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通透 周琇瑩

關燈
“快!同澤縣的奏折送到禦前沒有?”周辰焦急地跑到中書省,尋問那邊的官員。中書省是掌管機要、發布皇帝詔書、中央政令的最高機構,各地送來的奏折最後都會經由中書省之手上交皇帝。

中書侍郎楞了一下,下意識答道:“沒有啊。”

周辰眼前一亮,忙道讓同僚找出那份奏折來,自己先看一眼,中書侍郎聽見他的要求瞪得眼睛都直了: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更直接一點兒的目的是為了避免有人鼓吹天降災禍懲罰不稱職的皇帝),這種有關天災的奏折一般都是要直接遞到禦前的,各級官員皆不能半路截下或閱覽。周辰怎麽會不知道這個規矩?何況……

“殿下,我說沒有,是指同澤並沒有奏折送來,並非說奏折還未遞到禦前。”中書侍郎又道。

聽見這話,周辰的臉色“唰”得就白了,聲音也顫抖起來:“不可能,水災不是兒戲,莊南怎麽可能不往京中遞折子稟明此事?!”

聽見“莊南”二字,中書侍郎頓時明了了,凡在京城的,誰人不知周辰和衛國公府的親密關系,以周辰和莊南十幾年的情誼,難怪容王殿下會這般焦急,甚至違逆規矩也要查看同澤的奏折,原來是關心則亂啊。只是,的確並不曾見到同澤的奏折啊,他想幫忙也有心無力。

“殿下,你莫要焦急,或許那奏折就在路上了,畢竟現在同澤正處在一片水深火熱之中,莫要說奏折了,就是各種生活物資都難以進出……”他本意是安慰周辰,誰知道這話一出,周辰的臉色更加慘白了。只聽周辰顫抖著聲音問道:“同澤的災情這麽嚴重嗎?!那莊南他……”會不會有生命危險?後面的話怎麽都說不出口,好像只是這麽一說就會導致莊南遭遇不幸一般。

中書侍郎還沒想好怎麽再勸說周辰,就見周辰已經失魂落魄地走了。

“容王殿下和莊南關系真好啊!”中書侍郎羨慕道。

***

周辰魂不守舍地出了中書省,外面的陽光刺眼得很,這是入夏的征兆,整個天空像是掛滿了明晃晃的大太陽,每一個都熾熱地、不厭其煩地,努力向人家噴灑著灼熱,一層又一層,撲頭蓋臉的,一點兒準備都不給世人。

他擡手擋在眼前,擡頭望天,想要讓大太陽把自己的思緒都曬幹、捋平。

周辰就這樣仰著頭回到了自己的寢宮,他不敢低頭,一直不敢……只憑直覺一直往前走。

“大哥哥!你終於回來了!”前面有人驚喜地喊著,是在叫他嗎?周辰低頭去看。

只這低頭的一瞬間,眼淚就滾落下來。

莊南,會死嗎?

這個念頭終於在眼淚滑落的剎那清晰起來,清晰地像是被誰拿著砍刀一刀刀、一筆一劃刻在自己心上!

“大哥哥!你怎麽了?”那個喊聲又想了起來,還有一只小手在不停搖晃著自己的袖子,周辰終於想起來方才低頭是要做什麽了,他循聲看去,竟然是七妹妹周琇瑩。

周琇瑩眼中猶自帶著些驚疑不定:今天的大哥太奇怪了,不應該啊,在她印象中,大哥從來不是會被那種流言擊垮的人。

周辰被她眼中的驚懼所感,回神了些許,木木地問她:“琇瑩你怎麽來了?”問出口才覺得奇怪,他四下一看,這是自己的寢宮沒錯,周琇瑩怎麽會跑到這兒來?這個七妹妹明明最是膽小的。

周琇瑩也環顧一周,見沒人在近前,便伸手往下拉拉大哥的袖子,示意他彎腰,然後小聲道:“大哥,你知道怎麽才能認識餘書林嗎?”

“誰?哦,小南的結義兄長?”周辰有些疑惑,“怎麽想要認識他?”

聽見餘書林是莊南的結義兄長的時候,周琇瑩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心道成功的勝算更多了幾分了,忙回答道:“他就是那個武狀元,定遠侯的嫡長子,對不對?”

周辰更好奇了,這個妹妹都不確定餘書林是怎麽回事,怎麽會突發奇想去認識他?難道……“皇……母後想要你嫁給他還是有賜婚的旨意?”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可能了。在周辰心中,七妹妹性子內向,對什麽都是淡淡的,不管不問不在乎,更不會和五妹妹周寶璋一樣做什麽出格的事情,現在關心一個外男,唯一的解釋就是婚姻大事了。

只不過,周辰只猜對了一半,另一半如此匪夷所思以至於當周辰聽見那個解釋時好久都沒找到說話的舌頭。

周琇瑩是這樣說的:“我想要嫁給他,這樣他就可以幫你了。”見周辰不說話,周琇瑩以為他是覺得自己行事出格而忍耐怒氣,忙解釋道:“大哥,現在那個流言……那個流言傳得到處都是,勢必會對你造成莫大的影響,奪嫡向來不是好玩兒的事,你現在處在前有狼後有虎的境地,我只能做到這些來幫你了。也請大哥哥振作起來,不要輕言放棄。”

怔楞好久之後,周辰一張嘴還是咬到了舌頭,他強忍著疼痛——也不知是舌頭更疼,還是內心更疼——他的傻妹妹啊,句句話都像是一把犁耙,將自己的心刨的都揪了起來——說道:“七妹妹,如果我說,我並非母後的親生兒子,那個流言是真的呢?”

聽見這個驚天大秘密,周琇瑩竟然並不驚慌,甚至都不意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道:“我早就看出來了啊,這沒什麽的。”又道:“我想要大哥哥贏得這場爭奪,並非因為大哥哥是什麽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也不是因為我與大哥哥感情深厚……”

“那是因為什麽?”周辰似在問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為大哥哥適合那個位置。《大學》有言,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大哥哥是仁義之人,將來也會是一代明君。”

“二弟……”周翎是周琇瑩嫡親的兄長。

周琇瑩看向遠方,有些惆悵又有些釋然,她輕聲道:“二哥,還沒想好自己想要什麽吧。”她心目中的周翎,有些狂妄、有些任性……但這些性格缺點都不是周琇瑩認為他不合適的特點,真正不合適的是:周翎並不清楚自己真正要做的和真正想做的,這樣的話,如果日後周翎當了皇帝,權利滋生更強大的欲-望,欲-望進而模糊缺陷,最終那些缺陷會毀了他。

***

周琇瑩走後很久,周辰都一動不動地坐著,一動不動,甚至腦子裏也是一片空白。方才周琇瑩的話帶給他的震撼太大了。

原來,這個皇宮中看得最清楚、眼光最長遠的竟然是這個怯懦不言語的小妹妹——或許,也正是因為她看清楚了,才會變成那個性格,因為世人在她眼中都通透得很,她不需要去歷經世事來積累經驗和教訓——你還沒做,她就知道你這樣是錯的。

周琇瑩眼中的周翎,雖然有諸多缺點,但終究是她的哥哥,她願意通過幫助自己來拯救周翎。這麽一說,倒說不上周琇瑩對哪個哥哥更好一些了,抑或是,她希望每個人都站在自己應該站的位置上,不要走彎路,更不要悔不當初。

她眼中的周翎,是一個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麽的人,那麽自己呢?其實,周琇瑩也看錯了自己,不,應該說是高看了自己。自己也不是一個多麽清楚的人,自己妥協了太多,為人臣、為人子,自己都放棄了自己真正想要做的,而今,面對在遠方生死不知的莊南,自己真的不該再妥協下去了。

我要去同澤。

周辰決定了。

***

而在同澤的莊南,除了骨折未愈的右手,別的都還好,只不過,就是因為右手骨折,才讓莊南那封奏折始終未見天日。

起初,莊南經歷了滑坡、泥石流、水災等一系列天災,而後又身受重傷,再之後,得知東柯失蹤(極有可能已經喪生)的噩耗,後來又要主持同澤的重建……種種事情加起來,將莊南的腦袋攪和成了一團亂麻,哪裏還想得起來自己應該向朝廷遞交奏折。

關於奏折的事情,還是荀朝輝提醒他的。

原來,十餘年前,在某一任縣令任職的時候,荀朝輝曾經因為是同澤縣城中唯一一個識字的人,而當上了那位縣令的師爺,也因此,荀朝輝才會對衙門裏的事情有所了解。

莊南得到荀朝輝的提醒,感謝(如果不往朝廷遞交奏折,便是失職之罪)之餘,也起了讓荀朝輝當自己師爺的念頭,他將這個想法和荀朝輝說了,荀朝輝一開始怎麽都不同意:“俺是一個落魄秀才,大人是堂堂狀元,哪裏用得上在下?不可不可!”

莊南則道:“這次不就多虧您提點,荀叔叔總不至於眼睜睜看著在下當個孤家寡人吧。”

他說得可憐,果然打動了荀朝輝,師爺的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只是,在寫奏折的時候,莊南卻犯了難:右手骨折,如何能寫得了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