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流金歲月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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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一弦仍同俞寧客氣著:“你沒續通行證是吧?那算了,就是有第三國簽證也太冒風險了,萬一被海關查到會留不良記錄的。不用不好意思,這不是我托你來著麽?行吧,等你回來請我吃飯。不對啊,怎麽本末倒置了呢,搞得像我蹭你飯似的。得,不和你扯了,你還要和孟然說話嗎?不說,我就掛了。”

其他人正各歸各玩的,沒人註意到姚一弦舉起高腳杯,和我的酒杯相撞,對我說:“再玩一把吧,其實我也特喜歡至死不渝什麽的。”

第二局開骰後,管戶籍的警花是莊家,姚一弦點數最小,成為被懲者,選擇項目為冒險。

面對新來的領導,警花很是糾結,半天才問:“姚所,您請所裏這麽多人都來玩,消費那麽高。不知道您身上最值錢的是什麽東西,能不能拿出來讓大家看看?”

“最值錢的?”姚一弦揚唇,茶幾上忽然扔來一把92式手槍:“這個算嗎?子彈不多,也就15發,運氣好的話,可以了結十來個人。”

一時間,包廂裏突然安靜了下來,就連邊上鬼哭狼嚎,唱著變調粵語歌的同事也剎時止住了麥癮。

哪怕是在刑偵總隊、特警總隊這些可持槍隊伍裏,也沒有一名警察會像姚一弦這樣公然高調地把槍帶出工作範圍。

姚一弦像完全不在乎這些,眼見幾十人的包廂內只剩下伴奏在響,他開口說:“別緊張啊,各位。這是假的,我來的時候看見有人兜售仿真槍,就聯系城管部門過來取締,隨手拿了一把玩玩。”說著,他站起身,擡起那把92式朝著正下方的杜剛:“小杜,你看這是不是真槍?”

“閃開!”下一瞬,我飛快站起,猛地推開杜剛。

姚一弦右手一揚,黑洞洞的槍口直直抵在了我的眉心中央。

“說了不是真的了,孟然,你這麽緊張幹嘛?”他一挑眉,手的位置並沒變化,周邊眾人也覺得氣氛詭異,卻沒一人敢出聲說話。

仿真槍?怎麽可能?我雖只在考核時能摸幾回槍,但直覺告訴我,姚一弦手裏的那把絕對是真家夥!

令人窒息的沈寂籠罩著整個包廂,僵持間,一只修長的手忽然伸到我眼前,猛地握住了那把92式,慢慢移開了我的眉心,挪向了別處。

“所裏還有點事處理,我來晚了。姚所,把槍收了吧,小心走火。”

齊銳低沈的聲音驀然傳來,不知何時,他竟已站到了我身邊,握著槍身,將它抵到了自己的心口。

姚一弦眼底滑過一絲疑惑的神色,他食指一勾,把槍繞回掌中:“齊銳,你還是一點都開不了玩笑啊。你們知道麽,去年在北京,我就和齊銳認識了,他平時是不是特嚴肅?難怪把大家管得這麽有條不紊的。”

輕松的語氣並沒讓跌到冰點的氛圍有所回升,姚一弦打了個響指,招來美貌的女公關遞上酒杯,親自拎過一瓶路易十三,嘩啦啦地往下灌,洋酒倒出了可樂的架勢。

“來,教導員,我敬你。”

那妖孽邊說邊拿起自己的高腳杯,裏面剩酒薄薄一層,比上醫院驗尿的量還少。接著,他又把那杯滿得就快溢出來的酒杯遞給齊銳:“在北京的時候,大家行程緊迫,會議一個接一個地開,也沒好好招待你和齊鋒。說起來,我才調來這裏,還沒來得及去刑偵總隊看他,這杯就當一起敬了。”

面對姚一弦的殷勤,齊銳卻連手也沒擡:“晚上我還要值班,酒就不必了。”

像料到會被回絕,姚一弦也不失望,又把那杯酒調整方向對準了我。

“領導要是不解風情的話,我也沒辦法了。但孟然,你剛也太誇張了,不就一把仿真槍麽,你把人小杜嚇成什麽樣了?你這一推,他萬一骨折,你說這算公傷不算?”姚一弦邊說邊把酒杯硬往我手裏塞:“罰酒吧。”

望著手裏那杯深橙色的液體,我心想這陳化期超過五十年的白蘭地,號稱喝上一口,餘香就能繞舌一個多小時。我要喝下這整整一杯,那得繞上多久?

正猶疑著,高腳杯又被人從邊上接了過去,我轉頭看著齊銳,聽他說道:“是我沒帶好他,自罰。”

說罷,他真跟灌可樂似的喝幹了那杯路易十三。

那一剎,我突然想起每次走進教導員辦公室,看到的那些散在桌上的胃藥;突然想起某個和齊銳一同出警歸來的午後,他把車停在了路邊,手捂腹部,面白如紙。我問他,政委,你怎麽了?要不要我陪你去醫院?他卻只是淡淡敷衍,三餐不規律,偶爾胃痛而已。

像是得到了某種印證,姚一弦的眼睛一亮,一種難以言喻的笑意隱藏在他墨色的眸下。我猜他必是看出了齊銳對我的感情,讓他又找到了一個絕好的突破口來離間我和俞寧。

眾人已慢慢從先前的緊張中緩了過來,游戲恢覆,唱K繼續,少有人知我竟是在生死邊緣走了一回。

聚會結束,將近十二點。

我站到了馬路一邊,盼著有輛出租車從天而降,能讓我像條游魚一樣無聲無息地飛快溜走。然而最終,我等來了一輛警用帕薩特,沒亮頂燈,開車的人是齊銳。

“上車吧,我送你回去。”齊銳降下車窗說。

“不用不用,你不是還要回去值班麽?”我揮手婉拒。

“上車。”

齊銳打開了右邊的車門,不容質疑的語氣讓我楞了下,最終還是坐了進去。

大致交待了方向,我一時找不到話題,沒話找話說:“那什麽,喝了這麽大一杯白蘭地,你沒問題吧?隧道口還有交警攔車測酒精。”

“你怎麽就得罪他了?”齊銳沒搭我的腔,目視前方。

雖然話裏沒明說那個“他”指的是誰,卻已心照不宣,我心想這叫我怎麽說呢?因為他變態?因為我長得不夠順眼?因為他哥哥是我愛人的前任?還是因為恨一個人和愛一個人一樣,理由什麽的根本就是浮雲?想來想去,我木然開口:“其實我也搞不太清楚。”

齊銳並沒追問,他依舊面朝前方,側臉的線條硬朗、英挺,像一座沒有生氣的大理石像。

“不要翻供。”

驀然間,這四個字打破了沈寂。

我知道齊銳說的是哪件事,隨即面朝他:“可是,專案組已經收到了當晚的路面監控,我怕會……”

“這些不必操心,你要做的就是重覆一次筆錄,別在他們手裏落下把柄。”

齊銳說話時總帶著一種旁人難以抗拒的氣場,我深知在這短短一句話中已包涵了無數洶湧的暗流,無數錯綜覆雜的人際糾葛。這句話同樣是為了把我安全地隔離在外,畢竟官場上的事,對於我這種職位的人而言,很多細節根本無從打聽且不要打聽得好。

“那段監控是姚一弦打通了關系,到交警支隊調出來的吧?”我按下車窗,讓冷風灌入,吹醒微醺的神經:“他這麽做算不算是剛正不阿、秉公執法?你和我才成了警隊中的敗類?”

借著酒勁,我發了兩句牢騷。

齊銳從不是一個愛搬弄是非的人,三年來,我也從未在他面前抱怨過任何一個共事的幹警。他側頭看了我一眼:“把窗關了吧,別著涼。”

車子開進隧道,齊銳的臉在移動的燈光下一明一暗:“姚一弦是個很難纏的人,他的手段你招架不了。”

“我行得正,坐得端。往後做事再小心一點,諒他也挑不出什麽毛病。”

齊銳像沒聽到我說話似的,繼續道:“南西你不適合再待了,去刑偵總隊吧。到了齊鋒那裏,憑他的關系網,就算是姚一弦也輕易打不進去。”

“不是,這……怎麽說換就要給我換了呢?”我有點緩不過神來,“托你大哥算怎麽回事?何況我也聽說了,鋒爺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走後門這種事,他不可能答應。”

“我會讓他答應的。”齊銳斷了我的後顧之憂。

“別啊,這都哪跟哪啊?我幹嘛非要離開南西?”我急道。

“他從北京跑來黃江,你覺得是來基層調研的嗎?”齊銳深吸了口氣,“姚一弦是什麽樣的人,我心裏有數,不達目的他不會輕易罷休。和他正面沖突,你一點勝算都沒有,回避是最好的方法。”

齊銳目不斜視地開著車,繼續說:“姚一弦既然能調來南西,說明分局已經被他滲透了,我可以保你,但不能隨時預防你不受傷害。現在除了我,在黃江只有兩個人還能保下你,一個齊鋒,一個安瀾。目前來看,你到齊鋒那裏是最好的選擇。”

齊銳報出的兩個名字都是警界神話般的人物,如果起因不是姚一弦,跟隨這兩人中的任何一位都是我所夢寐以求的,但現在的我卻不能接受這樣的饋贈,我不能這樣慫。

“有那麽嚴重麽,那姓姚的還能把我活吞了?”我堅持道,“我在南西待了三年,跟誰都有點感情了,怎麽能說走就走?”

話出口,我意識到有些歧義,弄不好就讓齊銳誤會了,趕緊補充:“警校畢業我就分來了南西,要走也不能這麽倉促吧。何況許所找我談過,說在他退休前不希望所裏出什麽岔子,我這一走,不就辜負了他老人家麽?”

齊銳無奈,微轉方向,出了隧道。他不願強迫我作決定,終於松了口:“面上你不要激怒姚一弦,自己加倍小心,要有什麽事及時告訴我。”

“謝謝你,政委。”

要感謝的齊銳的地方有很多,諸如工作上的提拔、諸如關鍵時刻的信任、諸如當有人把槍抵在我的額頭上時,他把槍口移向自己胸膛。我不知具體謝的是哪一件事,總之濃縮成一句話也就那一個意思。

穿過隧道,金融街的草坪被LED燈管點亮成一片冰藍的海洋。聖誕相鄰元旦,節日的氣氛卻絲毫沒有感染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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