麽靖安縣，的確就是兇手連環作案中的異數了。

“按理說，連環兇手，都有自己特有的行兇特征和作案軌跡。若官府卷宗記錄的信息出現異變，有沒有可能出錯的不是兇手，而是衙門？大人怎麽可以斷定，靖安縣內的兩期案件都是連環兇手所為？有沒有可能是模仿作案，或者那連環兇手，原本就是團夥作案？”柳絮對案件的了解不夠清楚，只敢淺層次地推測一下下，以提供更多思路給縣令爺。

禹雋逸神色失落，似乎回想到什麽，看了眼面前的瓦罐後，開口道：“第一起案件的受害者，並沒有報官。甚至沒有人知道那小姑娘被惡人破過身。是……本官前去調查，走露了風聲。小姑娘羞憤不已，這才大半夜獨自離家，悄悄投井自殺。”

柳絮沒想到受害者的死，還和禹雋逸脫不了幹系，當下也有些發楞，緩上好一會兒，才小心謹慎地問道：“我看通緝令上寫的是‘奸.淫.幼童’，那小姑娘，多大？”

“七歲。”禹雋逸看著井口，臉色淒然。

“七歲，也就是還沒有井口高，這要單獨投井，怕是有些困難吧。”柳絮站到井口，比劃一下，到自己腰身上一寸的位置，“這個高度，應該在小姑娘胸口處，怕是不太好發力。當晚，都有哪些人看見她投井？”

“陳婆只聽到響聲，出門時，就見小姑娘家人舉著火把找過來了。只在井口發現一灘水漬，和小姑娘的一只鞋子。”禹雋逸也曾考慮過井口的高度，但是井邊濕滑，一旦探頭進去，雙臂使力，倒栽下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大半夜的，又是夏天，應該沒有人打水才是。這麽深的井口，水又不會外溢。一個小姑娘掉進去，也很難將水花濺出井口。所以，那一灘水漬顯得很刻意。”柳絮繞著井口，放下鐵桶子，距離水面至少五米距離，“再則，小姑娘既然是故意尋死，那就應該不是倉皇驚慌的做派，要麽脫掉兩只鞋子，要麽不脫鞋子，怎麽會掉一只鞋子在井邊呢？”

這是一口直通地下水的深井，夏季屬於枯水期，水位下降許多，從上面看，黝黑一片，望不見底。

“相比小姑娘投井自殺的說法，我比較信另外兩種推測。其一，小姑娘沒死，一切只是蓄意而為的障眼法，畢竟，你們沒有打撈到屍骨，對不對？其二，小姑娘死了，但是並非自殺，而是有人將她投入井中，偽裝成自殺。”柳絮能想到的，就這麽多。

不過一個直徑不到一米的井，是怎麽吞噬一個小姑娘，還讓人打撈不到屍骨的，怪異。

“都誰進去打撈過？”柳絮見禹雋逸不聲不響，似乎陷入某種沈思中，直接拽了一把他的袖口。

“當夜她的家人就下井了。第二日衙門的人才趕到，我親自帶人下過井。”這也是禹雋逸想不通的地方，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怎地一口井，就將一個七歲大的小姑娘變沒了。

“下面什麽情況？”柳絮問。

“很深，闊底兒，沒有光，可見度不高，冰寒刺骨。而起，往下潛時，似乎有一道暗流在拉扯，激湧翻滾得厲害。”很危險！禹雋逸現在回想起來，當時九死一生的情況，真是有賴上蒼庇佑。

“這麽說，這口井下面直通暗河咯？那這井可是寶貝呀。”柳絮探頭又往裏望望，感覺一股涼風從井底卷沖上來，陰氣森森。

“這口井有上千年的歷史。倘若真的直通暗河，小姑娘的屍體，只怕早不知漂到何處。”禹雋逸嘆一口氣，他在案發後，也曾將一個南瓜扔進井裏，再打撈時，南瓜就消失一空了。

“受害者沒了，也就是目擊證人沒了。除了這個小姑娘，她的家人還有什麽異常發現嗎？”柳絮問。

禹雋逸搖頭，“如果你不怕被人拿刀砍出門，可是試試。”

“呃……那第二宗案子，也發生在桂花村？”柳絮有些納悶，第一宗案子的受害者家屬選擇隱瞞，第二宗案子為何願意自主報案？

禹雋逸點頭，“這一次是個五歲的小姑娘。她生母早逝，只父兄在家，因而事件發生後，直接趕到縣城就醫，同時上報了衙門。我原本以為這個小姑娘是本縣唯一的受害者，查訪桂花村時，牽扯出一月前受害的小姑娘。才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

“的確不對勁。這是不是就說明，兇手就在桂花村，或者……他本就是桂花村人？”柳絮一驚。

“桂花村近來，並無可疑外人入村逗留。至於村裏的男人，並無其他州縣的入城記錄。”禹雋逸陷入一個死循環中，他既從作案手法和動機上推斷是同一人所為，又找不到雙向佐證的關鍵。

006：你到底要不要我

以後的打算……

晏歸塵陷入一如既往的沈默之中。

“你該不會沒想過以後的日子怎麽過吧？你瞧瞧，咱們今天已經把李伯伯留下的最後一點餘糧吃光了。趕明兒，就得喝西北風了。”柳絮有些愕然，這晏歸塵難不成光靠吃藥就能吃飽？

“你可以下山，回家。”晏歸塵神色淡漠，似乎柳絮的存於他而言，可有可無。

嘖！

柳絮有些炸毛了！用手指戳了戳晏歸塵的肩膀，一本正經道：“回家？回誰的家？我的家還是柳絮的家？你不會忘記我們已經拜堂成親了吧？現在我可是你的女人哎！你得管我吃、管我喝！就算是休妻，也得我犯了七出之條才是。晏公子，你好歹也是個讀書人，這些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若我死了，你該作何打算？”晏歸塵突然問道，那雙幽深的眼眸，盯得柳絮毛骨悚然。

“自然……是為你守寡了。”柳絮輕哼了兩聲，“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我可是個乖巧性子。既然咱們喜結良緣，都走投無路了，不如樂觀向上，積極地搭夥過日子？”

晏歸塵看著柳絮斬釘截鐵的宣誓模樣，還是輕飄飄地回了一句：“你隨時可以後悔。”

“我在你心裏，就這麽無所謂？”柳絮騰地一下，站在了板凳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晏歸塵，怒氣沖天道，“好歹我也幫你刨坑了，給你做飯了。我的實力，難道不是有目共睹的？你是嫌棄我，還是怕拖累我？”

晏歸塵未作回答，清瘦的手指捏著一根小棍子，掏了掏火堆，濺起無數火星子。

柳絮那堅強無畏的心理建設，也被晏歸塵冷漠的態度，掀起了燎原之火！

她一腳踹開板凳，俯身揪住晏歸塵的衣領，註視著他波瀾不驚的雙眼，咬牙切齒地發問：“你就明說吧！你到底要不要我？”

“……”依舊是該死的沈默無語。

柳絮捏得手指都有些泛白，最後攤牌道：“反正就算你不要我，我頂著已婚婦女的名頭，也算是不好混了。倒不如將自己賣了算了。若是你要我，打今天起，咱們好好過，甭管有沒有感情，先結盟成同一戰線的奮鬥戰友，彼此庇護和掩護！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山不轉水轉，活著才是前提！”

說完之後，柳絮實在不想聽到晏歸塵冷冰冰的拒絕話語，只得一甩手，有些落荒而逃地沖進山洞裏。

晏歸塵坐在火堆旁，雙眼倒映著跳躍的火苗。不知為何，耳邊一直回響著柳絮的那句“你到底要不要我”。這質問，又似乎央求的一句話，在他死寂的心裏，蕩起一絲漣漪來。

而另一邊的柳絮，沖進山洞內後，才發現四處都是烏漆嘛黑的。

僅有的兩張石床，一張停放過屍體，所以僅剩下晏歸塵的那張石床供她選擇了。

她脫掉鞋子，鉆進滿是藥草氣息的冰冷被窩中，蜷縮成一團，驚恐無助地閉上眼睛。

溫熱的淚水順著眼角滲出來，潤濕了頭發，也打濕了枕頭，就像她那顆忐忑不安的心，在寂靜的夜裏，變得濕漉漉起來。

這一夜，柳絮睡的並不安穩，她一直在祈禱著魂歸正軌，夢境中一會是燈紅酒綠的都市，一會又是炊煙裊裊的大山，讓她緊繃的情緒，更加惶恐難安。

……

一只手，輕輕拍打著柳絮的肩膀，傳來陣陣低沈的喘息，溫溫熱熱，就噴灑在她的耳側。

“誰？”柳絮猛地睜開眼睛，從荒唐的夢境中脫離出來，這才發現床邊站了一個人，佝僂著身軀，十分古怪。

“晏歸塵？”柳絮瞧了眼握著火把的手，蒼白修長，還有水泡磨破的血跡。

“你怎麽了？”柳絮一個利落地翻身下床，趕緊扶住晏歸塵。

只見晏歸塵單手捂著腹部，虛弱地半瞇著眼睛，滿臉都是細密的汗珠，緊抿的嘴唇蒼白得嚇人。

“身體不舒服？哪兒疼啊？有沒有藥？”柳絮扶晏歸塵坐在床邊上，伸手就向他腰間掏去。

“別……浪費。沒用。”晏歸塵按住了柳絮的手，氣息喘得很是混亂，只道，“無妨。”

“你是肚子疼嗎？我這就去找大夫，你等著啊！”柳絮一腳蹬好鞋子，轉身就準備出洞找大夫，卻被晏歸塵一把拉住胳膊，“別慌。只是胃疼罷了。死不了。現在正值深夜，路都看不見，何況這山裏，野獸不少。”

晏歸塵講完話，氣息又急促了幾分，捂在腹部的手，無力地握了握。

柳絮收回腳步，冷靜了下來，看著晏歸塵疼得習以為常的樣子，問道：“你到底什麽病？”

吃的是同樣的東西，為什麽自己沒事，晏歸塵卻半夜腹痛如絞？

晏歸塵慘淡地笑了笑，“大夫說，內臟器官日趨衰竭。活一天，便是一天。”

器官衰竭……柳絮蹙眉，這麽說來，晏歸塵的心肝脾胃腎，都較常人更為脆弱一些。難怪，晚餐都是粗糧，他在消化方面，自然也是比不得常人。

“對不起，下次我會好生註意。”柳絮歉意滿滿地揉了揉晏歸塵的胃腹部，“你躺下，歇息一會，我去給你倒一杯熱水來。”

晏歸塵點點頭，躺下身，任由柳絮替他蓋好被子，原本劇痛難忍的腹部，在這一刻莫名舒緩許多。

柳絮留下火把在床邊，又抱了一些幹柴來，利落地架了一小堆的篝火在石床邊上，以提升室內的溫度。

因為考慮到晏歸塵身體的特殊性，之前準備好的涼白開就不能用了。

所以柳絮提著小吊鍋架在火堆上，重新燒了一鍋開水，吹涼到四十度左右後，才扶起床上的晏歸塵，柔聲道：“你喝一點熱水，暖暖胃，會好受一些。”

晏歸塵平素裏，也是直接飲用山澗的溪水，倒沒有被李老頭照顧得那般細致和嬌氣，如今看見柳絮嚴肅著一張小臉，仿佛哄孩子似的表情，讓他一時有些迷惘。

“晏公子，你的藥還有多少？都是什麽療效的藥？”柳絮很理智，既然知道了晏歸塵的身體狀況，自然是要好生照料和護理，斷然沒有見死不救的想法。

“都是一些止疼，或者舒緩的藥。治標不治本。”晏歸塵從腰間掏出一個白凈瓷瓶，和一個青色錦囊。

白瓷瓶中的藥，是舒緩所用。之前柳絮看見晏歸塵喝過。手指大小的一瓶，只剩下一半的量了。

青色錦囊中都是黑黑的藥丸，大約還剩下五顆的樣子，功效就是止疼了。

果真是治標不治本。

“等咱們有錢了，我帶你去看更好的大夫！就像皇宮裏的太醫那種的，放心，你肯定有救！”柳絮拍著胸脯保證。

晏歸塵淺笑著，點點頭。並沒有告訴她，其實自己這藥，就是太醫院提點大人親手所開。

柳絮見晏歸塵喝完熱水後，氣息穩定許多，臉色也恢覆如常了，這才悄悄松了一口氣，問道：“晏公子，你之前，一直都是李伯伯照顧的嗎？那李伯伯以什麽為生呢？”

039：陳婆的面

炎炎夏日，驕陽似火。

屋後的夏蟬，聲聲鳴叫不歇，更添燥郁之感。

柳絮曬得頭發都快燃起來了，小臉更是紅彤彤的發燙。

禹雋逸一點也沒有覺得他那句“擺桌院中，露天而食”有什麽不對，此刻沈浸在案情推敲中，心無旁騖。

柳絮又渴又熱，嗓子眼都快冒煙，也不敢喝井裏的水，只大眼瞪小眼兒地註視著縣令爺，心想還是以前辦公室坐班的日子好，這出外勤簡直太傷身！

“吃飯！”

一聲沈悶滄桑的聲音響起，打破院中肅穆的靜謐氣氛。

陳婆提著一個小木桶，顫顫巍巍走過來。

“陳婆，我來。”柳絮趕緊上前幫忙，接過沈甸甸的桶子，只往裏瞄上一眼，就差點吐了。

果然是那鍋豬食一樣的東西，只不過又添加了一些灰黃灰黃的面疙瘩，以至於看起來不算清湯寡水，夠粘稠，夠泥糊。

但，也就更像是豬食。

隔好遠都能聞到一股子餿臭餿臭的酸味。

柳絮努力控制住她不禮貌的面部表情，將桶子放在桌面上，率先給禹雋逸盛上滿滿一大碗，“大人，請用。”

禹雋逸皺著眉，似乎還在想案件的事，手機械地接過她遞過去的筷子，直接往嘴裏刨上一口——

“噗！！什麽東西！”他這才回過神，看了眼面前的食物，目露兇光地瞪著柳絮，“你給本官餵豬食？”

柳絮心想，縣令爺你也覺得是豬食啊，但見他橫眉豎眼的樣子，沒敢開腔，只怯生生地盯著陳婆，“是陳婆說開飯了嘛，小的這才先緊著大人用餐。”

“老婆子是說豬開飯了。”陳婆拎起桌上的小木桶，嘴裏一邊嚕餵嚕餵地吆喝著，一邊往後院走去。

柳絮這才聽見後院傳來陣陣小豬拱槽的聲音……果然是豬食啊。

“那個……我不知道呀。不知者無罪嘛。”柳絮尷尬苦笑，她沒得罪陳婆呀，怎麽她老人家都不出聲提醒一下，難道是縣令爺得罪過陳婆……

禹雋逸抓過裝滿井水的瓦罐，猛灌幾大口，漱口。

“這水……沒事，活水。”柳絮太陽穴抽抽著，心想都要留在陳婆家吃飯了，再矯情水幹什麽呢，橫豎井底下通暗河。

陳婆餵完豬，這才重新走進廚房中，端出兩碗面條來，擺在禹雋逸和柳絮跟前。

“陳婆，你的呢？”柳絮吞咽一下口水，這是白花花的面條啊，上面還漂著一個金黃色的煎蛋，旁邊是翠綠翠綠的小青菜，聞著就噴香噴香。

“老婆子年紀大，挨不住曬！”陳婆轉身就回到廚房，一個正眼都沒有甩給縣令爺，和村長那張恭維諂媚的臉，大相徑庭。

柳絮埋頭，呼嚕呼嚕吸著面條，很勁道，比縣城街邊攤賣的還好吃。

“大人，陳婆不怎麽喜歡你。”柳絮含糊不清地說著，長筷子一翻，發現她碗底還藏著一個雙黃煎蛋，而晏歸塵碗裏，一個蛋蛋都沒有，清湯寡水一片。

“她兒子原本在西街賣豬頭肉。”禹雋逸答非所問。

“所以呢？”柳絮問。

“現在在衙門當仵作。”他輕咳一聲，感慨道，“好鹹。”

柳絮憋著笑，不用再問也知道，肯定是這貨看出人家陳婆的兒子刀法出奇，有仵作底子在，所以軟磨硬泡把人給拐到衙門當差。

這還真是，他的一貫手法！

“陳婆婆，在家嗎？”一聲嬌滴滴的女子聲音在院外響起，柳絮探頭一看，一個穿得跟菜花蛇一樣的姑娘，正頭戴竹編大沿帽，挎著小籃子，站在籬笆口。

那姑娘擡擡遮陽的帽檐，這才註意到院中有人，還不待柳絮前去開籬笆門，姑娘已經將竹籃放在地上，轉身驚慌失措地離開了。

“咦，這就走了？”柳絮一楞，小跑過去，撿起地上的竹籃，裏面是一筐新鮮的蔬菜。

她將蔬菜拎到廚房中，看見陳婆正坐在竈臺前吃面。

“陳婆，一個綠衣衫的姑娘，送來這個。人已經離開了。”柳絮將竹籃放到竈臺上，大熱天的還來送菜，那姑娘還挺有心。

陳婆點點頭，瞥都沒瞥那筐菜。

柳絮有些尷尬，躊蹴一下後，趕緊離開廚房。

禹雋逸已經狼吞虎咽地吸完一碗面，正翹著二郎腿等她，手指急躁地敲擊在桌板上，頗有些不耐煩。

柳絮和晏歸塵在一起，有細嚼慢咽的習慣。如今跟著上司出外勤，自然不敢太拖沓，混亂塞兩口後，便直言吃飽了。

“走吧，去丁家。”禹雋逸從袖袋中摸出十兩白燦燦的雪花銀，擱在桌上，轉身就往籬笆外走。

十兩銀子啊！一碗面十兩銀子！

昨個兒夜裏晏歸塵才告訴她，她這兼職的畫師，一個月薪水五兩保底，另享受衙門節慶、休沐等福利，破案則根據等級有適量賞銀。她就已經開心的合不攏嘴，以為吃官糧，就是這麽薪酬豐厚。

卻不料人家縣令爺，在農家吃碗面都打賞十兩銀子，嚶嚶嚶，晏歸塵是不是給她談虧了……

柳絮垂頭喪氣著，心情一點都不明媚，正好符合受害孩童一家的氛圍。

“這裏距離陳婆家，倒是不遠。”走路不過十分鐘，她回頭還能看到陳婆家的茅草頂。

“的確不遠。第一起受害者的家，就在那棵柳樹旁。”禹雋逸指向不遠處的一處青磚灰瓦的大院子。

那院子的規模，可不算小。

柳絮對桂花村不熟，但瞧著那處院子，放在槐柳村內，可是數一數二的殷實之家了。光看那寬闊的壩子，和半包圍的幾排房屋，就知道常住人口不少。

兇手怎麽會挑選上這樣的人家犯案？

柳絮皺皺眉，悄聲問道：“其他州縣的受害人，也都是農家孩童嗎？”

“有小商小販家庭，也有工匠或者純粹的莊稼戶。大多是普通人家，無權無勢。孩子也無人時時照看。況且三歲到七歲的年紀，正是活潑性子，父母大多也不曾拘束。”禹雋逸並沒有向柳樹旁的那戶人家走去，而是拐個彎，到了第二戶受害人的門前。

007：工傷維權

“我聽村長說，李伯伯是負責守林的人，守的就是咱們所在的這座山嗎？”柳絮撥了撥火堆，讓火苗增大不少。

晏歸塵從石床上分出一床被子，遞給柳絮，“夜裏寒重，你裹著。”

被子只有小手指那麽厚，兩床薄被疊加在一起的保暖性都不如一床毛毯舒服。

“給了我，你可要受凍了。”柳絮接過被子，往火堆裏加了不少比較粗的柴火，這才甩掉鞋子，爬上床，“擠一擠，暖和！”

晏歸塵目瞪口呆的功夫，柳絮已經將兩床薄被重新疊在一起，並且縮著身子鉆進了晏歸塵身側，胳膊貼著胳膊，一點都沒害羞。

“這……”晏歸塵撇過臉，局促地往旁邊挪了一點。

“我又不是洪水猛獸，你怕什麽！咱們都穿得規規矩矩的，坐在同一個被窩裏聊聊天怎麽了。”柳絮覺得身子暖和了不少，幹脆一把拽過晏歸塵瘦長的胳膊，追問道，“李伯伯那般年紀的人，都能混口飯吃。咱們沒道理會混吃等死。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

晏歸塵動了動胳膊，見柳絮賴著他胳膊，當成溫暖的燒火棍一樣，只得無奈一笑，“這山，名叫翠屏山。屬於靖安縣第一首富王員外的產業。李伯伯，就是為王家，看守這座山。”

“翠屏山，第一首富？”柳絮嘖了一聲，“這麽大片山，不歸朝廷管嗎？怎麽會是私人產業？”

“王、謝兩家，是大夏國傳承千年的世家大族。別說一座山，就是一座城，也不甚奇怪。”晏歸塵只當柳絮這樣足不出戶的小姑娘，對天下局勢不甚了解罷了。

柳絮挑挑眉，“這麽說來，王家很有錢咯？王員外是靖安縣的第一首富，與王家，關系緊密嗎？”

“靖安縣這一脈只是旁支。比不得本家輝煌。”晏歸塵解釋道。

“一個旁支都這麽拽！”柳絮那雙杏仁眼滴溜溜地轉著，“那這翠屏山，為什麽需要守林人？”

“山裏物產豐富。”晏歸塵沒有說明，但柳絮又不傻，雖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這山既然是私有產業，就容不得山下百姓隔三差五來打牙祭，所以才需要守林人看護。

不過這王員外，腦子倒是挺聰明，若是找幾個身強體壯的漢子以暴制暴，只怕反而會激怒與村民之間的矛盾。找李老頭這樣可憐的孤寡老人，無疑是最好的選擇。村民再眼紅翠屏山的物產，也不至於踩著李老頭的屍體過吧。

“晏公子，李伯伯既然是替王院外守林出的事，那麽……王員外家，可曾來人慰問過？”柳絮腦子裏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來。

晏歸塵不知道柳絮在琢磨些什麽，只是搖搖頭，“不曾來人。”

“那李伯伯去世後，這翠屏山，新的守林人是誰，可有人選？”柳絮又問。

晏歸塵皺皺眉，搖頭。倒不是他不關心李老頭的情況，只是李老頭巡山，從來不準晏歸塵參與，在他面前，也只是講一些晏家上一輩的老事。

所以……

“沒關系。”柳絮安慰性地拍拍晏歸塵的肩膀，“聽說你來靖安縣，還不到一年，身子骨又弱，對這些詳細情況不了解，也是情理之中。不過，如今咱們走投無路了。你的藥，不能缺！我的口糧，也不能缺！要活著，咱們就必須得保住翠屏山守林人的這份工作。另外……”

柳絮賊兮兮地笑了笑，“李伯伯是摔在翠屏山，魂歸翠屏山，一生盡職盡責，他這是工傷！王員外財大氣粗不派個管事的慰問慰問就算了，連一張紙錢，一口薄棺都舍不得。這口氣，咱們不能咽！得替李伯伯討回個公道才是！”

柳絮握著拳頭，大有幹一架的氣勢。

“李伯伯是晚間起夜時摔的跤。”晏歸塵看出柳絮要找王員外算賬的苗頭，適時地講出真相，掐滅她的怒火。

“你傻啊！”柳絮拍了晏歸塵腦門一下，“這大山裏，當事人除了你，就是駕鶴西去的李伯伯。真相如何，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再說了，李伯伯這山洞，算是王家產業吧，那就是員工宿舍！宿舍若不是硬件設施不夠好，李伯伯會在起夜時摔跤嗎？若不是李伯伯白日裏盡忠職守地巡山太累，會摔跤嗎？若不是員工福利不夠好，導致李伯伯營養不良，他會那麽容易摔跤嗎？總之，就算王員外沒有直接關系，那也是有間接關系的！”

柳絮一長串的“強詞奪理”，讓向來頗有君子風範的晏歸塵有些瞠目結舌。

“你是要……訛上王員外？”晏歸塵直言不諱。

“呸呸呸！怎麽說話呢！我一大好青年，幹什麽訛人啊，我這叫合情合理地提出述求罷了。李伯伯是因為工作環境受的傷，那麽要求得到工傷賠償也是合理的。你不是說王員外是靖安縣第一首富嗎？既然如此，咱們明天一早就下山維權去！”柳絮信心滿滿。

她就不信，自己好歹在某納斯達克上市的知名互聯網門戶網站工作多年，不說才華如何，至少見得狗血夠多，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外加撒潑打滾的戲碼，她還是可以信手拈來的。

晏歸塵見柳絮一臉陰晴不定的怪笑，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如今的狀況，能在王員外家討得一點好處，必定會讓她生活得舒服一些。

否則，一旦新的守林人就崗，這翠屏山，他二人，怕是就待不下去了。

“晏公子，你的身子，能撐下山嗎？”柳絮問道。

晏歸塵點點頭，“可盡力一試。不過……”

他晃了晃虛弱無力的胳膊，“恐怕，只能智取了。”

“當然是智取！必須發揮我們自身的優勢才行。到時……”柳絮附在晏歸塵耳邊，輕聲說了一遍她的計劃，只見晏歸塵神色覆雜，眉心越蹙越緊……

……

王員外在山下的槐柳村附近，就有一處莊園。

每逢入夏，他便拖家帶口地搬遷進那處莊園內避暑。

如今雖只初夏，可按照往年的慣例，王員外一家，也已經住進莊園內了。

天色一亮，柳絮攙扶著晏歸塵，就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趕去。她的背上，還背著一塊靈牌，上書遒勁飄逸的七個大字：慈父李守林之位！

040：丁家丫丫

丁家。

禹雋逸扣響門扉。

出來的人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穿著短襟布衣，腳蹬一雙草鞋。

“縣令大人。”他恭恭敬敬行禮，面色木然，甚至沒有多看柳絮一眼，對衙門人的到訪，早就習以為常。

“丁鳴，你爹不在家？”禹雋逸走進堂屋中，在一張長凳上坐好。

“聽說棋山的采石場缺人，我爹過去幹工，補貼家用。小妹年幼，我留下來照顧她起居飲食。”丁鳴就坐在長凳旁的一截樹墩上，腳邊散落著削好的細長竹篾，他撿起半成品的籮筐，繼續熟練編織著。

“這一位，是我們衙門新聘請的畫師，不知令妹情緒可還穩定？”禹雋逸問，他來過丁家數次，每次那小姑娘一見他們這幫大男人，就又哭又鬧，根本問不出什麽線索來。

丁鳴擡頭，瞄了柳絮一眼，並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西邊小屋。”

“柳姑娘，如果方便的話，你自己前去可好？”禹雋逸不準備跟著去。

柳絮雖然心裏有些忐忑，但還是點點頭，抱緊懷裏的簡易畫板、記錄冊、炭筆等作畫工具，獨自前往西屋。

“砰砰砰。”她輕輕敲著門，從沒有關嚴實的門縫中，看見一個身著粉衣的小姑娘，正趴在榻上玩。

“我可以進來嗎？”柳絮嘴裏問著，身子已經探進去大半截了。

“你是誰？我哥哥呢？”小姑娘的警惕性還挺強，見她進門，立即抓起被褥，緊緊抱在懷中。

“丁鳴哥哥在堂屋編籮筐，有縣令大人在，暫時走不開。我也是衙門的人，今天過來畫畫的。你可以叫我絮兒姐姐。”柳絮輕緩地走近小姑娘，將包袱放在榻上，解開，一一展示給小姑娘看。

“這是紙，這又是什麽？”小姑娘拿起炭筆，下端削得尖尖的，上端筆身，卻用黑布包裹著。

“這是筆，姐姐用木炭做的，所以握筆時，經常把手染得黑糊糊，就給它穿上了一件小衣服。”柳絮拿著筆，在白紙上塗鴉兩筆，一只史努比就躍然紙上，憨態可掬，十分討巧。

“這是狗狗？”小姑娘很開心，肉呼呼的小指頭戳在畫紙上，“可狗狗為什麽是站著的？”

“因為姐姐想讓它站著，它就必須站著。姐姐還可以讓她趴著。”柳絮又快速勾勒幾筆，一個趴著曬太陽的史努比出現在紙上。

小姑娘覺得很是新奇，眼睛瞪得又大又圓，似乎她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一樣，拍著小手直樂：“姐姐好厲害！好厲害！”

“姐姐是衙門請來抓壞蛋的人，當然厲害！”柳絮將畫有史努比的紙張，送給小姑娘，輕聲細語道，“小妹妹叫什麽名字呀？”

“丫丫。”小姑娘如若至寶，都不舍得折疊紙張，只穩穩平鋪在被褥上，滿心歡喜。

柳絮見她對壞蛋、衙門、縣令大人之類的詞語，並沒有過激反應，想來若不是丁家父子心理疏導比較成功，就是小姑娘實在還太小，理解不到自己遭遇到的是多麽嚴重的傷害。

柳絮取出一張新的白紙，平鋪在旁邊的小桌上，提筆，看向小姑娘，問道：“丫丫，你還記得半月前的下午，發生了什麽事嗎？”

丫丫小嘴撅起，很生氣地點點頭，“痛痛，壞蛋讓丫丫痛痛。”

“他是怎麽讓丫丫痛痛的？丫丫還記得嗎？”柳絮繼續問道。

丫丫似乎並不排斥回憶事情經過，或許是丁家父子，又或者衙門的人詢問過，所以小姑娘回答起來倒是很流暢：“丫丫要尿尿，壞蛋幫丫丫，還尿在丫丫褲子裏，丫丫害怕，尿不出來，壞蛋幫丫丫，要開一個洞洞，然後好痛，流出好多好多血。”

柳絮握筆的手，微微有些發顫，從小姑娘邏輯清晰的短語中，清晰勾勒出一幅駭人的性.侵畫面，讓她內心頗不平靜。

“姐姐。”丫丫輕輕搖搖柳絮的手，“丫丫是不是很聰明，丫丫都記得呢。爹爹和哥哥說，如果有人欺負丫丫，一定要告訴他們，他們會替丫丫懲罰壞人。姐姐和衙門的人，都是抓壞人的英雄，爹爹說過年前一定能抓住壞人。”

“丫丫，剛才的話，你都對誰講過？有沒有人教過你，要這麽說？”柳絮問道，畢竟小姑娘年紀太小，這番案情陳訴條理分明，倘若有人在其中教了什麽，很容易讓行兇畫面出現誤判。

小姑娘搖頭，“丫丫已經五歲了，又不是小孩子，當然記得呀。就在陳婆婆墻後的草垛裏，丫丫經常在那裏玩。”

柳絮心裏一驚，案發現場竟然就在陳婆家附近，會不會太過巧合了！

陳婆家墻後的那堆草垛，柳絮在被禹雋逸帶著遛的時候，也曾路過，是很大的一片空地。因為位置在桂花村比較居中，遮陽遮雨的粗壯古樹不少，因而村裏人都喜歡把稻谷脫粒後的谷草，統一堆放在那裏。

小孩子們經常在草垛裏打洞，鉆來鉆去玩。那地方，可不算偏僻。

柳絮埋頭，手中炭筆嘩嘩幾下，就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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