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暮色 惟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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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吃完苞米棒和米餅,沿著鄉間小路散步。夏中的村落,熱鬧又寧靜。草叢中不時傳來蛐蛐兒叫聲,與山林間的知了聲交相呼應;偶有螞蚱騰起跳躍,倏忽就隱在黑暗裏。

此時已是掌燈時分,路邊房屋中,暈開盈盈一朵暖光,將窗紙上的大紅剪紙映襯得生動又艷麗。兩人佇立在路邊,看著家家戶戶投射在窗戶上的剪影,有觥籌交錯的,有秉燭夜讀的,也有挑針縫補的,還有依偎訴請的……

安寧像是流淌在溪水裏的游魚,又像是燭火中炸開的燈花。

它一直在那兒,不驚不擾,不急不躁。

也有砍柴晚歸的,哼著山歌走在曲曲折折的小路上,乍見到兩個生人,先是眼睛瞪大一分;而後註意到二人緊緊牽著的手,眼睛又瞪大一分;再瞪大一分,用來確認二人是不是的確皆為男子……三分過後,那人微笑起來,用空著的左手對著二人挑挑大拇指,繼續哼著山歌與二人擦肩而過了。

楞住的反而是莊南和周辰。

二人站在路中央,如同經歷過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生過場。

良久,莊南才輕聲道:“阿辰,若有歸隱之日,君可願陪我來此?”

周辰輕聲答:“我的榮幸。”如意村中如意人,失意人的桃源村。

可是,真的有歸隱之日嗎?二人靜默著沒有再說下去了。明天太陽升起,你會西去,我會東歸。可可是!那又如何呢?正如那位樵夫的三分註視,三分過後即微笑。之於我與你,深愛九分,餘下一分熬寂寞。

……

他與他,繼續手牽手往上走。

夜幕四合,有些看不清腳下的路了,然而,不遠處的萬家燈火卻顯得愈發溫暖明亮了。

像是跳動在路人的心上。

終有一日,會有一盞燈火,盛開為你我。

莊南在心中暗暗發誓道。

“休息一下吧。”莊南說完,扶著周辰在山坡一塊大石頭坐下,隨後自己也坐在他身邊。二人微微伸直腿,放松了肩膀,相互依偎著,靜靜品味這仲夏之夜的清涼微風,風中送來花草香,清新而馨甜;又有泥土的沈沈氣息,安然又厚重。

誰也不曾訴別情,誰也不用問曾經。

周辰不想知道莊南喜歡自己多久了,不想知道莊南和長鶯是什麽關系,也不想知道他是因為什麽契機而知曉自己的感情——他只想安安靜靜享受這一刻,身邊是他就足夠了。

莊南沒有問周辰何時對自己動了心,沒有問他與宋然有沒有什麽後續,也沒有問關於今後他的計劃籌謀中自己位於何處——他只想親親密密地彼此依偎,他在旁邊已經足夠。

或許,有朝一日,在他與他擁有無盡的日出與日暮之後,他會問他,他也會主動講起那些掙紮的過往,但卻不是現在,現在的他們只有一次日落,一次朝陽,不必敘說瑣碎日常。

但是若要說現在應該說什麽呢?兩人竟也是不知道的,他們只曉得,無論說什麽都會讓時光走得飛快,不若就這樣靜靜依偎,十指交纏,四目相對……好像能看見對方心中漾起的漣漪。

不問曾經,不求將來,惟願此刻有此刻應有的模樣。

……

人定時分,燈火漸熄。

山間的寒氣漸漸侵上腳踝,兩人同時打了個寒噤,又同時伸手欲解衣。待看見對方的動作後,兩人又都楞住,而後莞爾一笑。莊南止住周辰解絲絳的手,笑道:“我的你會穿嗎?”

周辰搖頭。

莊南攤手:“我也不會。”說完起身,四下一望,隨即找到白馬所在的位置,也不過去,只是將右手食指一彎放在唇邊,輕輕一吹,一聲清亮的唿哨聲響起。

周辰就看見其中一匹白馬從草叢中擡起頭來,左右看看,尋到莊南,踢踢踏踏往這邊來了。

莊南從馬背上解下一只背囊,又從裏邊取出一只葫蘆,搖晃了一下,扭頭對周辰獻寶一般笑道:“阿辰猜猜裏面是什麽?”

周辰還沈浸在眼前這一幕中沒有回神,那一刻的莊南真好看,挺直的身軀,利索的動作,尤其是方才那一回頭,端的是天姿風流,閃耀的丹鳳眼中,隱約可見婉轉光華。聽見他的問話,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答道:“袍子。”天冷——不穿對方的外衣——叫來白馬——行囊裏有取暖的東西——葫蘆裏是衣服。

莊南:……

誰家的衣袍放在酒葫蘆裏?

莊南拔起塞子飲了一口酒,低頭,與周辰面對面,四目相對、鼻尖相抵、雙唇相貼,而後輕輕哺了一口酒。

周辰怔楞著——看見莊南俯下身來了——靠近了,臉爆紅——有什麽東西流進了嘴裏——哎喲我天!嗆死了!好辣!

“咳咳咳……”周辰咳嗽起來,唬得莊南手忙腳亂地為他又是拍背又是撫胸,好一會兒才見他止住那陣子咳嗽。

餘兄給我看的畫冊子不好用……莊南又羞又悔。

周辰看到莊南那副氣咻咻的尷尬表情,頓時笑了,他伸手撫摸著莊南呃發髻,聲音裏滿是柔和和懷念:“小南,真好,你又回來了。”他終於又見到了兩年前的莊南,那麽純真、坦率,會開心,會懊惱,目中沒有隱忍,面上沒有疏離。

“阿辰,我一直都在。”莊南拉過周辰的手,放在自己左胸口,讓他感受衣服下面那“砰砰”、“砰砰砰”亂跳的心跳,目中滿是深情:“真的一直都在,只不過怕你厭惡,沒有攤開給你看罷了。”

有清淚從周辰的面頰上滑落,那些過往一一從眼前劃過,他的掙紮與他的痛楚,那麽清晰,那麽真實,然而,都值得。

周辰握住莊南的手,道:“那些個掙紮與痛苦,讓我明白,你是我絕對不能失去之人。”

莊南別開頭,耳根通紅,但又忍不住回過頭來,與他對視,小聲補充道:“我也是。”

二人抵著額頭,笑出聲來。

……

回到石頭上坐下,莊南拔出塞子,將酒葫蘆遞給周辰,道:“喝一些,暖和。”

周辰接住,“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把莊南看得又吃驚又著急,不停勸說道:“別喝這麽急,辣嗓子……”話沒說完,就被周辰堵了唇。

周辰給他渡了兩口酒,這才停住,隨後見他先是怔楞,繼而挨著自己面頰的臉上滾燙。周辰微微側身,借著月光,清晰可見莊南已經面紅耳赤了。

像是猶嫌不夠似的,周辰忽然又往莊南面上貼了貼,伸出舌頭輕輕將他唇邊的殘酒一一舔舐了去。他做得極為緩慢卻又無比鄭重,好似一輩人沒見過金子的人第一次見到金子要用牙咬一咬似的(這個比喻QAQ)……這一下,莊南的臉已經不能看了,在夜色中紅得發紫,紫得發黑,黑裏還“嘶嘶”冒著熱氣……

“你……你怎麽……太不莊重了。”莊南磕磕巴巴道。

周辰忍笑忍地幾乎要肚子疼了,心道:小樣兒,叫你欺負哥哥我!你以為我沒看到你之前親我時那副嘚瑟的小模樣兒麽?!他貼到莊南耳邊,還沒說話,就被他耳朵上的熱氣給熏了一下,周辰憋笑憋得更厲害了,感覺牙都要酸了……但周辰還是強忍住爆笑,故意吹著氣調侃道:“哥哥我看過的小人書,比你聽過的小人書書名都多……”

哈!怎麽說也比你大六歲呢,好不好!

……

這下好了,經這麽一鬧,兩個人都不冷了,不僅不冷,還幾乎要冒汗了。

莊南一邊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抗議道:“阿辰,你學壞了。”原本的周辰,是謙謙君子啊!君子會看小人書麽?!

周辰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莊南雖還委屈,但是看他笑得這樣開懷,也禁不住陪他笑起來。

兩個人的笑聲從如意村後山上飄蕩開去,奔到遠山,帶回了遠山的回聲,勾勒出幸福的模樣來。

……

***

一夜過去,天色終將明亮。

村子裏有雞鳴聲傳來,那聲音劃開夜幕,將金黃的陽光從四合的暮色中解放出來,天女散花般鋪灑了整個如意村。

周辰和莊南站在山頂,看著太陽扒著天邊爬上來,漂亮的很。

“小南,我心悅君。”周辰看著莊南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無論是從前那個‘天下第一美人’的莊南,還是紅衣白馬引無數美人盡折腰的莊三公子,抑或是,現在這個黑乎乎、見牙不見臉的莊縣令。”

“我都愛,無論你有沒有門牙。”

莊南:雖然好無奈,但是好感動……

“我心悅君,願共白首。”莊南吻在他的額頭,輕聲道。

……

如意村口,他向左,他向右。

“思君令人老,願君莫來遲。”周辰上馬(借用《行行重行行》裏的“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生來曾健忘,唯不忘相思。”莊南一夾馬腹(借用白居易的“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隨後,他西去,他東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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