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The Second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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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昕從夢中醒來,發現懷裏抱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賀昕下意識地推開了他,但賀昕疼痛的大腦讓他沒有心思細想這件事。

他無意識地伸手去摸床頭櫃,憑著本能在黑暗中準確地摸到藥瓶,倒出兩粒,混著水咽了下去。

他呆坐了片刻,覺得有些清醒了,這才去看他身側的男人。

這是……誰?

韓鳴已經被賀昕這一連串的動靜擾醒了。他睜開眼,昏暗中發覺賀昕似乎在看他。

韓鳴打開了床頭燈,在刺目的光線中閉上了眼,任由賀昕盯著他看。

韓鳴理所當然地補覺的樣子讓賀昕有些吃驚。賀昕楞了楞,遲疑地開口道:“你——”

韓鳴知道賀昕要問什麽。他摸索著從床頭櫃上拿過兩人接吻的照片遞過去:“這是我和你。你叫賀昕,我叫韓鳴,我們是一對戀人。”

“不可能。”賀昕斬釘截鐵道,“我不是同性戀。”

韓鳴睜開眼。他掀了被子,對著賀昕露出滿身的痕跡:“做完就翻臉不認人?”

賀昕茫然地張了張嘴,不可置信地伸手指向韓鳴的鎖骨:“這是……”他指了指自己,“我昨晚咬的?”

韓鳴循著他的視線看去:“不,是你前天晚上咬的。”

賀昕覺得頭更疼了。他沒再看韓鳴,翻身下了床。

韓鳴在他身後道:“昨天是我做早飯。”

賀昕不知道他想說什麽:“……所以?”

“今天該你了。”

——

直至兩人一起到了咖啡廳,賀昕還在想那張照片,和韓鳴身上很明顯是剛留下不久的、情事的痕跡。

他怎麽可能是同性戀呢?

賀昕覺得心裏亂糟糟的,每個關於韓鳴的疑問都像是胡亂纏起來的毛線團,鼓鼓囊囊地堆在賀昕的胸口。

他不知道怎麽去問韓鳴。這樣尷尬而隱私的事情,他也無法對店裏的兩個小姑娘問出口。

他只好集中了精神去做自己的工作,出乎他意料的是,盡管他沒有沒有關於咖啡廳的記憶——甚至連他開了這麽一家咖啡廳的事也是韓鳴告訴他的——但是他仍然能把手上的事處理得恰到好處,不亂分毫。

上午,附近的商場還沒有開門,咖啡店的客流量也不大。韓鳴站在吧臺後面,左手擰擰巴巴地為昨天受傷的右手抹燙傷膏。一位店員瞧見了,便走過來幫著他塗藥。

她拉著韓鳴的手,一邊小心翼翼地上藥一邊說道:“賀哥真是的,昨天下午還不許你幹活呢,現在就舍得了。我這麽拉著你,也不見他吃醋。”

“吃什麽醋啊,又不是小孩兒。”韓鳴掛在嘴邊的笑看起來有些疲憊,“再說,你賀哥那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姑娘看著有些替韓鳴委屈:“那昨天賀哥怎麽就對你好了呢。”

“昨天那不是手受傷了嗎。”韓鳴道,“不知道刺激到他哪根神經了。”

“那你等下也假裝把哪裏傷著了,賀哥看見了,就會心疼啦!”

韓鳴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小姑娘的頭,“別瞎操心了,去忙你的吧。”

韓鳴打發走了那姑娘,低著頭摸了摸手背上貼著的紗布。

別說這麽一大片燙傷了,以前賀昕還沒撞壞腦子的時候,就是韓鳴手指尖燙了個小水泡,賀昕就能讓他休息一兩天。要是再往前,換了上學的時候,這傷足夠賀昕心疼得替他寫一兩個禮拜的作業了。

韓鳴正想著,賀昕那邊得了空,正支著頭往韓鳴這邊看。

韓鳴暗暗嘆了口氣。

這人不管有沒有失憶,總愛盯著他看這毛病是怎麽也改不了。

跟條傻狗似的。

韓鳴遠遠地朝賀昕招了招手,賀昕便走了過來。

“看什麽?”韓鳴問道,“有事兒?”

“我總覺得你在逗我玩呢。” 賀昕道,“其實我們不是戀人,對吧?”

韓鳴一楞。

韓鳴一本正經地分析起來:“我越想越奇怪啊,先不說我到底是不是同性戀這回事,如果我們真的是情侶,怎麽早飯還要兩個人嚴嚴格格地一人一天換著做?哪有情侶之間分得這麽細的?”

——只是因為都不喜歡做飯而已。

“還有,我剛還看見你捏著人家小姑娘的手笑呢,咱倆要真是一對兒,你會當著我的面跟女生卿卿我我嗎?”

——捏著人家的手笑一下已經很平常了。你腦子好使的時候捏一下我的手恨不得親十下好吧。

“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是共同創業的——”

韓鳴的心緊了緊。

賀昕一打響指,“——舍友。”

——還好。舍友還好。

——舍友就舍友吧,總比上個月某天以為接近他是為了騙財和上上個月某天接近他是為了騙炮的陰謀論劇本強多了。

韓鳴閉了下眼睛,對著賀昕笑了笑說:“是啊,我們是舍友。”他頓了頓,“早上說咱倆是一對兒,是逗你的。”

“我就說嘛,我怎麽會是gay呢。下次別開這種玩笑了。”賀昕看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很愉快地勾住韓鳴的肩膀:“你女朋友是剛才那小姑娘嗎?真看不出來啊,你看你身上給咬得。”賀昕的目光在那店員和韓鳴身上轉了個來回,很感慨地嘖嘖了兩聲。

“別瞎說。”韓鳴拍開了賀昕的手。

兩個人正說著話,一對兒中年夫妻推門走了進來。

韓鳴迎上去笑道:“爸,媽。”

賀父朝韓鳴點了點頭,賀母拉著韓鳴小聲道:“昕昕今天怎麽樣啊?”

韓鳴彎著脖子,湊到賀母耳邊低聲道:“今天是舍友。”

賀母還沒來得及再說些什麽,賀昕已經跟了上來。他問道:“這是……你爸媽?”

“是你爸媽。”韓鳴道。

“嗯?”賀昕摸了摸後腦勺,“那你怎麽叫他們……”

“認的,幹爹幹媽。”韓鳴道,“你跟你爸媽聊吧。”

“哎你,”賀昕拉住韓鳴,“你跟你幹爸媽也沒話說啊?”他說著湊到韓鳴耳邊小聲道,“陪我說幾句行嗎?就算是我爸媽、我也不認識啊。”

韓鳴無法,只得被賀昕拉著一起坐下來。這會兒店裏人多,他和賀昕都不看著,就顯得手忙腳亂的。韓鳴陪著說了幾句話,就到櫃臺後面忙去了。

換了以前,別說是坐著說話了,韓鳴見了賀昕的爸媽打招呼,對方都不怎麽搭理的。

其實韓鳴也能理解,畢竟賀昕初中的時候還因為跟班上的女生早戀被家裏打過呢。家裏人好說歹說,讓賀昕高中別再跟女孩兒談戀愛影響成績,結果防著這頭沒防著那頭,讓男生給撿了個漏,這換了哪家都覺得糟心。

剛開始賀昕家裏也鬧,不許賀昕和韓鳴聯系。那會兒賀昕才剛成年,在家呆的時間一久,他爸媽準給他介紹女孩兒見面。上大學的時候賀昕還勉強忍著,大學一畢業就幾乎不回家了。

韓鳴那時候也想過要不和賀昕分手算了,因為自己把賀昕一家子都搞得亂七八糟的,實在是不合適。可韓鳴的父母去世得早,奶奶走了之後他就是孤身一人了,他實在舍不得放開他。

賀昕也很緊張。在賀昕跟家裏鬧得最僵的一段時間,賀昕曾經不止一次兇狠地警告韓鳴不能因為家裏的事兒跟他鬧掰,如果韓鳴敢不要他,他就、他就……

“你就幹嘛?”韓鳴忍笑,“看你這眉毛皺的,想打架?”

“我幹|死你。”賀昕惡狠狠地說。

韓鳴捂著胸口敷衍道:“我怕死了。”

……

後來,賀昕家裏見拗不過賀昕,態度也漸漸軟化了。那時賀昕和韓鳴剛盤了個咖啡館,房子首付也付了,以為接下來就可以一條大路走到底了,偏偏這時賀昕出了事故,被送進了醫院。韓鳴又要照顧店裏又要伺候賀昕,忙得人瘦了一圈。好容易賀昕醒了,卻不大能記得韓鳴了。

每天早晨醒來時,賀昕的記憶都是一張白紙。有時賀昕會在外界的刺激下回憶起以前的事,但大部分時候都不是完整的記憶。

對於韓鳴來說,他和賀昕的回憶實在是太多了,只需幾個片段就能讓賀昕記起韓鳴在他心中的地位。照這樣的進程,一般來說,賀昕會在下午或者傍晚根據零零碎碎的記憶拼湊出來自己有個男朋友,開開心心地和韓鳴度過一個戀人應該有的夜晚。

但是賀昕的大腦狀況並不穩定,好些時他會回憶起更多的事情,差些的時候他會拒絕承認韓鳴是他的戀人、甚至會對韓鳴產生極度厭惡的情緒。

而不管這天過得如何,在賀昕熟睡之後,他的神經都會陷入放松狀態,白天大腦和外界建立的所有聯系都會斷開,在第二天醒來時,他仍然會忘記在這之前所發生的一切。

——幾乎每一天都是男朋友的初戀。

這樣想的話似乎會讓人覺得容易接受很多。

韓鳴低著頭做一杯咖啡,賀昕敲了敲吧臺臺面道:“想什麽呢,樂成這樣。”

韓鳴摸了摸唇角,“沒什麽。”他問道,“你爸媽走了?”

“走了。”賀昕伸了個懶腰,腰抻到一半突然定住了。他拍了拍韓鳴的肩膀道,“你看那邊。”

“嗯?”韓鳴循著賀昕的視線望過去,看見了,一個姑娘。

賀昕的目光還在那個姑娘身上:“你覺得她漂亮嗎?”

“嗯。”

“那我要不要過去跟她要問個聯系方式?”

韓鳴抽了抽嘴角:“最好不要。”

“為什麽?”

“因為以後你想起來這事兒的時候會很不好看。”

“你說什麽呢?”賀昕摸了摸頭。

“……”韓鳴翻了個白眼兒,“沒什麽,去要吧。”

“你什麽態度啊。”

“我態度怎麽了?難不成我還得給你鼓鼓掌?”韓鳴把手舉到耳朵旁邊,浮誇地拍了幾下,“行了鼓完了,去吧。”

賀昕皺著臉看著他,“算了。”

“嗯?”韓鳴挑了挑眉。

“沒怎麽,不想去了。”賀昕耷拉著腦袋走到一邊兒忙去了。

在邊上看熱鬧的店員姑娘見賀昕走了,便過來拍馬屁道:“韓哥真厲害!”

韓鳴瞧了她一眼:“厲害什麽?”

“賀哥今天都沒記得你呢,你一生氣,賀哥尾巴都快夾起來了!”

韓鳴哭笑不得:“我沒生氣。”

“嗯?那賀哥為什麽那樣?”

“不知道。”韓鳴知道賀昕在一邊偷看他,故意把手裏的杯子重重地放在了吧臺上。

——

傍晚,韓鳴和賀昕收拾打烊,鎖了店門慢慢地往家裏走去。路過糕點店時,賀昕拐進了去,買了一袋吃的遞給了韓鳴。

韓鳴:“怎麽?”

“芝士流心酥,我突然想起來你喜歡吃這個。”賀昕把塑料袋往前遞了遞,見韓鳴沒有要接的意思,便拆了一個包裝送到韓鳴手邊,“給。”

韓鳴看了他一會兒,慢慢地伸手接了過來,放在嘴邊咬了一口。

賀昕緊繃的表情這才放松了些:“你可算是願意搭理我了。”

韓鳴慢條斯理地吃著點心道,“我怎麽不搭理你了。”

“我哪知道啊。”賀昕委屈道,“你是不是也想要那個女孩兒的聯系方式?”他想了想,又自說自話道,“那不該啊,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嗎?”

韓鳴快煩死了:“閉嘴吧你。”

“那你怎麽不理我?”

“你是小孩兒嗎?什麽理不理的。” 韓鳴頭疼道:“我們大人心情不好就不想說話,不光是你,誰我都不想理。”

“那、你為什麽不高興啊?”賀昕跟十萬個為什麽似的跟在韓鳴邊上問。

韓鳴不想說這些不愉快的事兒,他停下腳步,扭頭看著賀昕。

他想讓賀昕別瞎問了的。反正今天過了就翻頁了,明天這個時候賀昕會記得自己是他的男朋友的。

但是當韓鳴對上賀昕認真的目光時,只覺得心頭一顫,連帶著鼻尖也微微發酸。

怎麽可能一點也不覺得委屈呢。

韓鳴有些煩躁地用鞋尖踢了踢地面道:“我的戀人對我不好。”

韓鳴這彎轉得太快,賀昕一時沒跟上來。他“啊?”了一聲,有些茫然地看著韓鳴。

“你……她怎麽你了?”

賀昕微微皺著眉看著韓鳴,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不愛我。”韓鳴道。

“不愛你?”賀昕摸了摸頭發,“那你還跟她過什麽?斷了重新找啊。”

韓鳴道:“他只是今天不愛我。”

“你說什麽呢。”賀昕嘖了一聲,“明天她就對你好了?那後天呢?”

韓鳴看著賀昕一本正經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心情也沒有那麽低沈了。他說道:“不知道,不過據我推測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幾率會對我好。”

“什麽百分之八十。”賀昕簡直摸不著頭腦,“你怎麽算的?”

“算概率。”韓鳴一本正經道,“比如以一百天為樣本,記錄一下他哪天對我好、哪天對我不好……這樣算下來,大概有八十天左右我和他能好好的談個戀愛。”

“你……”賀昕怔了片刻,伸手攬住韓鳴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來,聽哥哥一句勸——”

“好好好。”韓鳴沒等他說完,就拆了一個蛋黃酥堵住了賀昕的嘴,“你也吃。”

“我還沒開始勸呢……”

“知道了知道了。”

——

淩晨一點。

韓鳴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就這麽呆了一會兒,還是覺得睡不好。

方才回到家裏,賀昕突然對家裏的房間分布產生了疑惑。按理說,如果賀昕和韓鳴是舍友的話,住的應該是兩室一廳的套間才對。就算真的是像現在這樣的一室一廳,臥室裏也不應該只有一張大床。韓鳴和賀昕說他的床壞掉了,新買的還沒有送來,這幾天自己先睡沙發,哄著韓鳴去臥室睡了。

賀昕的狀況比起剛出了事兒時要好了許多,韓鳴好久不睡沙發,怎麽躺都覺得膈應。

他在沙發上折騰了幾分鐘,幹脆掀了被子,抱著胳膊一溜小跑摸黑去了臥室。

韓鳴站在床前,輕輕叫道:“賀昕?”

賀昕似乎是聽見了,又好像還在夢裏。他從鼻子裏嗯了一聲,身子動了動,正好空出了半邊床來。

韓鳴笑了笑,鉆進了賀昕的被子裏。

賀昕半夢半醒間感覺到身邊湊過來一個人。他習慣性地側身將韓鳴攬進懷裏,把一只胳膊搭在韓鳴的腰上。

韓鳴把頭蹭到賀昕的頸窩,輕輕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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