裏又是一陣忙，得換造型，下車後的造型不能和機場造型重合，也不能和看秀造型雷同，而秀場外的造型不能太出挑但也不能太寡淡，連面部表情得管理，唇角上揚弧度都是精心設計的。

一輪閃光燈轟炸下來，典意只覺當個沒有感情的衣架子也是累的。

笑得臉都僵了。

人生艱難。

其實她本來打算秀場外走高冷路線的，臨下車時季然輕飄飄來了句人設最好統一，那行吧，典意揉揉臉，勾出標準笑容，親切應對鏡頭。

但進了休息間典意刷微博，發現不少人也沒人設統一啊，氣勢洶洶去問時，某人又是輕飄飄一句——

“也可以不統一的。”

“……”

哦！

典意懷疑這人是故意的，但她沒有證據。

此次秀展是本年度最受矚目的一次，展出的皆是全手工制作的高定禮服，動輒幾百上千萬，向來有全球只有2000人舍得買的傳聞。

也因為此次秀展的特殊性，邀請名單也是慎之又慎，也算是變相的身份認證，不少名媛會因能去這次時裝展而感到自豪，且舉辦秀展的品牌方會派出專屬造型設計師，對到場名媛重新設計造型，讓她們穿上當季未上新的高定去看秀展。

這些造型師技術一流，但平時都被品牌養著，即便有錢也買不到他們的造型。

休息間內。

典意和季然剛推開門，就看到正在做造型的燕曉瑜。

燕曉瑜站在方形臺階上，穿了身玉白色的魚尾裙，貼身的設計勾出柔美的腰部曲線，身邊圍著四五個人替她整理造型，聽見開門聲她側過頭，盈盈淺笑，“小意，小然，好久不見。”

要不是這造型師是主辦方隨機分配的，典意甚至懷疑燕曉瑜是在這兒堵她的。

典意下意識拽著季然的手腕，護小雞崽般把人拉到了身後，“好久不見啊……燕姐。”

燕曉瑜唇角笑容有崩裂的趨勢。

打心底裏排斥燕曉瑜，話不投機半句多，更不會喊媽，這才喊的燕姐。

喊完了才想起著稱呼被肖欽嘲諷過像在喊老鴇。

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典意瞅著燕曉瑜微微抽搐的唇角，在心裏沒什麽誠意地道了歉。

本以為燕曉瑜會發作，然而她只是斂了笑，側頭對一胖胖黑衣外國女人用英文說，“蘇，這是我兩個孩子，小然，小意。”

那胖胖女人順著燕曉瑜指向看了過來，拿起手機看了眼，揚了揚手輕笑，“你們好，我是蘇，等會兒負責你們的造型。”

“好看的東方女生！”胖女人看起來挺和善的，笑著笑著就比了個倆大拇指，“我有靈感了！等會兒我知道怎麽幫你們設計了！”

“她們都很棒，都是很優秀的孩子。”燕曉瑜笑著附和。

聽著兩人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聊起來了，典意戳了戳季然胳膊，悄聲問，“然然，你說咱們後媽是不是被什麽附體了。”

居然會誇她們！？

“你父親挺想你們的，這些天都一直念叨著你們，如果你有什麽想告訴他的，”典意的驚愕幾乎都表現在面上了，燕曉瑜卻像是看不見那樣，笑吟吟道，“我可以代為轉達。”

典意眼都沒擡，語氣淡漠自然：“不用，我們會自己轉達的，不需要你。”

燕曉瑜也不惱，笑著點點頭，“好的，是我多話了，你們記得和老典聯系就好。”

蘇顯然聽不懂中文，好奇問：“你們談什麽？”

“讓孩子們和爸爸聯系，她們工作太忙，很少回家……”燕曉瑜笑著回答，語調娓娓，講故事般。

瞅著燕曉瑜和設計師又聊起來了，典意懶得繼續聽，拉著季然出了休息間，沿著長廊走了許久，感慨，“我覺得我們後媽變成熟了。”

季然：“？”

“我剛剛都直接懟了，按著平時她早就發作了，”典意刻意抖了抖肩，勾唇扯出一抹假笑，“或者這樣，面上不說，心裏很生氣。”

“剛剛你沒看見嗎，她一點點都沒氣。”

季然：“這裏有媒體，她不會做什麽的。”

典意思忖了會兒，點頭：“這也是。”

但也太乖順了吧。

肖欽生日宴會那次，在場媒體也不少，燕曉瑜還不是過來離間肖欽和她們的關系了。

典意皺了下眉，總覺得有什麽不對。

過了會兒，兩人重回休息間門口，典意明白是哪裏不對了。

門沒關，休息間裏空落落的。

只有一個助手模樣的人在那兒收拾東西，見到典意和季然還楞了下，“你們怎麽還在這裏，不是說找別人設計造型去了嗎？”

助手聲音噙著幾分不滿和惱，還帶了些諷刺，“你們傷蘇的心了！”

典意懵，和季然面面相覷，問：“我們什麽時候說的，沒有啊。”

“你們母親說的啊，造型完了後她接了個電話，然後和蘇說是你們打來的，說你們找到了別的造型師，不想要蘇的設計了！”助手頓了頓，回憶道，“蘇很生氣，就走了！對你們很不滿！”

典意恍然。

難怪燕曉瑜剛剛態度那麽好。

這能讓設計師覺得她們關系之間的關系很好。

燕曉瑜也清楚她們不願意和她呆一塊，佯裝接他們的電話，再告訴設計師，煽風點火兩句，設計師就被氣走了。

季然皺了皺眉，“能把蘇造型師的電話給我嗎，我聯系她解釋。”

助手怔楞，眼前這位面無表情的女人聲音涼淡，很輕，但卻莫名有種不容拒絕的震懾力在那，他手一抖，等他回過神時電話已經到了季然手上。

“我們剛剛只是出去散步，沒有不做造型的意思。”

“一直仰慕蘇造型師的設計，去年C家秋季高定展便是您的手筆吧。”

“我們保證，不是。”

“…………”

季然聲線清冽平淡，從蘇的造型作品出發，一直講到剛剛初見的感受，語速漸緩，似是把電話裏的人說服了。

還是然然靠譜啊。

典意吊起來的心總算放下了。

季然忽然擡眸看了典意一眼，點開擴音鍵，手機擱茶幾上。

“雖然你們的解釋很有信服力，也說服了我！”電話裏，蘇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激動，“但我已經走了！現在秀場需要我幫忙，沒辦法回去了！”

“威廉知道禮服在哪，至於造型……你們好自為之吧！”

典意：“……”

蘇說到這裏就把電話掐了，聽著電話裏傳來的忙音，兩人不約而同沈默了。

助手模樣的人進了內間，推出兩件禮服，小心翼翼開口，“這是蘇為你們挑的禮服，那時你們母親造型還沒做好，蘇就迫不及待挑禮服去了，結果……哎！”

典意沈默了幾秒，兩根手指抵著眼角往下拉了拉，做出一個不高興的表情：“我收回我剛剛的話。”

“燕大姐兒一點都不成熟。”

都多大歲數的人了，還玩離間計呢。

“我剛做蘇的助手不久。”助手囁嚅著，看著兩人的目光閃閃爍爍的，“然後、然後……”

典意正郁悶著，不耐煩了，“然後什麽！”

“然後……更不會做造型。”助手擰著眉，一臉為難說著。

季然沒說話，視線劃過兩套禮服，清黑的眸子沈濃一片。

“所以幫不了什麽忙，抱歉！”助手越說聲音越低，末了還一溜煙兒的跑了。

門啪的一聲關了。

“所以，現在怎麽辦？”季然側眸瞥了典意一眼，指腹在挎包裏觸到一張薄薄的卡片，劃過去，“其實我剛剛……”

典意緩緩舒了口氣，抓了下發頂松開發髻，“那還能怎麽辦，自己做造型唄。”

“你會？”

“當然啊。”典意往卸妝棉上摁了卸妝水，覆在面上。

沒想到穿書了還得重拾老行當。

當年接的都是小秀場，有些場子還特別坑，只給模特們一個大而泛的妝容概念，還要求她們妝容統一，每個人對概念的理解都不一樣，化出來的妝容自然也不統一。

秀場主辦方趁機發難，各種挑剔他們的妝容，還克扣工資。

工資本來就沒多少，再克扣連路費都補不回來了，典意自是不願意的，索性和秀場經理硬抗，然後承包了整個場子的造型設計。

久而久之，還琢磨出一點門道了，甚至還有設計師誇她在這方面有天分的。

不過還沒試過在這麽大的場合設計造型。

妝卸得差不多了，典意擡起手來，扯著季然袖子拉過來，微微往裏用了力，輕輕咳了聲，“季大然女士，你相信我嗎？”

季然瞥了她一眼。

“就我可以試試做造型，”典意聲音柔軟纏繞，帶了點小雀躍和惶恐，“一般場合的還可以，這種場合的就，嗯，第一次……”

她還沒說完，季然極輕極低的應了聲，“信。”

距離近，季然低眸看她，清晰能夠看見她瞳孔裏她的影子。

典意訝異，沒想到季然這麽好久說服了，眨巴眨巴眼，刷了睫毛膏的長睫撲撲棱著顫，“就這麽相信我啊？

季然突然俯身，距離再近。

典意怔楞，無意識往後傾了點。

“不許動，等會兒。”

典意脊背挺直，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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