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關燈
不日,費裏西安諾來找王耀,他第一次進到中國人住的雜院裏,非常新奇:“這太有趣了!那麽小的入口後面有這麽大空間!”

王耀怕他找不到,特意出來迎接他:“窮人家都這樣,一個院子裏擠好多人,我這才三戶,算少的了!”

將費裏西安諾請進家,王耀連個像樣的座位都騰不出來,只能請人家坐床上,自己坐在一把破椅子上。也沒有茶水招待客人,王耀只得給費裏倒了杯白水。

“耀,還記得我上次的提議嗎?關於那幅肖像畫。”費裏西安諾直奔主題。

“記得,我現在隨時有空,您想什麽時候開始?”王耀問。

“如果你方便的話,明天怎麽樣?這次我希望你能白天來我的畫室,我需要為人像尋找良好的光線。”費裏西安諾很看重這幅將要開始的新作。

“好呀,明天什麽時候?”王耀笑著問。

“嗯……兩點吧,午後的光線非常適合你,一定會非常漂亮的!”費裏西安諾手舞足蹈地比劃,“我現在就能想到,畫室裏有幾個位置很合適,這會是一幅傑作!”

“好,我明天下午兩點會準時到。”王耀說。

又閑聊了幾句,費裏西安諾便告辭了。

費裏一走,伊萬就過來敲門,這裏樓板壁板都薄,來個什麽人伊萬都會知道。王耀無奈地把他放進來,知道他又要找茬。

果然,伊萬一來就抱怨:“你怎麽跟那個貝什米特家的人來往?”

“費裏不是貝什米特家的人,他只是借住在他們家。”王耀糾正道。

“不管怎麽說他是跟貝什米特住一起的,那家人你應該離遠點!”伊萬說,“尤其是那個路德維希·貝什米特!”

“我不會跟路德有來往,”一提起路德王耀的語氣就冷下來,“我巴不得永遠見不到他,我這是幫費裏的忙,而且費裏還會付我報酬。”

“那你可要當心,我寧可你永遠別踏進那房子一步!”伊萬說到路德的家就輕蔑地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但王耀還是決定去做費裏的模特,他已經丟了碼頭的工作,不能就這麽在家等著餓死。

第二天下午兩點,王耀準時到達貝什米特家的公館。路德和羅德裏赫都不在,家裏只有費裏和仆人托裏斯。

“耀,你來得正好!今天有好吃的點心,來嘗嘗吧!”費裏請王耀到小客廳裏,托裏斯正在布置茶點,其實這是費裏為了招待王耀特意準備的。

王耀微笑著接受了主人家的好意,和費裏兩個人坐下來品嘗茶點。

“耀,其實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聊,可是總也沒機會。”費裏開朗的笑容像他紅棕色的頭發一樣令人感覺溫暖。

“哦?咱們以前不是也經常見面聊天嗎?”王耀說。

“我是指,”費裏壓低聲音,“出了雲間那件事以後。”

“那件事?”王耀緊張起來。

“你不用擔心,我決不會出賣你的,”費裏說,“雖然我是個沒用的廢物,但如果發生什麽事,我會盡一切力量幫你。”

“謝謝你,但不需要了,我現在很好。”王耀微笑著抿了一口茶。

“耀,你現在真的好嗎?我聽說你不在洋行工作了,我覺得你看上去瘦了很多。”費裏西安諾憂心忡忡地看著王耀黑瘦的臉。

“真的很好,我只是換了份在太陽底下的工作。”王耀輕描淡寫地將他連這份工作也丟了的窘境掩飾過去。

好在費裏西安諾是個心思單純的人,他只是替王耀惋惜和不平,沒有追問王耀其他細節。

喝完茶,兩人上樓來到畫室,費裏西安諾的畫室在白天光線很好,明亮又舒適。費裏讓王耀坐在不同的位置,換了幾次都不滿意,直到最後他把椅子放在陽臺門邊並讓王耀坐上去,終於得到了理想的效果。

“就是這樣!”費裏打了個響指。

鋪開畫布,費裏開始飛快地打稿,他喜歡把瞬間的感受以具象化的方式留下來,然後再加以修飾。他畫的是王耀的半側面,畫中人的目光飄向右前方,視線卻沒有聚集,一副思考的模樣。

王耀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神游天外,不像上次給費裏當模特時的羞恥緊張,這回他很放松,所以思緒也活泛了很多。接下來的路要怎麽走?他需要再找一份工作,可是不知該去哪找,上海的形勢岌岌可危,有危機感的洋人們正在陸續離開,他作為中國人無處可去。況且即使有去處他也不想走,他還有一個血脈相連的妹妹。

在畫室外的走廊上,羅德裏赫款步走來,他小鹿一樣的大眼睛裏盈滿憂郁。羅德裏赫知道自己該知足了,路德愛他勝過一切,讓他覺得溫暖,可是他總是有消解不掉的不安全感,即使躲在路德為他建起的城堡裏不問世事,他也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羅德裏赫平時是不會來費裏的畫室的,今天聽仆人說費裏有客人,又是那個路德不願再見的中國人,不禁有些奇怪。

羅德裏赫想起王耀時心情覆雜,他記得這個中國人曾經多麽冷酷地指責過他,卻也正是在那之後他在無助的哭泣中向路德表白了心意,得到了路德寬容的懷抱。後來這個中國人又因為雲間而惹上麻煩,幾乎牽連了路德,還害得路德和費裏吵架,羅德裏赫很不解一個外人怎麽會把這個家搞得這樣不安寧。但是羅德裏赫不恨王耀,似乎也談不上厭惡,他只是有一些好奇。

大門那裏傳來聲音,應該是路德回來了,羅德依然站在畫室前沒動。

一陣上樓梯的腳步聲,隨後是路德關切的詢問:“羅德,你怎麽在這兒?”

羅德裏赫優雅且毫不做作地轉過臉,像他的音樂一樣美妙,這一幕令路德陶醉,他忍不住攬住羅德的腰:“真想在這裏吻你。”

羅德裏赫把一只白皙修長如精美瓷器一樣的手輕輕放在路德胸前:“路德,別這樣。”

路德輕笑著貼近他的臉:“其實你也喜歡吧。”

羅德裏赫瓷白的面孔染上淺粉,像略施粉黛一樣:“費裏在畫畫呢。”

“他又在畫什麽新作嗎?”路德說著要去敲畫室的門。

羅德裏赫的手輕輕搭在路德彎起要敲門的指節上:“路德,費裏有客人。”

“客人?他有什麽客人?”路德想到了什麽,不快地皺起眉頭。

羅德低垂下睫毛:“是那個中國人。”

“怎麽又是他?我都告訴他這裏不歡迎他了!”路德不快地就要推門。

“路德!”羅德裏赫出聲阻止,“費裏邀他來做模特,你還是別管了。”

路德又不快又無奈:“你太善良了。”

羅德裏赫修長的手指緩緩攀上路德的肩頭:“路德,別為費裏發愁了,他已經是個大人了。”

路德緊緊摟住羅德裏赫瘦瘦的腰:“我擔心的是你,羅德,你實在不該再留在這裏了,上海已經呆不下去了。”

羅德裏赫看著路德剛毅的灰藍色眼睛:“那我們一起走,一起離開這個地方。”

路德輕聲哄勸道:“羅德,我現在還不能走,我答應過費裏的哥哥要一直照顧他,但我可以送你走,去瑞士,或者去美國,隨便哪裏,只要你安全了我就什麽都不擔心。”

羅德裏赫失望地低下頭:“你為了費裏可以留下,卻不能為了我遠走高飛嗎?”

“對不起,羅德,我不想跟你分開,一分一秒都不想,”路德的語氣不容質疑,“但只有這一件不行,我永遠不能拋下費裏。”

羅德裏赫端詳著路德的表情,他知道這位死腦筋的戀人不會改變主意了,他輕嘆一聲,將臉貼在路德厚實的胸膛上,聽著那令他安心的、沈穩有力的心跳:“路德,我也不走,我不會離開你。”

路德握住羅德裏赫的雙肩,把他稍稍擡離自己的身體:“羅德,留在這裏可能會有危險,我不想讓你遇到麻煩。”

“如果是一年前我也許會走,但是現在沒有你我不知道該做什麽。”羅德裏赫憂郁地看著路德。

路德不禁有些粗暴地把羅德裏赫擁進懷中,像鐵箍一樣的雙臂力氣大得讓羅德裏赫感到疼了,但他沒有掙紮,只是幸福地陷在路德強健的懷抱裏。

“我答應你,”路德說,“我們會盡快離開上海的,一起離開。”

“嗯。”羅德裏赫輕輕閉上眼睛。

太陽西斜,費裏停止作畫:“今天就到這裏吧,辛苦你了,耀。”

王耀站起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讓他的四肢有點酸麻,不過並不嚴重:“那我先告辭了,費裏。”

“明天可以再來嗎?還是這個時間。”費裏期待地問。

王耀一想,明天是星期三,於是搖頭:“明天下午我有約,後天吧,後天可以。”

“好,那就後天見!”費裏快活地笑起來。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王耀提前來到和本田菊約定的咖啡館,本田菊說他會在三點帶灣灣來喝下午茶,並且允許他們兄妹見面。王耀有些緊張,不知該對多日不見的妹妹說什麽,他想了很多話,很多用來勸說灣灣的話,但只要有本田菊在旁就沒法說。即使本田菊不在,現在灣灣癡迷於她錯誤的戀情而油鹽不進,該如何勸灣灣回心轉意呢?

三點,本田菊準時出現在咖啡館門口,身邊卻沒有灣灣,他一眼就看到王耀,從容地走過來坐到王耀對面:“耀君,又見面了。”

“灣灣呢?”王耀不耐煩地問。

“灣灣小姐今天身體不適,為了不爽約,在下獨自前來,耀君可還滿意?”本田菊微笑著說。

王耀立刻站起來:“我是來見灣灣的,灣灣不來我沒必要跟你廢話!”

“耀君!”本田菊的語氣忽然有些嚴厲,“請你聽我說!”

“我不需要聽!”王耀已經繞過桌子要往外走了。

本田菊一把抓住王耀的手腕:“耀君,我沒有欺騙你,我今天的確是打算帶灣灣來的,但是沒想到她今天早晨突然生病,只能讓她在家休息。”

本田菊的語氣很誠懇,王耀有點將信將疑,對妹妹的關心占了上風:“灣灣她得了什麽病?很嚴重嗎?”

“只是有點小傷風,不礙事,我已經叫人照顧她了。”本田菊說,“耀君,能否請你坐下,我們細細聊。”

王耀不情願地坐回去,抄著手看窗外。

看到王耀賭氣似的樣子,本田菊忽然覺得心情不錯,他叫來服務員,點了咖啡和甜點,特意囑咐服務員要用藍色的杯子盛裝咖啡。

“我來過這裏多次,發現有你喜歡的藍色杯子,我猜如果用那種杯子能讓耀君心情好些。”本田菊安排得細心周到。

“和杯子無關。”王耀冷淡地說。

“所以還是和人有關嗎?”本田菊笑容中帶著遺憾,“耀君,我很關心你,比你以為的更關心,或者說,我比你想著的那個人更在意你。”

“多謝關心,我擔待不起。”王耀語帶諷刺。

這時,服務員端上來本田菊點的茶點,本田菊親手將藍色杯子盛裝的、多加了些糖的咖啡放到王耀面前。

“耀君,何必這麽針鋒相對?我是有意結交你的,我知道你境況窘迫,也知道你弟弟的事,你需要幫助。”本田菊循循善誘地說。

“不許提我弟弟!”王耀厲聲喝道,這一嗓子驚得咖啡館裏所有客人都朝他們這邊看。

“冷靜,耀君,”本田菊說,“放心,我無意對令弟下手,我知道把灣灣留在身邊已經很傷害你了。”

“你也知道?好啊,如果本田先生想結交我,那就讓灣灣回家!”王耀語氣生硬。

不料,本田菊卻微笑著說:“可以,只要耀君願意,灣灣隨時可以回家。”

這下王耀楞了:“你……你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本田菊笑得深不可測,“只要耀君答應我的要求。”

“什麽要求?”王耀已經完全被本田菊牽著鼻子走。

本田菊的笑容忽然變得怪異,他撫上王耀放在桌面上的手,冰冷的指尖伸進王耀的袖子,指甲輕輕摳王耀的手腕。

王耀觸電般抽回手,氣得全身發抖,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本田菊:“你——”

本田菊站起來,上半身探過桌子,玩味地看著王耀的眼睛:“耀君,怕了嗎?”

王耀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飛快地跑出咖啡店。

本田菊看著王耀慌張逃跑的背影,露出有點遺憾的微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