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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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薪水的日子是王耀最快活的時候,兜裏揣著辛苦得來的錢,連走路都輕快許多。他躲房東好幾天了,這回總算可以把欠的房租交上一部分——不能全交,還得留些過日子,到下個月再發工資時估計就能交清所有的欠款了。

想到撥開烏雲見日明的未來,王耀不自覺地傻笑,也不管街的上的行人會不會當他瘋癲,其實上/海街頭瘋子多得是,王耀的樣子還不會被認為怪異。

熟悉的優美旋律傳來,王耀駐足傾聽,這回他小心地站在禁區以外,不越雷池半步。洋人講究私有財產不可侵犯,即使同是洋人也不能隨意侵犯他人私宅,更何況是一個連洋場都不可踏入的中/國人。上回已經被人趕過了,王耀不想再自討沒趣。

能彈出這種曲子的究竟是什麽人呢?王耀是個不懂音樂但卻喜歡音樂的人,他在北平時最愛聽大宅院裏的姑娘彈箜篌。而眼下洋房裏的樂手更是把音樂演繹得行雲流水、如夢似幻,能演奏出此等美妙樂曲的一定不是凡人,必然有著最純凈的心靈。那會是怎樣一位姑娘呢?王耀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起愛上那位他頭腦中虛構出的“姑娘”的,他知道那不可能是中/國人,他不喜歡洋人,可是卻無法不被這位樂師吸引。

就在王耀聽得入迷時,一個人重重撞他一下,飛奔而去。王耀楞住了,再一摸口袋,空空如也,登時腦袋“轟”地一聲,耳朵不住嗡鳴,大喊道:“小偷!抓小偷啊!”一邊喊一邊向那人影逃跑的方向追去,可沒跑出幾步忽然被一只強壯有力的大手抓住胳膊,繼而被一股強勁的力道狠狠撲倒在地上,由於手被扭到背後,膝蓋和肩膀、臉頰都重重磕在石磚路面上,疼得火燒一般。

腦袋撞得發暈,恍惚間聽到一個低沈憤怒的男聲喝斥:“你果然是個小偷,這回別想跑了!”

王耀晃晃頭,極力驅走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卻忽然被狠狠揪住頭發往後擰,頭皮的疼痛令他不得不把臉轉向後,脖子呈一個極不舒服的角度轉著。他看清背後抓住他的人,這人他不陌生,上回他站在這裏聽音樂時就是被眼前這個灰藍色眼睛的金發洋人驅趕。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想要伸手抹掉,可被禁錮的雙手無法擡起來,只能閉上一只眼睛。

“我沒有,我的錢!”王耀昏沈的腦袋裏只想著被偷走的錢。

“還不承認嗎?去巡捕房說吧!”洋人說著要把他提起來,磕傷了的膝蓋在堅硬的路面上蹭過,骨頭都要斷了似的,王耀拼命咬牙把痛呼聲咽回去。

“嘿,停下!”一聲底氣十足的斷喝。

王耀用睜著的那只眼睛看到一雙有點發舊、號碼很大的靴子走到他面前,艱難地在頭上那只手的控制下掙出一點空間,略擡起頭向上看,靴子的主人是一位穿著夾克的洋人青年,一樣是金發藍眼,但金發卻亂蓬蓬的,不似鉗制他的這位那樣梳得一絲不茍,眼睛的藍色也不盡相同,這位後來的洋人眼睛是天空一樣明亮的色澤,充滿希望般地發亮,透過鼻梁上那副眼鏡盯著眼前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眼神好像自信的雄獅一樣。

“即使對方是中/國人,這樣使用暴力也是不對的!”後來的青年居高臨下地說。

王耀被提著站起來,頭皮疼得像要被剝開一樣,他能忍住□□,但忍不住痛苦的表情。身後的人嚴厲地說:“他是個小偷,我已經見過他兩次了!”

“我不是!”王耀生氣地否認。

“哦?你們肯定有一個在說謊,不過hero我的眼睛可比鷹還尖,”青年扶一扶眼鏡露齒一笑,“說說發生什麽事了。”

兩人分別講敘一遍事情的經過,自稱hero的年輕人叉著雙手笑道:“這件事很簡單嘛,只要看看這個中/國人身上有沒有贓物不就行了?”說著向兩人走近。

“你幹什麽?”王耀驚叫道,想要掙紮,可身後的人一刻也不放松他的雙手。

青年不理會王耀的叫喊,把手伸進王耀衣服裏翻找,從裏到外搜遍,只找到一點零錢,沒有任何貴重的東西。青年聳聳肩:“看來他沒說謊,除了瘦得厲害,沒看出他哪裏不正常。”

背後的人終於松開手,王耀回手就是一拳,身後的洋人被打得捂著鼻子後退兩步,驚訝地瞪著王耀,他沒想到這個看似瘦弱的中/國人會如此迅速地反擊。兩個洋人錯愕間,王耀又一肘推向帶眼鏡的青年,後者雖有防備,但距離太近還是結結實實吃了一下子。

“黃毛兔崽子!賠我的錢!”王耀近乎嘶啞地叫罵道,“我的薪水啊!這個月就指它過活呢!現在讓小偷搶了,我妹吃什麽去?你們這幫洋人都他媽王八蛋!你們搶我們的地方、殺我們的人,到頭來還罵我們是小偷?中/國人不是人嗎?憑什麽你們說打就打說罵就罵,還隨便搜身?老子幹脆宰了你們再償命!”他說著就撲向還捂著鼻子的洋人,可剛一動又被人從背後連胳膊一起抱住。

“嘿,冷靜點,你殺了我們也要不回錢,”抱住他的是那位帶眼鏡的青年,“而且我好像聽你說有個妹妹,你死了她吃什麽去?”青年貼著王耀耳邊,學著王耀剛才的話說。

王耀的怒火冷卻下來。沒了方才的沖動,他便意識到現在最好立刻離開,惹上洋人不是什麽好事。不用說他要真殺了洋人而得個死罪讓灣灣沒人照看,就說真動起手來,他也肯定不是這兩個洋人的對手,一個中/國人被洋人打死不是什麽大事,最多賠些錢就了事,那樣不僅灣灣要吃苦,自己也死得窩窩囊囊。他知道他根本沒得選,只能盡量冰冷著聲音說:“放手!”

確定王耀不會再乍毛,洋人青年放開箍著他的手臂:“我想你不會再找麻煩了吧?”

王耀轉頭用一只眼睛瞪著他,額頭上的血還在流,半張臉都是鮮紅的。

洋人青年指著他說:“你的臉……”

沒等洋人說完,王耀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快到家時,王耀胡亂抹掉臉上的血跡,可是新血很快又流下來,他掏出舊帕子捂住傷口,匆匆走進弄堂。忽然小越慌慌張張跑出來攔住他:“王大哥,可別回去——咦,你的頭怎麽了?”

“別管頭了,裏面怎麽回事?”王耀預感到不妙。

小越急得把王耀往外推:“房東又來收錢了,這會兒正跟灣灣鬧呢!你可千萬別進去!”

王耀急忙往裏走:“那可不行,哪能讓灣灣頂著?”

小越用力推王耀一把:“哎呀她一個小姑娘,房東太太又能怎麽樣?不過是罵一通就完了,你要是回去她才不會放了你呢!”

“那我也得過去,萬一灣灣吃虧了呢?再說我就算等在這兒,一會兒房東走的時候還不是得碰見我?”王耀還是堅持。

小越左右看看:“這麽的吧,你從我那邊上樓,搭個梯子到對面,溜進你家去。房東太太不走你別出屋。”

王耀也只能答應,跟著小越躡手躡腳爬上房頂。待從梯子爬到自家屋頂上時,他忽然腳下一滑,整個身子沿著傾斜的房頂往下溜去,他急要抓住什麽,可這裏沒有半點能著力的地方,滑到房檐外,身子騰空的一瞬間,突然被一雙手臂從腋下攬住,睜眼一看,是那個住在閣樓的俄/國人伊萬。

“這麽玩很危險啊!”伊萬瞇著眼睛笑道,輕松把王耀提上來拉進屋裏。

下面房東太太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你們這兩個白吃白住的我可受夠了!你那哥油嘴滑舌,沒半句真話!房租欠了多久還不交,當我這是菩薩廟?還有你,這麽大一個姑娘還在家吃閑飯,你怎麽不去街角站著拉拉活呢?興許還比你那沒用的哥掙得多!”

“不許你這麽說!”灣灣明明在發脾氣聲音卻依然嬌柔。

“喲,沒錢還想立牌坊?小賤貨學會頂嘴了?”房東太太不幹不凈地罵。

“大哥說他發了薪水就交房租,我們沒騙人!”灣灣爭辯。

王耀忍不住想沖下去,卻被伊萬一把拉住:“別,你去更不好辦。”

房東太太把王家的祖宗罵個遍,總算離開了,王耀煩悶地揉揉額頭,傷口再次流血。

“我幫你弄一下吧。”伊萬主動要求幫忙。

除了額頭上的傷,膝蓋和肩膀也一樣在流血,只是被衣服包裹著看不出來。

“怎麽弄的?”伊萬問。

“摔的,”王耀隨口說,“有個小偷摸走我的錢,我去追,一跤摔地上讓他跑了。”

“這也是摔的?”伊萬握著王耀的手腕舉到面前,細瘦的腕子上一片青紫的勒痕。

王耀不吱聲了,他一向不擅長撒謊。

“誰打的?”伊萬追問。

王耀突然甩開他的手罵道:“還不是你們洋人?仗勢欺人,打死個中/國人跟踩只螞蟻沒兩樣!”

伊萬攤開雙手:“那是有錢的,我這種窮洋人不也跟你們中/國人混在一起嗎?”

王耀也只得作罷,現下跟伊萬吵鬧也沒什麽意義,他悶悶地開口問:“伊萬,你到底是做什麽的?到中/國來幹嘛呀?”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個作家,喜歡到處流浪采風。”伊萬笑著說。

“那你靠什麽活?”王耀又問。

“稿費,還可以做點零工。”伊萬笑道,“與其關心我,不如想想你要怎麽活吧。”

伊萬說得沒錯,王耀的麻煩才剛剛開始,“明天”慢些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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