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情不渝2

關燈
蘇青竹見到陸晉賢的時候,陸公子正穿著一身青白色的中衣,站在案前揮墨作畫,畫的是萬馬奔騰之烈,兵臨城下之肅,這一切都是活生生見過的,筆下有如行雲流水,胸中自有千秋萬壑。

他讀書作畫向來沈穩專註,心無旁騖。臉上幾道未曾愈合的擦傷全然無損他俊逸出塵的外貌,反而更顯出男兒的血氣方剛。

倒是小椿先一步瞧見了進來的蘇青竹,露出一副詫異的表情。蘇青竹朝小椿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小椿便知趣地退了出去,料想兩人死別重逢,肯定有許多話要將,便順帶輕輕地帶上了門。一轉身正見七王爺陰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毫無防備地被嚇出一層冷汗。

李臻卻沒有走近,只是獨自一人立在空曠的院子裏,攏在寬大袖口中的拳頭緊緊攥著,明明很關心裏面的動靜,卻仍然不甚擅長地忍耐著,曾幾何時叱咤風雲睥睨天下的身影,此時看起來無端竟有些蕭索和落寞。

小椿對他全無好感,自然也不會對他有什麽同情之心,站在門口一臉防備,只怕七王爺突然一個心血來·潮便再也忍耐不住,闖進門去。

“畫的什麽?”蘇青竹指著生宣的一角笑問,“這一匹看起來像留青,英氣不足,蠢笨有餘。”

陸晉賢擡起頭,眉間一抖洩露了掩飾不住的驚喜之意,來人站在柔和的光線之中,不似初見時那般逆光,依然纖瘦而蒼白,卻又有一種氤氳不實的美艷,仿佛一幅筆法細膩的水墨畫,每一筆都柔情繾綣,含了作畫人無以倫比的情深。

“畫名叫一將功成,你看如何?”陸晉賢擱筆,一半甜蜜一半苦澀,念出了他的原名,他早知道卻從來不曾念出過的名字,“遠安,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小椿那張嘴藏不住秘密,早就將自己所見所聞向陸晉賢一一說了。

“即便是對你說了又能怎麽樣,那些陳年舊案,已經是貼板上釘釘的事了,根本也不可能翻案。”蘇青竹嘆了口氣,走近陸晉賢身邊,“你還是叫我青竹吧,蘇遠安已經死了,蘇大學士舉家上下屈死獄中,蘇遠安也不能獨活。”

一個名字,卻是兩個立場,他陸晉賢可以與蘇青竹對酒當歌花前月下,卻不能與蘇遠安相對而坐。

當年蘇大學士滿門含冤入獄,背後的元兇是誰,或許當時還不甚明朗,只是時間流逝,有人失勢,有人得勢,便將真·相推得仿佛如幹涸溪流中的卵石一般赤·裸:“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離魂又是誰下在你和陸拾身上的?”

“陸大人向來聰穎,心中當有答案。你一心追隨的賢明君主,說起來可是我的殺父仇人。”蘇青竹仍然掛著一抹淡笑,仿佛不過是談及一個無關痛癢的人,兩人之間揭開最後一層窗戶紙,反而純粹輕松了起來,不必刻意去逃避,也不用再對他藏著掖著,他纖細修長的手指緩緩挑開陸晉賢的中衣,帶了三分挑逗的意味。

“在蒞陽城是你讓七王爺救了我,他的條件是什麽?”陸晉賢此時倒真有坐懷不亂的氣度,只因為知道對方此刻並不是深情款款向自己投懷送抱,而是來向自己告別的。

“他的條件是讓我離開你。”

“如果我不答應呢?”

“你不答應也得答應,要不然咱們都活不了。”蘇青竹失笑,繼續脫他的衣衫,只是尚未成功手腕便被用力握住。

“陸大人真真小氣,我不過想看看你身上的傷,你以為我還想占你便宜不成。”蘇青竹笑著笑著,面對著陸晉賢一張嚴肅的臉,自己也覺得笑容險些繃不住了。

“你們?”陸晉賢何其玲瓏剔透的一個人,聽小椿啰哩啰嗦不知所雲的一通陳述裏瞬間就能抓·住重點所在,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沒有白白施舍的恩惠。

蘇青竹沒有答話,只是用力一扯陸晉賢衣襟,將一雙略顯蒼白的薄唇遞上,唇齒相依,仿佛點燃了一團溫暖的火焰,天地間寂靜無聲,聽得到一朵花開,一片葉落。

唇分,蘇青竹拉著陸晉賢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這裏的位置,永遠只為你一個人而留。”

陸晉賢將人緊緊摟在懷裏,那團骨骼硌得人心肝脾肺無一不痛,可是卻仍然不舍得放開。

“我也是。”回以深吻。

留青留情,原來最終還是留不住眼前人。

連相守的時光都如此短暫易逝。

“我怨過恨過,也想過覆仇,後來知道苦短人生時日無多,才終於想通了,我們只是成王敗寇的犧牲品,如同那些死在戰場上的無名小卒一樣,不可能憑著一己之力殺上殿前逼龍椅上的人退位,這樣只不過是讓更多的人白白犧牲而已。”蘇青竹道,“李臻在外面等我,我們即刻便要出城去尋藥,你趁這個機會就逃走吧,回京城去,回到皇上身邊。”

“若我不想走呢?”陸晉賢看著他。

蘇青竹拉起他慣於執筆的手,摩挲著略顯粗糙的指腹:“以你的仁德,加上皇上的信任,將來必是朝廷重臣,皇上心胸狹窄,邪·教又有覆辟的跡象,天下需要你這樣一心為民的朝臣。”

“何必給我戴這麽高的帽子?我縱是不顧天下人又如何?”

“你不會。”蘇青竹目光坦然而斷定,“兒女情長,在你眼裏不及江山社稷。”他是了解陸晉賢的,或許比他本人還要了解。

還不及告別,外面等著的人終於等不住了,不顧小椿的阻攔一腳踹開了門,重重的“砰”的一聲,仿佛是一種無言的宣洩。

蘇青竹轉過頭,無奈笑道:“你來了,這樣也好。”

李臻與陸晉賢兩個人如同兩座山峰一般對峙,一個戎裝加身英姿勃發,一個寧靜淡然溫潤如玉,表面平靜無波,內裏暗潮洶湧,彼此都有一種無法掩飾的嫉妒。

“照顧好他。”最後還是陸晉賢先松了口。

李臻微微彎起嘴角:“陸晉賢,若不是立場不合,我倒是有些佩服你,只可惜,你也不過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而已。”

兩人雙雙離去,蘇青竹沒有回頭,只是走了幾步,便猛烈咳嗽起來,直咳得身子都支不起來,小椿朝自家少爺望去,陸晉賢像是充耳不聞一般走回到案前,繼續剛才未完成的畫作。

人被李臻抱著走了,地上只留下幾點觸目驚心的鮮紅,小椿看著那幾滴血,眼前模糊得仿佛要開出·血紅色的花來,只聽“啪”的一聲,陸晉賢握著手心裏的毛筆被生生折斷了。

====

自太行關向西,一路窮山惡水,七王爺此行秘密帶了一隊不足數十餘人的精兵,除了少數將領,其他人都不知情。

邊地入寒早,紛紛揚揚的大雪一夜間將大地覆裹上銀裝,此時江南的雨還依然纏·綿,落入頸項之中也尚沒有透涼之意。

士兵們穿上了棉衣,圍著火爐取暖,在冰天雪地的安逸之中漸漸松懈怠惰,致使陸晉賢的出逃更加不受阻礙,人跑了之後,下面的將領唯恐被追究責任,抱著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心思,都沒有派人將這個消息傳送給七王爺,偏生這七王爺也像斷了線的風箏似的,這一去就杳無音信了。

陸晉賢等人回到京城,雖是狼狽不堪,卻得到了皇上極為隆重的接待,並受封為丞相,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七王爺李臻占地為王,意圖謀反,乃亂臣賊子,必誅之。”

短短數月之內,京城之中便掀起了一陣淋漓可怖的血雨,七王爺黨羽的官員接二連三被殺,禮部尚書楊鏗不堪受辱在家中自盡,七王爺在朝中的勢力幾乎被剪除殆盡,定安王府也被嚴密監視,大腹便便的蘇紫頁此刻只能每日在房中等著外面的消息,只覺得度日如年。

血靈聖教改頭換面重出江湖,打著神魔的幌子愚弄民眾,迅速獲得一大批教徒,連皇帝本人也加入其中,教主梁信瑞被封為國師,陳淩越也成了威風凜凜的淩威將軍。

蘇青竹當初的預言一語成箴。

朝中大局已定,而七王爺駐紮在寧溪的二十萬大軍依然是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李荊知道,即使手中有定安王妃為質,也未必能牽制這個鐵石心腸的人。

立冬過後,萬物收藏。皇上禦駕親征,與丞相陸晉賢和淩威將軍陳淩越率率領二十萬軍隊向寧溪進發。

七王爺手下的一幹將領聽聞此消息,急如熱鍋上的螞蟻,眼前王軍越來越逼近,而七王爺卻仍然沒有任何消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