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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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這日,狄姜第一天到宮中授課。

授課的對象狄姜大多都已經在秋獵中見過了。這些女子皆是王公大臣的嫡女,以流芳郡主為首,約莫有十八人。狄姜看名冊時發現長孫玉茗亦在其列,但到了清心齋時,卻沒有見到長孫玉茗的身影。

問過內監才得知長孫小姐請了病假,未來兩個月都不會來上課了。

狄姜沒多想,拿著本佛經進了課室。

流芳郡主一幹人等本就十分難纏,宮中夫子先生換了幾波,也沒能將她們教化得多好,更不要說狄姜之前曾與她們結下的仇怨。這幾乎讓她寸步難行。

各家公主小姐們繡花的繡花,嗑瓜子的嗑瓜子,總之似是說好了似的,全然沒有了大家小姐的氣度,對狄姜的態度更是三視:輕視、無視、蔑視。

流芳郡主最過分,斜坐在蒲團上逗貓。

檀木雕花的課桌上放著一只通體雪白的花臉貓,見狄姜來了也不打算收起來,反而愈加歡快的逗弄。

流芳郡主對著貓咪微笑,道:“有些人啊出身微賤,拿著雞毛當令箭,竟還真敢來。小團子,你說她可笑不可笑?”

貓像聽懂了似的“喵”了一聲,引得女子們哄堂大笑。

狄姜“啪”地一聲將佛經拍在桌上,也不知是驚擾到了花臉貓還是別的什麽緣故,那只貓突然獸性大發,撓了她一爪子,然後飛快的跑掉了。

“畜生就是畜生!再怎麽對你好都養不熟!”流芳郡主吃痛,捂著受傷的手背低吼。雖然沒有見血,卻也不打算再去抱它了。

“好了。上課。”狄姜清了清嗓子,淡淡說著。

她擡了擡手,吩咐女婢將她帶來的佛經挨個傳下。

流芳郡主看了經卷兩眼,然後當著眾人的面撕成兩半,灑在空中。

同時,她嗤笑道:“陛下封你做女傅,並非真心認為你的身份才能可以做女傅。陛下不過是為了王爺才擡一擡你的身份,說到底是看在武王爺的面上罷了。你還真以為自己能上天了不成?”

流芳郡主說得不錯,辰曌本意確實是如此,她也並不期待狄姜真能給這些公主小姐上什麽課。

然而狄姜又要再次讓她刮目相看了。

狄姜不疾不徐,緩緩道:“在其位,謀其政,既然今日我站在這裏,你們就得聽我的。”

狄姜雖然性格恬靜,不喜爭鬥,但也並非如外表那般是顆好捏的軟柿子。

她想了想,便放下了經書,看著滿堂女眷,問道:“你們吃過豬肉,見過豬跑麽?”

“什麽?”眾女眷一臉發楞。全然聽不懂她的意思。

“看來是沒有了。”狄姜微微點頭,戒尺輕拍手心,笑道:“那這第一堂課,便帶你們去參觀屠宰場。”

“什麽!?”眾女目瞪口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豬圈,屠宰場,菜市口,一起見了罷。讓你們看看真實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模樣。”狄姜說完,一拍鎮紙,傳令下去,著令各部準備。

狄姜帶著浩浩蕩蕩的隊伍,殺進了太平府南郊外的一家屠宰場。

這是屠宰場第一次迎來身份這樣尊貴的客人,一時間都激動得無法自持。若不是有禁衛開道,只怕這些小姐的衣裙都會被圍觀的人群扯落。

“大家平時如何,今日就如何,為保教學效果,力求真實。”狄姜站在廣場發話,屠宰場中的各部人員便立即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崗位。

狄姜站在豬圈門口,盯著公主小姐們一個個的往裏走,自己卻始終站在門口,美其名曰:“我從小到大見慣了,就不看了,你們在裏頭多待一會,沾沾地氣。”

狄姜點了點頭,禁衛官便按照吩咐“啪”地一聲,給豬圈落了鎖。

狄姜在外頭,有專人伺候下午茶點,悠哉悠哉的過了半個時辰。

等禁衛再次打開豬圈大門的時候,便見流芳郡主披頭散發地沖了出來,扯著嗓子對自己嚎道:“你你你給我等著!我一定讓你死得很難看!!一定!!!”

“哎呀郡主,您怎麽弄成這副模樣了?”狄姜不疾不徐,指著她身後的女子,佯裝驚訝道:“她們怎麽都好好的?唯獨您……莫非在豬圈裏滾了一圈?”

流芳郡主臉色發綠,氣得渾身發抖。

她的反應很明顯,被狄姜說中了痛處。

她在豬圈裏一個不慎,跌了一跤。

狄姜嘖嘖嘆氣,卻也毫無憐香惜玉的意思。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指著屠宰場的西邊道:“下一個地方,便讓你們看看,什麽叫真正的’死得很難看’。”

屠宰場既然叫屠宰場,自然是要殺生的。

她們剛從豬圈裏回來,肥肥嫩嫩的母豬和小豬,雖然骯臟,但也是生靈。當她們親眼見著這些豬被綁起來割喉放血,開膛破肚,是人都會有些不大舒服。一個二個竟捂著肚子幹嘔起來。

“可怕嗎?一點也不。”狄姜面色從容,一副渾然不驚的模樣。

“你、你是不是人啊!帶我們看這個!”小姐們指著狄姜的臉,大罵她沒心肝。

狄姜拿著戒尺,巡視了一圈,朗聲道:“生活本就艱辛,你們能安穩度日,必定有人替你負重前行。這裏每一個人都比你們活得辛苦,他們的痛苦磨難百倍於你們。可你們不僅不珍惜安樂日子,卻整日捕風捉影,編排旁人,全然沒有一點大家長姐之風,未來就算嫁了王公貴臣,到死也只是個眼界淺薄的深閨婦女。你們沒有任何值得驕傲的地方。也不配為百姓所擁護。”

屠宰場裏鴉雀無聲,就連屠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瞪口呆的看著狄姜。

公主小姐們緊閉著嘴,眼底除了惡心和厭惡,也多了一絲疑惑。

狄姜的話與從前所有的夫子都不同。

古訓有雲:“女子無才便是德。”

她們的世界裏,從來都只知琴棋書畫和三從四德。她們不需要眼界,亦不需要“地氣”。

小姐們被送回家的時候,全都紅著眼,活像被狄姜給欺負了。尤其是流芳郡主,始終賭咒發誓一定會讓狄姜付出代價!

狄姜無所畏懼,對她說:“臣……拭目以待。”

……

……

一整天下來,狄姜帶著這一群沒見過市面的大小姐東奔西跑,回到醫館的時候已經累的說不出話來。她晚飯都不想吃,只想縮在椅子裏。

問藥和書香來問過幾次,她都擺了擺手,讓他們不要來煩自己。

狄姜閉目養神,雖然身體很累,但內心卻不覺得。

看著那一群不學無術的大小姐被自己堵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的內心別提有多神清氣爽了。若不是為了維持自己淡然從容的形象,她早就當眾捧腹大笑了!

“是不是很累?”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充滿了關懷和憐惜。

狄姜睜開眼,便見武瑞安站在自己眼前。

“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恭喜你,你又出名了。”

武瑞安面帶笑意,一臉風輕雲淡,狄姜也便知曉這個“出名”怕也是褒義,便放寬了心去。

武瑞安聽問藥說狄姜沒吃什麽東西,便囑咐她進去熬了些小米粥,隨後道:“辛苦就不要做了。有我在,母皇不會為難你。”

“不辛苦。”狄姜搖了搖頭:“跟她們待在一起,我都覺得自己變年輕了。”

“……”武瑞安楞楞地說:“你……很老了嗎?”

武瑞安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從來沒有問過狄姜的年紀。

“你是哪一年生的?”武瑞安道。

狄姜想了想,權且將來太平府的那一年算做屬相吧,遂答道:“我屬龍。”

武瑞安算了算,說:“二十二歲,比我還小兩歲,哪裏老了?”

狄姜咳嗽了兩聲,道:“算是吧。”

“那生辰呢?”

“七月三十。”

“七月三十!”武瑞安大驚。

“怎麽了?”狄姜小心翼翼地問。

武瑞安一拍腦袋,懊惱道:“你竟不告訴我!都已經過了!”

狄姜微微一笑,換了個話題,道:“王爺的生辰是一月十七吧?”

武瑞安一怔。點了點頭。

狄姜回想初識武瑞安時,他恰逢生死劫,生辰這日正經歷著生死,自然不算過生日。而後他從軍三年,回來的時候已經四月。再然後雲夢澤一別兩年,重逢時已是六月。

狄姜帶著些許遺憾地開口,道:“我們相識六年,竟沒有在一起為對方慶祝過生辰。”

武瑞安亦是微微嘆氣,但很快他就牽起她的手,輕聲道:“與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新生。”

狄姜淺淺一笑,無言以對。

他說的是事實。

狄姜與武瑞安相處越久,就越覺得每一天都是恩賜。

這樣可愛又純粹的靈魂,世間實在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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