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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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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揚州

月白不喜歡揚州自從十四歲回到過這裏一次後就再也沒有踏上過這片土地一步。說不清厭惡還是別的,只是下意識的不願意來。

他在一條繁華的大街上找到了方思明的父母。他們過得很好,在這條以胭脂水粉綾羅綢緞出名的街上開了一家綢緞鋪子。他們穿著錦衣戴著金銀,臉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笑容。再過半個月他們最小的女兒也要出嫁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夫妻倆每天都可呵呵的。

誰能想到在新帝登基之前他們窮苦的要靠要了自己兒子的命來維持自己與家中其他孩子的溫飽。是當初朱文圭的那一筆銀子給了他們開鋪子的資本,在月白看來他們都是喝著方思明的血才活下來的人。

月白裝作是外地來游玩的公子,為了幫家中母親姐妹挑些禮物來這條街上逛逛。他挑挑練練買了些珠釵後進了“方記”。他衣著考究,一進門就有一婦人迎了上來。

那是這綢緞鋪的老板娘。雖是上了年紀,但保養的頗好。她笑吟吟的道:“公子是第一次來吧。我們方記的料子可是整個揚州第一等的。公子要些什麽?我幫您看看。”

月白掃了她一眼,道:“老板娘不必招呼,我自己看看就好。”

婦人點了點頭,見月白慢悠悠的一匹匹緞子瞧過去老半天都沒動靜就忍不住湊過去道:“公子您看看這匹蜀錦,我保證您再找不出比我們方記更好的了。”

“哦?我會看的。”月白淡淡應了一聲。

這個時辰恰是客人最多的時候,老板忙得腳不沾地,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婦人張了張嘴還欲說些什麽,那頭老板便高聲將她喊過去了。

她好不容易忙完一波,一轉見見月白竟還在。他的指尖一匹匹的劃過上等的錦緞,還不時摩挲兩下,老板娘當時就黑了臉。

“公子,您這可不行。我們做的都是小本生意,您在這兒就在這兒吧,可這些好料子可經不得您這一通亂攪和。”她陰陽怪氣的道。

月白收回手,冷笑了一聲,甩了一張一百兩數額的銀票在桌子上,道:“原想同夫人做筆大買賣,不想“攪和”了夫人的好料子,這便告辭了。這些當在下的賠禮。”

說著甩袖就要走,老板連忙就拉住他。一個隨手看是一百兩銀子的公子要跟他們做生意啊,那得是多大的買賣呀。他一面賠禮道歉一面罵妻子,討好的同月白客套。

婦人也傻了,她原以為來的是個砸場子的外地公子哥兒,誰想到竟是個能做主的富商呢。她連忙將銀票疊起來藏進袖子裏。就憑這張銀票她趕緊道歉又對這月白好一通奉承。

月白裝作被他們打動了模樣,端著架子居高臨下的說看中了他們的料子,可惜店鋪太小,這點料子不夠。他家中姐妹眾多,又有好幾個適齡的妹妹出嫁,需要大量的好料子。長輩們將采買的差事交給他,可惜他前些日子沈迷游玩,將這事兒給忘了,今日才幹緊來買。

他不差銀子,就是差時間。他要短時間內將那些料子帶回去,只要能湊夠東西他願意出雙倍的價錢。

月白做足了一個富貴又有點兒蠢的公子哥的派頭。說完老板娘說你們方記是最好的,又表示可惜料子不夠。他還是得去其他店鋪再看看。

多麽精明的老板。三兩下就開始忽悠入世不深的少年郎,說料子主要都放在倉庫裏頭,拍胸脯保證要多少有多少。本來就嫌麻煩的公子立刻就同他們算了貨,哪怕聽他們說得需要幾點時間清點貨物都給信了,當即又給出五百兩的定金,揚言三日後來取。

夫妻倆喜得都看不見眼珠子了,恭恭敬敬的將公子送出了門,隨後關起門來商量怎麽到對家去買料子。要籌備齊公子要的貨,他們只怕至少要買斷好幾家店的貨。不過以他們家的積蓄再加上公子給的六百兩銀子,再從兒子女兒家借一點兒也就夠了。夫妻倆一咬牙,撐死膽兒大的餓死膽兒小的,光想想三日後就能將這些銀子翻一番,他們就覺得做夢都能笑醒。女兒的嫁妝能再厚一些了,這樣嫁過去婆家也能對那孩子好。

月白在小巷中三拐兩拐的失去了蹤影,再重新回到大街上已經又換了一張面孔。他提著不知道哪裏來的藥箱子,搖著一個醫鈴,“叮叮當當”一個游方野郎中。

他尋了家客棧住了進去。

第二日果然見著了方家夫婦一邊瞞著人用盡手段買料子,一邊悄悄打聽外地來的闊綽公子。月白自然不可能留下這個破綻,外地公子卻有此人,甚至同月白易容後的面貌有八分想象。月白故意讓兩人乍一看一模一樣,但仔仔細細的打量又能發現他們二人不同。方家夫婦果然被騙了過去,歡天喜地的開始借銀子買料子,就等著掙大錢。

他們買料子的計劃很順利,第二天就已經將需要的全數買了齊全。實在是湊不足的,就以次充好夾雜在一堆好料子裏也瞧不出來。

月白在房間裏悠閑的泡了一壺茶,從他這個房間的窗戶看出去剛好可以望見對街。寫著“方記”的金色招牌下正聚攏了一幫人,一幫憤怒的顧客。

方氏夫婦通紅著臉大聲的解釋著什麽。可是沒有人聽,憤怒怨恨著的人們高聲討伐著他們。“……有毒……”“假貨……”“……害人……”等等隱約的隨著風而來的幾個破碎的字句,讓人聯想到了一整個故事。

月白垂著眼簾,長長的眼睫遮擋住清澈的眼眸。他吹了吹熱茶,熱氣霎時遮蓋了他淡漠的眉眼。

世人都說“報應不爽”。可報應在哪裏,公道在哪裏。他活了這許多年見多了小人得志君子郁郁,就沒見過幾樁善惡有報。不過沒關系,正好可以讓他親手來讓他們受到惡果。

天邊雲似火燒,月白發了會兒呆沒看清楚,回過神來後發現竟然是一條街上的樓房著了火。那個方向離月白有些遠,可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花/街。

他猛的站起來,那個地方……沒有錯,是六年前他一把大火燒了個幹凈的地方。一陣寒風刮過窗戶席卷過月白的全身,天原來是陰沈沈的。月白恍惚的伸出手,借住了一片潔白,冰冷的無暇的白。

下雪了。月白擡起頭,冰冷的雪花順著風刮進來,沾了他一身一臉。月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揚州的雪,天邊的火,霎時他不收控制的被拖進了記憶的漩渦裏。白色,白色,還是白色。

鋪天蓋地的白色裏,他的母親第一次,在他記事以來第一次抱著他摟著他入睡。他還記得那柔軟的溫熱的身體,窗外一片落白,鼻間縈繞的是名為瓊的花溫柔的香。

他在那一片雪白裏沈睡,在溫柔的花香裏醒來。睜開眼睛面對一個陌生的世界,熟悉的地方。終於他的母親逃脫了苦海,然後轉身讓他去繼承買賣皮肉的生意。

在那裏他經歷了兩個雪白色的冬天,第一個冬天他將手中僅有有的半塊饅頭分了一半給了兩一個人。兩個人一起在透不進光的黑暗裏從門縫裏掏出雪來,你一口我一口,含在嘴裏咬著石頭似的饅頭。

然後有一個膽怯的小小的聲音說:“瓊哥哥,我會報答你的,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報答?是的,他在第二個冬天報答了那一年的最後的一場大雪。

......

春冰薄薄壓枝柯,分與清香是月娥。忽似暑天深澗底,老松擎雪白婆娑。

小小孩童睜開雙眼,說不得狂喜,但還是歡樂的。就在昨夜他的母親擁抱著他,母親的懷抱香香的軟軟的很暖和。他想他日後定要乖巧些,最好可以讓母親再抱抱他,再多抱抱他。

他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個女人,三十多歲,濃妝艷抹的,很精明的樣子,像極了姑蘇樓裏的媽媽。她說以後他就叫“瓊”。

一個字。小娃娃恍惚的望著窗外飛飛揚揚的雪白色的瓊花,心想這真是個敷衍的名字。入雲閣的媽媽捏起他的下巴,好似打量一件奇貨可居的貨物,口中嘖嘖道:“這皮肉好,雪白雪白脂膏似的。小子眼睛大鼻子也挺,不夠勾人也不紮眼。幹我們這行,可以不夠媚,就怕你長的氣性太足,溫柔無害的才好伺候人。”她說著拍了拍娃娃的臉,招呼外頭的龜奴進來將娃娃領走了。

從此以後名喚作瓊的娃娃便在入雲閣定了下來。入雲閣分為南北兩閣,南閣為女子,北閣住著男子。每到夜晚,一盞盞大紅燈籠掛起來,飛揚的紅紗,迷離的光影裏絲竹奏起美人笑起,又是一場迎接百鬼夜行的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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