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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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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燈火

朱文圭見方思明久久跪在地方,好像已經凝結成了一塊頑固的石頭,他知道了,他的刀不聽話了。

他收斂了所謂父親的嘴臉,坐在他萬聖閣閣主的尊位上,淡淡道:“罷了,你終究是我的兒子,你不肯我不逼你。但今天邪醫必須死。思明,我已經吩咐你手下的人去。你這裏還有一件事我要你去辦。”

他從一邊抽出一本折子正要遞給方思明,卻聽他道:“我去!義父,我去。與其讓他死在其他人的手裏,不如我親手殺了他。”

方思明擡起頭,他的額頭還帶著絲絲血跡,面上卻已經冷漠如寒冰。他站起來,帶起數年殺戮的戾氣,“請義父再給孩兒一個機會。”

朱文圭還是選擇相信了他。他早留下後手,畢竟現在方思明還是他手中最有用的一把刀,偶爾還是需要好好安撫依一下的。

方思明奉命離開,白雪如棉在風的裹挾下飄落不知名的角落。他戴上兜帽,寬大的鬥篷上繡著絲絲縷縷金色的邊,這是今早他從月白的衣裳裏翻出來的。

包裹在手套裏的手從兜帽邊沿落下,自有一派優雅從容。這雙手套如果他沒有記錯,是月白買下的。也不曉得從什麽時候開始,或許便是前幾日,又或許便是前幾月,他的衣物便同月白的混雜在了一起,大到衣裳靴子小到發帶襪子,竟然沒有一處不存在月白的影子。

方思明神色淡淡,他望著自己的手,那無疑是一雙極為美麗的手,特別是手上金色的尖銳的似是指甲套的金屬。這上面的毒是月白同他一道商量著塗抹上的,如果說它是一把劍,那麽劍的劍刃是月白磨得,劍的劍鞘也是月白親手套上的。

他們認識多久?一年。

不過短短一年的時光。

方思明低低笑了一聲,深邃的眼眸中是洗不幹凈的血色。俊美而白皙的面貌突然尖銳,他笑,似是地獄爬上的厲鬼,渾身都是陰森兇戾的死氣。他閑庭信步一般在屋頂上幾個縱躍,與從前執行任務時沒有任何的不同。

風雪漫天,不過片刻那道純粹的黑色便消失在了鋪天蓋地的雪白中。

這世上誰能殺了邪醫呢?誰都殺不了他,又或許誰都能殺了他。他便是那麽矛盾。他可以無可匹敵,也可以孱弱無比。

方思明重信諾,但是只要是朱文圭說,他可以欺騙任何人。但那個人一定不會是朱文圭自己。方思明不會欺騙朱文圭。朱文圭也好林清輝也好所有的人都是這樣認為的,包括方思明自己。

那麽月白呢?這個人方思明厭惡過動過手,甚至不止一次想過殺他,也不止一次傷過他。他與朱文圭之間根本不存在選擇。

方思明的躍過高高的屋頂。可他親吻過他擁抱過他,你說這樣的事情方思明對誰都可以,但沒有一個人的名字叫作方月白。

呵,真是好笑啊。他要去殺一個人,而那個人,他曾想過“永遠”。永遠的在每一年為他做一碗不怎麽好吃的長壽面。他什麽都給不了他,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他給不了,在他病痛時永遠為他熬一碗不那麽苦澀的藥他做不到,甚至對他好一些再對他好一些至少不要拋下就這一件事情他都做不到。

他曾想過,至少......至少讓他在一年裏就那麽一天,他活著一天就為他做一碗長壽面。他以為就這一件事情,他一定可以做到。因為他一定不會讓他死在方思明的前面。

這一件事情他依舊沒有做到。因為,他要去殺一個人,那個人是他的......他的......

你是我的誰呢?方思明繚繞著血絲的眼睛倏然一片空白。

月白今日依舊是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淺淡的色彩毫無棱角的臉龐溫和的微笑。鮮紅的鮮血從他的胸膛溢出,剎那間便染紅了一片。

拿著刀的人他認識,似乎是方思明的副手,現在日常幫月白帶些飯菜,或者搬些藥草。月白想這也是好事一件,好在不是方思明親自動手。月白不知道方思明會何時回來,所以他寧願放棄去掙紮這活路。這樣也很好,至少不是方思明。

他倒下來的時候看見了落下來的雪。他真是不喜歡冬天,不喜歡那些旁人眼中風雅又美麗的雪。雪太冷了,每一次都讓他覺得骨頭要要碎了,血都要被凍成冰了。

他沒有落在雪裏,而是一個懷抱,熟悉的卻沒有那麽溫暖的懷抱。

“......你回來了......”月白笑了,還是那樣淺淺的柔柔的。

冰冷的金屬上流淌著溫熱的血,方思明怕弄臟了懷裏的人,於是他解下了武器,摘掉了手套。他下意識的從懷裏掏出一個玉瓶,他沒有時間來打開瓶子,於是捏碎瓶子,薄薄的玉的碎片紮進他的手心他卻好像不曉得痛,只管捏著其中唯一的一枚藥丸送進月白的口中。

月白張開唇,鮮血順著他的唇角“嘀嘀嗒嗒”的落下來,方思明無措的按著他的下巴讓他吞下去,他想將月白唇邊的血抹幹凈,月白是愛幹凈了,可他越擦血越多,源源不斷的從月白的口中溢出來,他怎麽都擦不幹凈。

他慌了,他抱著他,將內力傳入月白的體內。他想問他為什麽不再等他一等呢?等他回來......等他回來......等他回來又能如何呢?月白依舊還是要死的。瘦弱的身體靠在他的懷裏,那麽涼,好像不管怎麽暖不了他。風雪襲人,方思明猛然反應過來,月白要死了。他在朱文圭給他的選擇中掙紮那麽久,渾渾噩噩,到一刻他突然醒了。什麽是死亡呢?不是你再見不到他,也不是他拋卻了你。而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他了。

方思明開始覺得疼,從被麻痹的心開始。他像是生了一場大病,生生掏出了五臟六腑割去了筋骨血肉,現在他喝的麻沸散失效了,於是一瞬間那些痛苦全部襲來,加諸於一身。突如其來的痛苦與......絕望......

方思明餵給他吃的藥大概就是常人口中的生死人肉白骨了。可世上哪裏有這樣的藥。萬聖閣殺手的一刀刺入了月白的胸膛,他現在就像是一個破了個容器,不管往裏面裝多少東西早晚都是要漏完的。

月白伸出手輕輕的撫摸上方思明的臉頰,他沒有力氣了,他的手在顫抖,他說:“思明,沒事了......”沒事了,不用你做選擇了。

方思明抓住那只要落下手,按在自己的臉頰上,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嘶啞的竟不像是個人的聲音:“別死。”

月白靠在方思明的懷裏,兩個人在冰雪裏,卻覺得比相互之間比雪還要冷。

月白沒有說話,事實上他也確實說不出話來了。他在認真的聽,他閉上眼睛隔開那一層層的雪,聽見方思明胸膛中的心跳,鼻息之間那是方思明身上的熏香味道。

生生死死,也沒什麽看不破的。他不能不死,他若是沒有死,那方思明要怎麽面對朱文圭呢?他曾想過詐死,騙過了方思明也騙過了朱文圭。可月白舍不得,他舍不得騙方思明,舍不得讓他傻傻的對一個活著的人痛苦。於是他就不想騙了。

他真是個矛盾的人。他一面想要方思明能看重他一點,一面又想方思明少痛一點。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可又不停的找尋掙紮的餘地。他奢望過若朱文圭能放過他,就在這裏等方思明時而回來也很好。人吶,總是下意識的欺騙自己,只願意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部分。

我真怕,我真怕你會怨恨遇見我。遇見我讓你為難了。可我遇見你啊,卻是當真已經用完了一生的運氣。我從來沒想過我還能為了一個人,這樣活。也從來沒想過,會被一個人抱在懷裏供我取暖,擋我風雪。

“......方思明......後悔麽......”他想了那麽多,從第一次見他到昨夜的親吻,其實也不過一瞬間。他用盡了力氣,喃喃的好似囈語,“後悔......遇見我......”

方思明又笑了,他咧著嘴,卻有什麽東西從他的眼睛裏滾下來。

“小大夫,我也不過是凡塵裏千千萬萬人中的一個,與他們並沒有任何的不同。你還覺得愛我麽?”

“愛......”他倒在他的懷裏,手從方思明的手中滑落下來,他似乎又有了力氣,臉上泛出不正常的紅色。他拂落方思明肩頭的落雪。他雙目已然模糊,溫熱的鮮血染紅了蒼白的發,他聲音漸不可聞,卻依舊清晰的含著笑。

“......怎麽拍不掉,雪太冷,落了你一身......”他似乎已經糊塗了,他收斂了笑,喃喃的似是要將一生的心意說完,“思明......我猜這應該就是不計得失了......我沒遇見過不曉得如何算是足夠愛......但是是你的話我想......”

“別說了。”

“......不說......就來不及了......”

他望著月白,他曾下定決心一定一定要盡全力好好對待的人。現在這個人在他的懷裏,血從他的身體冒出來,打濕了月白的衣裳染紅了潔白的冰雪。

“不會。”他抓著月白的手,那麽溫柔那麽溫柔的將他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臉上。他彎腰湊近月白的耳畔,“來得及,都來得及的。我不會讓你死的。乖,先別說話。等你醒過來,想說什麽我都聽。好不好?”

流血的手掌握著一盞燈,精致而秀氣,燈籠散發著淺藍色的光將月白與方思明籠罩在其中。月白疲憊極了,他微不可見的搖搖頭,他動了動唇。他想說什麽呢?許是讓方思明不要救他吧。誰都可以救月白,但是唯有方思明不可以。

方思明握著月白的手,面目陰沈,好似厲鬼。他想,如果他不能陪著他,那麽在方思明死之前至少要有一個地方有一個人可以讓他牽腸掛肚念念不忘。他要有一個可以讓他覺得死之前若不能再看一眼,那麽到死也會難以瞑目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默默捂住臉】介只就在剛剛才突然發現這一章tm不對啊,這是介只才兩百多字的存稿啊【捂住臉】它怎麽就發出去了呢,哦,忘記定時了【啪嘰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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