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癡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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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手下敗將,而他的眼神,仍然流連在棋局之上,伸出手來,一連撤回了對方剛才走至劣勢的五步棋,重下一子,說道:“如果剛才是這麽走的,之前想到過的招數,可就都沒用了啊,那麽我又該怎麽下呢?”

他反正也已是下遍棋院無敵手,這會兒讓他一個人自己和自己下就算了,被他殺得面色如土的對手只是沒好氣地瞪著他。

自名曾玉的年輕人思索一時,下了一招,然後再替對手走了一步。

氣喘籲籲從國師府趕回來的君靖風就看到這麽自娛自樂的一幕,氣得撫額:“嗳,十六叔,這就是你說的,閉嘴,安靜,低調,乖乖兒的?”

曾玉含著笑的眼睛望了望他:“小靖兒啊,你回來了。唔,你去哪兒了,要不咱倆下一局?”

君靖風一個趔趄,呻吟道:“十六叔,你又犯癡癥了麽?”

這個十六叔,哪都好,學識淵博,機變無雙,被譽為宗氏家族百年以來的最出色人才,可就有一點,導致他年近三十歲,卻仍是名不顯揚,位不高達。

他有癡病。

平時就人模人樣,當得起什麽君子如玉之類的誇譽。遇上什麽事情,若是入迷起來,那就會輕易犯上癡癥。

比如他愛妻子。他的妻子自幼與人訂婚,對他的示愛冷若冰霜,他卻鐵了心非卿不娶,天天跑到她的窗戶底下,跳拓枝舞,拿著琵琶唱哀傷的情歌,一日十二時,刻刻無休止,他妻子一家人都快被他折磨瘋了,最後硬生生被他唱退了女方原訂親事,娶得美人歸。

又比如他愛姐姐。宗藹若是當世最出眾的才女,但越是有名,自然也越是有人要將她拿來與人相比,可他愛重姐姐,誰和姐姐比,那是萬萬使不得的,聽說誰家出了才女,他就非得死纏爛打追索不休,找出人家一籮筐的缺點,不把人家逼到承認輸給姐姐一大截他就永不言退。

小時候,他不愛男裝愛女裝,天天扮成女孩兒,去和妓家酒館的風塵女子別苗頭,差點被父親打斷腿都不改其衷。

他曾發誓要畫百美圖。每日裏上山下鄉,看到個美女就撲上,但其實只是畫完了就心無邪念,卻欠下不知多少相思債,有幾年天天有上門拿繩子要去吊在他家大門前的姑娘。

他嗜釣魚。不管到哪裏,都帶著根魚竿,有陣子在洛川上面持續釣了三個月的魚,家裏的魚吃不完,不得不封幹了一一寄到各家親朋好友嘗遍鮮。

他愛爬山。為了探索尚無人玩過的深山徑,常常帶著五百個僮仆邊開道邊敞游,害得當地知縣以為來了強盜,如臨大敵。

總之,什麽事不能讓他癡迷上,要是癡了……

君靖風圍著他十六叔左看右瞧,不住發愁:這可不是癡了麽?!

“十六叔,你這癡得可不是時候啊。”小少年不知愁滋味,也禁不住有些愁眉苦臉了。

雖然,他們自恃武藝高明,來去方便,可這幹脆大大咧咧的在這裏發上癡了,被人曉得了,露出行藏,就算他們可以腳底抹油跑得快,可是想幹的事情,這麽一擾,就未必幹得成了呀!

然而,他幹著急沒用,十六叔一門心思都在棋盤上,早就魂游天外,此身在哪裏恐怕都不記得了,眼裏只有三十二枚棋子。

忽然一只嫩蔥般小手伸過來,二話不說,抹亂了眼前這一局棋。

十六叔怔了怔,雖說這局棋早就是他自己和自己在下了,可下到這種程度,說什麽也是自己心血,就這麽毀了豈不可惜。

他有些生氣地擡頭,卻為之一呆。

面前少女盈盈而立,俏生生的光影下,宛如一樹簇新的鮮花,任何人見了她,仿佛一時間就到了無垠的天地間,如此清新。

“你是……”

君靖風大喜,搶著道:“十六叔,她就是雪汀,象棋就是她發明的!”

十六叔也是大喜:“好好好,雪汀姑娘來得正好,咱倆下一盤。”

雪汀一頓,倒是被氣笑了,說道:“我這裏不戰無名之輩,你是什麽人,來自何方,意欲何為?”

她意在提醒,十六叔卻只是一怔,迷茫道:“在下曾玉,那個,我就是想下盤棋,哪有這麽多道道?”

雪汀笑道:“在我棋院下棋有個規矩,你勝了此間所有的高手,需隨我去謹見皇上。”

在棋院脫穎而出,是會被朝廷取中的,但並沒有被重視到立刻引見皇帝的地步,雪汀這麽說,不過是想把人嚇跑而已。

畢竟一個南朝人在這裏耀武揚威,沒法收場啊。

誰知她還是輕估了癡郎的耿耿程度,十六叔聽了,反而眉花眼笑:“見不見皇帝再說,我這不是還沒下贏所有人,我這裏下了幾個時辰,深覺象棋的奧妙無窮,尚可探測幽微,只是沒個棋力相若的陪我。姑娘你來來,你是發明人,定有許多獨到之處。”

雪汀深深覺得,她看到君靖風就認定他是個小白癡,顯然,是太低估南朝人的白癡程度了。

一山更比一山高哪。

這裏正僵持,忽有人輕輕地說:“我來試一試罷。”

這時候,早已點起了燭光,但人多,棋室又沒有專門為挑燈夜戰作準備,這燭光雖是點亮了,總嫌室內不是很明亮。

但這少年緩緩行來,滿室的燭光忽然就仿佛跳了那麽一跳,是明是暗都不重要了。

因為滿室間的明光,都在他身上。

少年身著一襲華貴紫衣,氣質雍容,一雙幽幽的紫眸,俊美得不可思議。

很難確切判斷他的年齡,大約是在十五六歲到二十二三之間;亦是很難判斷他的氣質,倒底是偏於陰柔靡艷的,還是清俊沈穩的。

他語音低柔,卻自柔婉裏透出幾分決絕乖戾。

他個子很高,卻有些瘦弱,不象絕大多數異域男子那般擁有一個雄健的體格。

他的走路不慢,步子卻極輕,宛如天上掠過的流雲,輕悄而無聲。

他眸間似乎總是隱隱含著一縷不明所以的笑意,這讓他那雙紫眸顯得清淺而明亮,可嘴角微微下沈,似乎揉雜著幾分陰戾之氣。

雪汀見他來了,倒有三分歡喜。

這就是剛才她打發人去急喚的救兵,也是目前棋院已知最強的棋手。

赫連詡。

雪汀棋力未臻頂尖的地步,但分辨棋力高下還是很有一套的,以她的眼光來看,赫連詡應該是能稱得上國手的水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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