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時間不會算白過 長夜再冷 亦有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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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番外二,交往期間某次雷獅生日。

“雷總,上個季度的財......”

秘書的聲音戛然而止。雷獅按掉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面不改色:“繼續。”

“好的。上個季度的財會報表顯示,該項目收益環比增長8.3%,處於穩定上升......”

被擱置在一邊的手機不依不饒地再次響了起來。

秘書低頭盯著手裏的報告,大氣也不敢出。響個不停的是雷獅的私人號碼——換句話說就是家務事。一般情況下雷獅不是會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中的上司,但是這種連續一整天都在惱火中度過的時候到底還屬不屬於一般情況,就不好說了。

“你先出去一下。”雷獅慢慢地吐了一口氣,揉著太陽穴說。

“好的。”秘書如蒙大赦,飛快地合上手裏的文件夾,落荒而逃。

雷獅拿起電話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熟悉得讓人牙根癢癢的名字,額角青筋暴起,深呼吸後才按下接聽鍵:“安迷修你什麽毛病?!”

“你問我?!”安迷修從早上起被他掛電話掛了一天。雷大少爺好不容易賞臉接通,劈頭蓋臉就是一句不中聽的,安迷修也惱火得不行:“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幾點怎麽了?”雷獅吼回去,瞟了一眼桌上的鬧鐘,此刻時針剛好指在“10”處。“你幾歲了?!需要我現在立刻回去哄你睡覺嗎?要不要再講個睡前故事?唱首搖籃曲?!”

“哪裏請得動大少爺您,”安迷修幾乎是從牙縫裏把字擠出來的,“我提前一周預約都求不來您,就不勞您大駕了吧。”

“你什麽意思,”雷獅皺眉。“有話直說。”

“看來你是真忘了,”安迷修冷靜下來,慢慢說道,“那就沒事了,您忙您的。最近也別光臨寒舍了,招待不起。”說完沒等雷獅回答,電話已經被掐斷了。

雷獅啐了一聲,更覺窩火,把手機當成話筒對面那個傻逼騎士,狠狠摜在桌上。無辜的小鐵塊兒咚地一聲摔在桌子上,又順著慣性滑出去,最終在雷獅冷漠的目光裏順著桌角掉落,與瓷磚撞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發過火他擰著眉心思索好一會兒,比較了一番安迷修腦子抽筋和被競爭對手收買專程來惡心自己哪個的可能性更大,最後才從記憶的角落裏挖出一句期期艾艾的提醒——下周六你沒事兒吧?中午別忘了來這吃飯。

何止是有事,加班加到晚上十點可還行。雷獅記起還有過這麽一折,瞬間想通了安迷修那點兒心思。無非是什麽紀念日、情人節——雷獅自己不在意這些,安迷修倒是記得清清楚楚,按照他的說法,生活需要一些儀式感。雷獅從不會乖乖配合他這些所謂的儀式感,卻理所當然地取用並揮霍著安迷修在特殊的日子裏多多少少都會流露出的脈脈溫情。

他從辦公椅上站起身來,手撐著辦公桌蹲下去撿摔裂了屏幕的手機,直起腰來的時候剛好落入眼底的是窗外光芒萬丈的夜。雷獅走到窗前,低頭俯瞰夜色。沒有什麽比高處不勝寒更適合雷獅,他生來就應該在極巔處睥睨眾生,沒有理由回到被他踩在腳下的螻蟻中去,只為順應一個關於紀念日的無聊願景。

雷獅按了按開機鍵,碎成花的玻璃屏還是兢兢業業地亮了起來。通訊記錄裏是一長串的“安迷修”,被掛斷的是大多數,指尖往下一滑就是一片紅名,從早上九點斷斷續續到剛剛,頑強不屈這一指標上可以打個滿分。

雷獅再次揉了揉額角——從工作狀態中脫離之後其他知覺才慢慢回到了身體裏,他終於察覺到胃疼。他在會議室和辦公室中間來回了一整天,秘書抽十分鐘飛奔到樓下買回來的快餐在休息室從熱放到涼也無人問津。下午四點鐘的時候雷獅拿起一塊香芋派咬了一口,涼透以後甜膩的味道讓人直犯惡心,他皺著眉拎起整個袋子,順進了垃圾桶裏。浪費食物是不好的行為,而現在雷獅總算是遭了報應。

他從抽屜裏翻出胃藥吃了兩片,過了十分鐘胃痛反倒愈演愈烈。不吃飯是不行的——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句冒著傻氣的諺語突然浮現在腦海,然後雷獅的思緒順藤摸瓜一般摸到了常常說這句話的那個冒著傻氣的人。

事實證明在工作的時候分心實在要不得——十分鐘後他已經披上風衣,文件夾扔在桌子上。秘書還在外面的辦公室裏對著電腦敲敲打打,聽見雷獅的腳步聲回頭去看,見老板穿戴整齊出門來,瞪大了眼睛。

“下班。”雷獅擡起手腕看了看表,簡明扼要地說。“再過幾分鐘十一點,門衛封樓就出不去了。”

四月上旬天氣還有些涼,雷獅站在車外等空調暖和起來的時候點了根煙,再次拿出碎了屏的手機,點開通訊記錄,朝那一排紅名隨便點了一下。

聽筒裏響了兩聲,突然傳來柔和的提示音: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去他的通話中。雷獅差點又把手機摔出去讓它二次負傷徹底報廢,再三壓抑之後終於換成了手裏的煙頭。他用鞋跟狠狠地碾了碾沒抽完就被扔在地上的半根煙,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氣。

安迷修居然學會掛人電話了,實在是個不小的長進。

然而還沒等他這口氣生完,電話已經又響了起來。

“你不是忙嗎?”安迷修沒好氣地開口,“還給我打電話幹什麽?”

“你不是不讓我過去了嗎?”雷獅反唇相譏,“還打回來幹什麽?”

話音一落,兩個人就都不說話了,憋著不高興等對方先開口。最終還是安迷修沈不住氣:“......不來就不來。”

“我還就偏要過去。”雷獅拉開車門關掉空調,“你等著,敢睡了就把你房門炸開。”

車還在高架上的時候,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雷獅瞟一眼車載藍牙顯示屏,“又怎麽了?”

“你別來了。”安迷修的聲音底氣不足,“出了點狀況。”

“大晚上的能有什麽狀況?”

“你還知道大晚上的啊?”安迷修嘆了口氣,“你來也行,去對街那家便利店買兩根蠟燭帶來。”

安迷修別是要搞什麽燭光晚餐之類的幺蛾子吧,雷獅心說。“不管,自己去買。”

“你......”安迷修話沒說一半,電話突然斷線。雷獅只當是附近信號不好,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安迷修看了一眼手裏屏幕熄滅的手機,長按了兩次也沒能讓它重回革命崗位——行了,這下算是徹底沒電了。

他挫敗地把手機扔在沙發上。本來計劃中好好的一天,從早上給雷獅打電話開始就充滿波折,現在居然還遭遇了突然停電。安迷修無奈地想,自己是不是還應該慶幸即將擁有一場燭光晚餐——雖然說燭光夜宵更恰當些。但是事實上在他計劃裏的只有晚餐,燭光的部分屬於意外附加。安迷修扔下手機,從沙發上撈起外套,摸了二十塊錢放在口袋裏。

春寒料峭。安迷修薄外套裹著棉質睡衣,赤裸的腳趾縮在皮鞋裏,夜風一打就透。他排除萬難在家安靜過個周末,這會兒下樓的時候聽見救護車的鳴笛音心裏都咯噔一下,楞上一會兒才想起今天自己不當班。

停電了電梯自然也停止運作,十六層樓全靠步量。下樓的時候還容易些,上樓可就費勁得多。安迷修拎著一捆蠟燭從樓梯間出來,已經是二十多分鐘後的事了。他皺了皺被風吹得通紅僵硬的鼻尖,擡眼時剛好和雷獅的目光撞上。雷獅借著走廊裏斷電應急燈的昏暗光線打量著他,視線下移,盯著他手裏的一大把蠟燭:“怎麽回事?”

“停電了。”

“我又不傻,”雷獅說,“我也是走上來的。我是問你怎麽買了這麽多?”

“便利店就剩這一捆了,不拆賣。”安迷修用手指擰了擰鼻梁,“早就給你備用鑰匙,你不拿。”

“麻煩。”

安迷修手指涼得失去了知覺,借著昏暗的一點光線拿鑰匙往鎖孔裏捅了半天捅不進,正急著,突然感覺光線又暗了不少——雷獅從背後抱住他,下巴壓在安迷修肩窩裏。

安迷修拿胳膊肘捅了捅雷獅。“我開門呢。”

“我知道。”雷獅的聲音貼著他耳朵根,“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跟我說?”

安迷修抿了抿嘴唇才想起自己準備了一天的這句標準臺詞。

“生日快樂。”

“生日禮物呢?”雷獅穿過腋窩把手伸到安迷修面前去攤開,一副小孩子要糖的語氣。

安迷修把裝著蠟燭的塑料袋塞到他手裏。“喏。誰叫你不早回來。”

雷獅趴在他肩上悶悶地笑出聲來。

“你等了一天就為了跟我說句生日快樂?”

安迷修忍住回頭踹他一腳的沖動,咬牙叱道:“你躲開!再打不開門,今晚幹脆一起凍死得了。”

“那不是更好?”雷獅冰涼的手擡起來輕輕扣住他溫熱的脖頸,冰得安迷修一個激靈。“生同衾,死同穴。下輩子還來找你。”

所以他才受不了雷獅——安迷修小聲嘟囔著,終於把鑰匙捅進了鎖孔裏。

“火。”安迷修朝雷獅伸出手去。

“你買蠟燭不買打火機?”雷獅沒擡頭看他,甩掉鞋靠進沙發。

“知道你身上就有火我還買啊?”

“你知道我來不來啊?”雷獅晃著腿,“萬一我騙你說要來,其實轉身就回家了呢?”

安迷修剛打算反駁,還沒完成措辭的語句卻哽在喉嚨口——他突然意識到雷獅真的做出過這種事,而且不止一次。“......隨便你來不來。”

雷獅輕笑一聲,把手裏的打火機拋過去。安迷修聽見聲音,在一片靜默的黑暗裏試探著伸手去接的時候已經有些遲了,鋼質打火機冰涼的邊緣擦過他的手指,落在地上,“鐺”地一聲。

安迷修剛待彎腰去撿,雷獅這邊卻突然發難,拉住安迷修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手腕,拽得人一個踉蹌,撲在了雷獅懷裏。

“先別管那個,”他低聲湊在安迷修耳邊說,“我餓了。”

“我這不是正要去廚房嗎?”安迷修抽了抽手,失敗告終。

雷獅冰涼的手指探到安迷修胸口,摸索著解開了睡衣第一枚扣子。“——不是那種餓。”

雷獅去洗澡的時候,安迷修癱在沙發上喘了會兒氣,撐著尚且發軟的腰腿,還是去撿起了那個被扔在地上多時的打火機。

“你這個打火機怎麽用的啊?”安迷修鼓搗了半天也沒能打出火來,扯著嗓子向浴室喊了一聲。他只會用便利店賣的那種塑料打火機,一兩塊錢一個的那種。覆雜點兒的、擺在專賣店裏貴得離譜的那些,他連看都沒多看過幾眼。

“你傻啊。”雷獅披著浴巾從浴室出來,從安迷修手中抽出那個被折騰半天的小東西,熟練地打火示範。

“哦,”安迷修借著他打起的火,順勢把手裏已經拿了好久的蠟燭湊上去,棉芯被迅速地點燃,一簇火苗變成兩簇。

微弱的光芒被放大一倍,兩個大男人在暖黃色灼熱的微弱光亮兩邊面面相覷。安迷修沒來得及避開視線,意識到的時候,雷獅的目光已經捕獲了他。他架著胳膊忘了動彈,擡著眼梢看雷獅的瞳孔,暖黃色溫暖的火光難免催發些自作多情的錯覺。那雙璨若星辰的眼睛裏真真切切映著一個縮小版的安迷修,和他小小的愛恨情仇。

蠟油滴在雷獅手背上時安迷修才回過神來。雷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裏那些讓人憑空會錯意的東西半點不剩。

“我去洗澡。”安迷修擺正蠟燭,轉身就要往浴室走。

“別急著洗了,”雷獅合上打火機,隨手扔到茶幾上。“停電了,熱水器裏的水是涼的。”

安迷修探手碰了碰雷獅上臂,果然水珠都是冰涼的。“你就用涼水洗?”

“啊。”

“啊什麽啊,”安迷修眉頭皺起來,“換季本來就容易感冒,現在暖氣都停了,趕快去把衣服穿上。”

雷獅沒聽見一樣帶著一身冰涼的水珠倒在沙發上。“我餓了。”

安迷修張了張嘴又合上,側臉被蠟燭燒得發紅,亮亮的眼睛瞥他一下。

雷獅翻起眼皮看他,語氣裏有些戲謔的笑意:“這回是真的餓。”

安迷修在廚房打開天然氣竈熱菜的時候,雷獅拿著手機在沙發上看外網財經新聞和公務郵箱。等這些從中午就被端上了桌的菜全都回過一次鍋,安迷修走到客廳,迎著一豆燭光看見雷獅微微皺眉的睡臉,手機滑落在沙發另一邊。

安迷修躡手躡腳地走近,最終也只是從茶幾上撿起雷獅丟在上面的打火機和剩下的蠟燭,回了廚房。雷獅在他轉身後睜開眼睛,看著那個因為過於小心而有些滑稽的背影,燭光映在眼裏明明暗暗。

“一直什麽都沒吃不行,起來吃點兒吧。”十分鐘之後安迷修再次回到客廳,溫熱的手搭在雷獅剛剛回暖的肩膀上輕輕搖晃,“肚子稍微飽一點也好把藥吃了,別感冒。”

雷獅睜開眼睛,像剛剛睡醒一樣從胸腔裏發出含混的應聲。他站起來的同時敏銳地察覺屋子裏多了某處光源——不像是電燈,更不像是一支蠟燭能夠制造的亮度。他起身跟著光束走向廚房,走向剛剛停暖氣的深夜裏,這間鬥室唯一的明亮與溫暖。

安迷修跟在他身後:“反正蠟燭都買了,我就都點上了......”

雷獅踏進廚房。這個平淡陳舊的小地方,鍋碗瓢盆擠在一處,流理臺只有一點兒大,中間的空隙塞下兩個大男人都困難——但是此刻從餐桌上到地面,從流理臺上到冰箱頂,處處都點著蠟燭。一束又一束小小的火光把這個狹窄逼仄的房間塞得滿滿當當,沒有一處陷在電力缺失的黑暗裏。

安迷修的聲音裏有些難以自圓其說的尷尬。“......畢竟是生日嘛。就當是討個吉利,亮堂堂地過。”

雷獅低低地笑了一聲。“十二點都過了。”

“怨誰?”提起這檔子事安迷修就生氣。他總是在雷獅身上遇到這種事情——別出心裁的浪漫橋段,對方毫不領情。他想法子在市井塵埃中為雷獅捧出一朵花來、為他朗誦騎士至死不渝的誓言,可是最終被打動的似乎只有自己。他在這樁俗世關系裏出演一廂情願的愚人,而雷獅是到謝幕也沒登場的戈多。

“怨你啊。”雷獅拉開餐桌旁邊的凳子,甩鍋甩得極其嫻熟。他拿起筷子夾了塊雞翅,環視一圈後意識到整桌都是自己喜歡吃的菜,再開口就難免有些志得意滿,“還行。”

安迷修氣都氣了個半飽,瞪著眼睛看他半晌,也夾了一塊送進嘴裏。回鍋的時候有點燒焦了,剛剛光線暗,安迷修沒發現,還多燒了一會兒。現在一嘗肉質鹹澀,怎麽想都不足以在雷獅那張吃慣了名廚的嘴裏賺得個“還行”。

可雷獅什麽也沒說,一口接一口竟然把飯碗吃得見了底。滿室火光輕輕搖曳,安迷修早落了筷,看著雷獅垂下眼時長長的睫毛,腦子裏翻出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相似畫面。這些情節裏他隱秘的動心俯拾即是,而雷獅還記得幾成卻不好說。此刻他倆在這過於羅曼蒂克的場景裏隔著一張陳舊的小餐桌相對枯坐,安迷修竟然也從那些敝帚自珍的回憶裏咀嚼出了回甘。

雷獅終於撂了筷。

“吃飽了?”安迷修伸了個懶腰,“我去給你拿藥。”

他沒有說話,眼觀鼻鼻觀心,似乎在看桌上的空飯碗又像什麽都沒看。

雷獅討厭吃藥。安迷修從小塑料板上摳下藥片,旁邊放上一杯正好入口的溫開水,雷獅經常當做沒看見。第二天早上安迷修起床或者晚上回來打開門,總是看見水已經涼透,藥片連位置都沒挪動一下。可是就算知道他不會吃,安迷修也會繼續按照一日三餐的藥量給他準備。誰也不會提起吃藥這回事,但無聲的拉鋸戰依然曠日持久——直到雷獅的感冒痊愈,或者安迷修被他傳染,才能算作一個短暫的終結。

“喏。”安迷修傾斜手心讓藥片滾到桌子上,打著呵欠從暖水壺裏倒了一杯水給他。“我先去睡了。”

安迷修半夢半醒的時候隱約察覺到被子被掀開,一個溫熱的身軀隨著夜晚的涼氣一起鉆進被子裏。他瞇著眼睛本能地往靠墻的角落縮了縮給對方讓出位置來,然後翻過身去背對雷獅炙熱的呼吸。

“藥我吃了。”雷獅的聲音低低的——我怕不是真的在夢裏了,安迷修想。

“晚安。”聲音更低了些。一條胳膊穿過安迷修腋窩,銬住他的腰把人拖到懷裏。

安迷修睜開眼睛,最後還是慢慢閉起。他往後蹭了一點,借著挪動姿勢的由頭,將手慢慢地覆在摟著他的胳膊上。

“......晚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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