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汐與李承逸朝著他們走來，“明少爺，明小姐，剛才不見你們人，去哪裏了？”

“在外面透了會兒氣。”明笙回答。

“明少爺，我能請你跳支舞嗎？”路汐眼裏再也沒有了閃躲，坦坦蕩蕩的看著她。

“李太太邀請，我卻之不恭。”明笙伸出手，他牽著她的手，他們來到了舞池中央。

周遭通透的燈光，那音樂是一曲輕快翩然的，他和她同時起步，右轉，右換步，左轉，左換步，原地左轉，那步伐並肩著，在大廳裏而起。

他一手握著她的，一手扶在她的腰間，她一手回握住他，一手輕輕落在他的肩處。

舞步飛旋，目光若有似無的碰撞之間，她對上了他，他也對上了她。

這個剎那，一瞬間有種時光顛倒的恍惚感來，一切紛紛擾擾在這一刻卻是突然都忘卻都淡忘。因為那樂聲太熟悉，是曾經練舞時放過的一首曲子，因為這首曲子，她曾經踩過他的腳無數次。

——是這樣的嗎？

——腳步放慢一點。

——那是這樣？

——跟著節拍。

——節拍在哪裏？到底怎麽樣？

她完全找不到他所說的節拍，那音樂縱然優美，可是哪裏是節拍，她頭疼的想要跟上，卻是屢屢出錯。他耐心教導著，她卻還是如此。終於，一向好脾氣的他，也終於惱了：路汐，虧你還是名門閨秀，這點舞步你都不會，你還能更笨一點嗎？

忽然的記憶，就到了這裏，路汐想起當時那少年，彼時皺著兩道眉毛，那樣惱火的樣子，她卻是一下沒忍住大笑起來了。

少年更是惱：都學不會，還在笑什麽！

她一股腦將責任全都往他身上丟去：是你這個老師不合格。

那畫面印滿了腦海，眼前又對上了他，路汐終於徹底的忘卻了所有，她望向了他，微笑著，那樣的歡樂，從眼底的，那份歡喜，便流露了出來。

明笙一垂眸，再次對上了她，也看見了她的笑眼，微笑起來的時候，會微微瞇起的眼眸，犯了錯時，偶爾的蹙眉。

也像是當年，那個人學跳舞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可惡樣子，惹人厭煩，怎麽教都沒有用。

那個人甚至還控訴道：為什麽會有人發明跳舞呢，為什麽有這麽多的曲子？莫紮特，肖邦，柴可夫斯，施特勞斯，這麽多音樂大師，都寫過華爾茲的舞曲。

這問題著實讓人無言以對，到了最後，沒了脾氣的倒是不知道哪個人了。

那個人又是問道：教我吧，我一定學的好。

等他不應後，那個人又是自顧自學著：重心是兩腳之間，依次要交換，即使是並腳的舞步，重心落在雙腳上的時間也是短暫的，簡單來說就是不露痕跡的交換重心……

那個人念著指導的課程教學書，哭喪著臉說：真的好難。

那個人，到底是哪個人？

到底是誰？

周遭一切，一剎那都是虛無，變成了碎片。

舞池裏他們在起舞，舞池外邊，李承逸站在一旁，他原本微笑的臉龐，這一刻在人群裏忽然凝住。終於，那笑容沒有了。

而同樣在人群裏駐足的，卻還有雲幽夢。

她一直都默默看著他們，這不過是一曲普通的曲子，華爾茲裏其中的一首，再是正常不過，她也曾經跳過。他的舞步，絲毫沒有淩亂，還是這樣的流暢優雅，依舊是那個他。

那位李太太，她也是伴隨著，她也是一位好舞伴。

只是那樂聲分明還是悠揚的，這樣的輕快明麗，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她卻感覺，他們的舞步，那相擁的身影，那交匯的目光，會讓人覺得這樣的清澄純粹寧靜。而這份寧靜裏，偏生又讓人心中悵然。

忽而又是模糊了視線，那仿佛就像是一水湖面，用手輕輕撩撥開，便晃動過的漣漪散開。

看不清的面容，看不清的一切，卻是看見了，感受到了。

是他們之間散發出來的，是那一抹顏色，這個世界，再神奇的畫筆，也描繪不出的顏色。

牽絆住了，融化不開。

——你記住了嗎，我是三點水的汐。

——明笙，我誰也不嫁，我只嫁給你。

——明笙，我們也買一把豎花吧，這多好啊，你看別人都買了。

——是三點水的汐，你別再寫錯了，我都說了好多遍了。

還有誰，還會有誰？

是哪個人說？是你，是你！

那前塵往事，就在這華爾茲的樂章裏，像是翩然的音符，一起跳躍而出，那是記憶裏一直封存的，不願去承認的所在，這一刻，也忽然印刻清楚。

明笙望著她，忽然靜默無聲。

誰說能輕易忘記，是你當年突然轉身離去，不留一絲懷念，是你執意嫁人，不肯再多給我一些時間。

如果知道今日的我，如此成功，你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

突然之間，他的眸光裏邊，流轉過太多的情緒，是憤怒，是憎惡，是惆悵，是思慮，是焦灼，又或者是懷念……太多的不可捕捉，只在兩人對視的時候，才會瞧見的眸光，一下子侵入路汐的眼中。

只在四目相對的時候，她定睛看見了，他眼中的恨，直接的，註視著她！

這樣的突然，不能躲閃！

他的舞步一停止，在那尾聲的樂聲裏邊，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腰，那是攔腰而下的動作。

她也是後仰而去，就要畫下這一曲舞曲。

可就因為他的註視，他那眼中的恨，讓一切都歷歷在目重現，讓所有的記憶都停留在那個雨夜裏，是他赤紅了眼睛。

當時他說了什麽？

雨水太過淅瀝，太過細碎。

可是她卻記的清楚。

那猶如宣誓在耳邊，此刻再相逢，少年是他，他就是那個少年！

她突然覺得心口一悸，忽然之間，竟然是沒了力氣，胸口一陣的窒悶，讓她仿佛連喘息都不能夠，這回憶太過兇猛！

那腳下的高跟鞋，原本安好的步伐，只在這剎那間，突然的顫栗，她的足下悄然一滑，閃躲著往後，仿佛是要逃開那過往來！

“啊——”身體就要往後面傾倒而下，她不禁輕聲呼喊！

“啊！”那人群裏邊，圍觀註目的賓客們們也是心驚膽戰，女人就要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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