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6章

關燈
警衛員離開以後,我爸爸急忙放下那個年代久遠的陶土茶杯,籲了一口氣,擦擦滿天的汗水,到處找空調和風扇。

潤石爺爺說:“我這屋裏沒有現代化設備,只有幾把竹扇,倘若朱先生身體不適,請去外間如何?外間空調、風扇一應俱全。”

我爸爸忙說:“不用不用!扇子就好!”然後就接過那把一看就價值連城的古老精致的竹扇死命對著他那張大胖臉扇了起來,他還想把T恤掀起來扇肚皮……他在家就這樣幹!

可是他看看這個極度優雅悠久的古雅環境,好不容易才把正要掀衣服的手放了下去,更加使勁拼命地扇。

我有些臉紅,我爸爸在酒桌上一派老板架勢,可在這裏和如古畫的卷中人的潤石爺爺一比,就是一個暴發戶!還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暴發戶!

我扯扯我爸爸的胳膊,小聲說:“你去外面風涼風涼吧,別扇了!”

我爸爸不明所以,問:“怎麽別扇了?”

我囧的要死:“這把扇子一看就是古物!你拿中央臺的鑒寶欄目去肯定價值連城,你這個扇法很快就扇破了!”

擎諾想笑,被他爺爺一瞪,只得腹笑去了。

我爸爸尷尬地放下扇子,吶吶地說:“那我先去外面風涼風涼吧,扇壞了我賠不起…”

潤石爺爺笑:“不必客氣!這些竹扇也是我常用的,朱先生不必拘禮!”

我爸爸慌慌張張地說:“不用了不用了,我出去吹吹空調去!”然後就溜了,對著這個優雅之極的老人,我爸爸自慚形穢的要死,趁機溜了。

潤石爺爺讓擎諾出去,他想和我談談。

擎諾乖乖地出去了。

潤石爺爺問我會不會寫字,我說我會,他笑了,拿起他筆架上的毛筆,沾了墨,讓我寫我的名字,我什麽時候會用毛筆寫字來,不過我現在也是被逼上梁山了,認真寫了我的名字……狗扒不過如此。

他笑了,笑的體貼,笑的溫柔。

我頓時一恍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這就是一個人的魅力,品格和氣質。

我默然了一會我以前的所作所為,我動不動就發狂,發飆比吃飯還多,急了就大喊大叫,生氣了就揪擎諾的頭發,或者爬在潤石身上連啃帶咬…汗顏啊!

潤石爺爺對我一生的影響都非常大,我在他身上學到了很多,怎麽樣做人做事,怎麽樣隱藏自己,怎麽樣優雅地擊敗對手,即使心中堅定不移地要覆仇,表面卻仍然要風輕雲淡,仿若無事。

銳氣藏於胸,和氣浮於臉,才氣見於事,義氣施於人。

我和潤石爺爺的交往,延續了很久。

當下我幹脆畫了一只胖乎乎的小豬,就是畫一個圈,上面花2個耳朵,下面畫4個蹄子,前面畫一個嘴巴,我指著它說:“這是豬。我小名叫小豬。”

他笑了,拿剪刀把我畫的小豬剪了下來,貼在了案子前面的墻壁上。

我臉紅了,一時不知說什麽。

他讓我坐下,問:“我有你們家和於秀蓮的全部資料,也知道於秀蓮在某種程度上導致了你母親的逝世,對此我很遺憾。我也知道潤石是替你頂罪的,我也知道你的病根本沒痊愈,你父親開的那些證明都是假的。”

我沈默不語,不知他想說什麽。

他輕聲問:“你是自願來請求我的嗎?”

我點點頭。

“我可以聽聽你的想法嗎?”

我小聲說:“其實…張愛玲說。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他又問:“懂得甚麼?為誰慈悲。”

我的眼神一點點黯淡下來,不知怎麽說,想了一會才說:“懂得犧牲。潤石為了我犧牲,我媽媽以前說,人活著不要虧欠別人。潤石能犧牲,我也能。”

“慈悲呢?”

“養育之恩。我爸爸對我有養育之恩,我這次就當還他了,從此兩不相欠。我爸爸想要一個大胖兒子…我已經是廢人了…也為了擎諾…呃,他對我很好。”

“你不相信我能靠我的力量救出潤石嗎?”他的目光透出一種千帆過盡的蒼涼。”

……”

“哎,我老了…我真的很難,如果那個孩子的父母不松口的話…”老人終於真正地嘆了一口氣,“謝謝你,孩子!”

我搖搖頭。

“你的犧牲和慈悲,我會記得的。”

他說。

我仍然搖搖頭。

我們來時,他在寫的字是……

不爭,元氣不傷;不畏,慧灼閃光;不怒,百神和暢;不憂,心地清涼;

不求,不卑不亢;不執,可園可方;不貪,便是富貴;不茍,何懼君王!

字體嚴謹雄渾,筆法勁健,風骨奇峭,墨色淋漓。

我苦笑了一下,這些誰能做到?

他送我出去,在院子裏,擎諾正斜斜依在一片薔薇花架上,嘴裏噙著一根青草,微風襲來,落花如雨,落了他滿頭滿身,美的人淡如菊,恍然間,我看到了50年前的潤石爺爺。

怪不得我總是感覺他是那樣的熟悉,原來他與擎諾是那樣的相像,無論樣子還是氣度、風格、氣質。

潤石爺爺也感覺到了擎諾無意展現的那萬種風情,微笑說:“我一生6個兒子,7個孫子,沒一個象我的,只有擎諾,我也是這幾年才發現的,擎諾繼承了我的衣缽,呵呵。看到他就仿佛看到少年時候的我…時光飛逝,已經50年了…當年我和玩伴縱馬夕陽下,私塾裏一起讀書…現在就剩下了我一個人…他們中很多人都戰爭裏離開了這個世界…”老人非常傷感。

驀然我想起來《亂世佳人》裏的郝思嘉人群裏在讀著戰場上犧牲的那些兒時玩伴的名單的淒慘場景來,不禁心頭酸澀。

在潤石爺爺的幹預下,在我的沒受任何傷害的證明下,在我的求情下,秀蓮終於出來了,只是緩刑一年。

她一出來就抱著我爸爸大哭,不停地說:“德望啊,我想死你拉……”

我爸爸也眼圈紅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當初也是和秀蓮有很深厚的感情的。

我遠遠地看著,心頭一片冷漠。

幾個月以後,在潤石爺爺散盡家財以後,在他的關系用盡的時候,在秀蓮姐姐姐夫拼命向法律部門求情的情況下,潤石終於被放了出來。

他出來的那天,我沒去接他,我很久沒說話了,什麽事都用筆寫字。

我不想搭理任何人,包括擎諾。

我的心已死,我只不過是一個廢人。

我開始文雅,卻是徹骨地冷漠,身體和靈魂深處的冷,再烈的陽光也無法觸及。

我15歲了,開始懂事了,同學們的竊竊私語,大人們憐憫的目光都在告訴我,我和別人不同,我是一個廢人!

我已經懂得用沈默來應對這些變相的歧視,我不說話,我不說話,我不說話…夜晚,唯有淚千行,枕盡濕。

那天晚上我爸爸他們一家人出去和潤石慶祝了,我沒去,我在籃球場畫了一個大格子,跳著小格子自己和自己玩。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我背著書包慢慢地獨自一個人走著,遠離人群,走著走著,感覺不對勁,因為我後面的幾個女孩子在叫喊,我擡頭一看,楊潤石懶洋洋地倚在一顆槐樹上,含笑看著我,偉岸倨傲,俊朗無匹,令人炫目。

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臉色瞬間慘白,心內卻無限淒愴,疼的鉆心入骨。

我死死地盯著他,在淚水成行之前,我轉身走了。

他沒喊我。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我只不過是一個廢人!

我自己的苦我自己的痛我自己忍著……直到地老天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