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千二百五三回團聚 (3)

關燈
麽捏,就可以怎麽捏!

當然事實上,她們也的確至今都沒討到過什麽便宜去就是了。

只不待見左夫人這個婆婆歸不待見,對上外人,尤其是對上許大太太這個左泉的前頭岳母,——因為許大太太的存在,擺明了就是在提醒她和在場的每一個人,她堂堂一個閣老的嫡長孫女兒,金玉一般的人兒,竟然不是自己夫君的原配,左大奶奶還是多少有幾分同仇敵愾,無論如何也要維護左夫人的。

何況許大太太方才的話,豈止是戳了左夫人的肺管子,同樣也是戳了至今沒懷上過身孕的左大奶奶的肺管子。

左大奶奶因冷笑一聲,接著左夫人的話,便也嘲諷起許大太太來:“這位太太,不知道令郎授了什麽官兒啊?”

一旁左夫人的嬤嬤是知道自家這位大奶奶氣人的本事的,見她雖才與左夫人口角了,依然肯出面維護左夫人,心下一松,忙笑道:“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兒,大奶奶自然不知道了,便是老奴,也是前兒恍惚聽人說過一句,這位太太的兒子好似授了蜀地一個偏遠小縣的縣丞之職?”

話音未落,左大奶奶已是嗤笑起來,“原來只是授了個區區末流的縣丞,這也好意思叫授官兒呢?沒的白笑掉了旁人的大牙。我說這位太太,您要顯擺,還是換個地兒,換一群人顯擺吧,咱們家別的沒有,唯獨官兒多,內閣大學士啊侍郎啊,根本數不過來,就像我們家夫人才說的那樣,您仔細叫花子歡喜打爛了砂鍋,末了落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那可就真是現人眼了!”

頓了頓,又道:“至於這生孩子,這世上哪個女人又不能生呢?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願不願意生而已,有的人娘家沒落,自己又無才無德,當然只能盼著早些生下兒子,也好早些在婆家站穩腳跟,不被婆家再給休棄了,可有的人天生命好,娘家得力,公婆看重,丈夫也疼愛,自然犯不著為難自己,只消順其自然就好了。何況這孩子吧,貴精不貴多,像我家相公那樣的兒子,一個家裏有一個,已經足夠了,那些個什麽本事都沒有的兒子,再多又有什麽用!”

許大太太讓左大奶奶只差氣了個倒仰,畢竟左大奶奶真要安心氣起人來,還是很夠本事的,別說她還這般的牙尖嘴利了,光是她那輕蔑的眼神和高高在上的倨傲語氣,已經足夠把人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許大太太立時就要反唇相譏,反正她自信能讓左大奶奶更生氣,一個撿了她女兒不要的破爛二手貨男人,還當寶的人,只憑這一點,她便可以把左大奶奶氣得羞憤欲死了。

可話都已到了嘴邊,卻被她堪堪給壓了回去,聽說這趙氏跋扈得很,娘家祖父與父母又疼愛她得緊,萬一惹急了她,回去向趙閣老撒個嬌什麽的,誠兒好容易才得來的官,豈非又有可能付諸東流了?

一個高高在上的閣老,要整治一個小小的末流縣丞,甚至都不必開口,只消一個眼色,便能讓人悔不當初了。

她無論如何也不能毀了自己兒子的前程才是!

反正趙氏這般的跋扈,對左夫人自然也不會尊敬孝順到哪裏去,不然坊間也不會有那麽多的傳言了,她又何必白白得罪趙氏,弄得她們婆媳同仇敵愾呢,還是趁機下點話兒,讓她們婆媳越發你看我不順眼,我看你不順眼,最好鬥個你死我活的好!

許大太太想著,似笑非笑開了口,“區區一個縣丞,自然入不得左大奶奶的眼,可官職不在高低大小,只要能為皇上分憂,為朝廷效忠,為百姓謀福祉,官職高或是低,又有什麽區別?倒是左大奶奶說的女人都會生孩子,請恕我不能讚同,畢竟這世上不能生的女人多了去了,這世上的庶子庶女也多了去了,你不生,自然多的是人願意生,不是麽?左大奶奶還是小心一些,千萬別讓庶子生在了嫡子之前才好啊,畢竟某些畜生不如的人家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甚至害死自家的親生骨肉也是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還有什麽做不出來呢?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告辭。”

說完,帶著自己的丫頭,揚長而去了。

後記十一

左大奶奶讓許大太太說得心下猛地一“咯噔”,想到了自己屋裏那兩個妖精似的丫頭,她們一個是左老太太給的,一個是左太太給的,還都打著“長者賜,不可辭”的旗號,讓她根本拒無可拒。

平心而論,那兩個丫頭一個細致體貼,一個伶俐周到,且都十分的會來事兒會看眼色,用起來當真是一個頂倆,比她自己陪嫁的丫頭且要省事兒幾分,足見左老太太與左夫人是真花了心思調教她們,她們也真是二人跟前兒得用的,給她和相公使喚,的確算得上是“割愛”了。

可再好用、再省事兒呢,只要一想到她們是左老太太和左夫人塞到她屋裏彼此鬥法,也是為了降服她,更是為了拉攏自家夫君的,左大奶奶便氣不打一處來。

如今是相公人品端方,也重規矩,不肯讓庶子生在嫡子之前,才從不多看那兩個丫頭一眼的,等再過上一年兩年的,她若還沒能懷上身孕,只怕相公也得著急了,他可都二十好幾的年紀了,別人在他這個年紀,孩子都能滿地跑了,他卻至今膝下空虛,他又是嫡長子,豈能不著急的?

屆時只怕不用那兩個老不死的耍什麽花招,也不用那兩個狐媚子鉆空子蓄意勾引,相公自己就要收用她們了,那她可該怎麽辦,真容庶子生在嫡子之前,給自己和自己以後的孩子留一輩子的禍害嗎?

以那兩個老不死的心性,她成親才不過半年時,眼見她沒能懷上身孕,已迫不及待要往她屋裏塞丫頭了,那將來狐媚子們有了身孕,她們自然也會極力保全,甚至極有可能還會為了賤婢腹中的孩子,不計前嫌,聯手起來一致約束對付她。

那她又該怎麽辦,這種攸關家族子嗣香火的大事,便是她祖父貴為閣老,也是不好管的,畢竟是左家的家務事。

不行,回去後她便找借口把那兩個狐媚子都給打發了,以後兩個老不死的再要往她屋裏塞人,她也寧死都絕不會再同意,反正大家早已是面和心不和,只剩最後一層遮羞布了,她有什麽可怕的,她們難道還敢像當年對許氏那樣對她不成,她也從不是許氏那樣的軟柿子!

左大奶奶心裏有了決定,面上還知道克制著,絲毫不表露出來,因見左夫人臉色仍難看至極,也不說話,只得自己開口道:“母親何必與那起子不相幹的小人一般見識,就跟癩蛤蟆似的,因為自知對人造不成任何傷害與影響,也就只能白惡心惡心人了,母親與她生氣,不是白白降低了自己的身份麽?時辰不早了,我陪母親先去上香吧。”

話音未落,左夫人已冷冷道:“還上什麽香,不上了,菩薩再是慈悲為懷,普度眾生又如何,不爭氣的始終是不爭氣的,又何必再白費功夫?回去!”

說完,扶了貼身嬤嬤,轉身便走,臉色越發陰得能滴出水來,讓貼身嬤嬤本來還想勸她兩句,再說兩句為她和左大奶奶調和調和的,也是一個字不敢再說了。

餘下左大奶奶萬沒想到自己才幫了左夫人,在人前也算是給夠了她尊重與面子,她卻反過來這樣打自己的臉,這樣拿自己撒氣,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因也冷笑一聲,“回去也好,回去了才好好生算賬,省得白叫人看笑話兒!”

扶了自己的丫頭,大步出去,也不服侍左夫人上車了,徑自上了自己的馬車。

婆媳兩個就這樣雙雙氣鼓鼓的回了家,左夫人養氣功夫到底到家些,氣了一路,到下車時,已冷靜了不少。

她怎麽就被許大太太幾句刻薄話兒,為許氏這麽快又有了身孕這樣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給氣昏了頭呢,許家都落敗成那樣兒了,敗軍之將不足言勇,她聽她幾句混賬話兒怎麽了,她就該雲淡風輕,當是犬吠一般才是。

還有許氏又有了身孕又如何,不就是生孩子嗎,哪個女人不會呢?

便趙氏不會,只要她想,也多的是孫子孫女兒可以抱,犯得著被氣成那樣,竟然都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那個賤婦,甚至當眾給趙氏難堪了,讓人知道了,不是白白丟她和左家的臉嗎!

左夫人在心裏將許大太太罵了一萬遍,也悔之不疊,可要讓她向自己的兒媳道歉說軟話,也是斷不可能的,趙氏本就已夠囂張了,她再示弱,她不是更得狂到天上去了?

於是下了馬車後,左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貼身嬤嬤,貼身嬤嬤會意,看向後面也由丫頭扶著下了車的左大奶奶,笑著說了一句:“大奶奶必定累了,夫人跟前兒便不必伺候了,且先回屋歇著去吧,老太太那裏,夫人也自會打發人去說的,大奶奶只管安心。”

便要扶了左夫人先回去。

“母親且慢!”卻被左大奶奶給叫住了,慢慢繞至左夫人面前後,方似笑非笑道,“母親方才在寺裏時說,‘不爭氣的始終是不爭氣的’,敢問母親這是說誰呢?是說我嗎?”

左夫人沒想到自己都給左大奶奶臺階下了,她還如此不依不饒,火“蹭”的一下又沖上了腦門兒,冷冷道:“我說的是誰,你心裏應該比誰都清楚才是,又何必還要明知故問?”

左大奶奶冷“哼”一聲,“母親的意思,您方才的確是說的我了?我倒是想爭氣,可有母親生生逼死自己親孫兒的惡毒行徑在前,哪個孩子敢不怕死的,托生到咱們家來,托生到我肚子裏來呢?萬一再被他嫡親的祖母給生生逼成一灘血水,連來這世上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他不是白投一回胎了麽?母親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啊?”

說完當沒看見左夫人瞬間鐵青的臉一般,帶著自己的丫頭婆子,便拂袖而去了。

餘下左夫人看著她囂張的背影,一口氣上不來,猛地捂住了胸口。

唬得她的貼身嬤嬤疊聲的叫:“夫人,夫人您怎麽了,您別嚇老奴啊……”又忙忙給她掐虎口揉胸口的順氣,總算讓左夫人緩了過來,艱難的擠出了一句:“我上輩子到底是造了什麽孽啊,這輩子要受這樣的罪……”

後記十二

左大奶奶當眾打了左夫人的臉,卻仍是餘怒未消,聽得身後左夫人好似氣著了,也是半點不害怕也不後悔,帶著自己的人連頭都懶得回一下的回了自己院裏去。

她的奶娘聽得她回來了,忙帶著人迎了出來,一面行禮一面奇道:“不是說夫人帶大奶奶去上完香後,還要吃了齋菜才回來嗎,怎麽這個時辰回來了?……大奶奶這是怎麽了,臉色這般難看?”

莫不是夫人又給大奶奶氣受了?

奶娘雖也心疼自家姑娘,卻知道眼下不是火上澆油的時候,還是該以解勸為主,自家姑娘再是嬌貴呢,這當了別人家的媳婦,與當姑娘時終歸不一樣了,該忍的就得忍。

不然自家夫人三天兩頭的登門說理撐腰,次數多了,夫人與老太太的名聲固然會越發糟糕,大奶奶的名聲難道就會很好聽不成?

且終究是大爺的親娘親祖母,如今是大爺還肯向著大奶奶,將來萬一大爺不肯再向著大奶奶,或是因這些瑣事影響到了大爺的前途,大爺反過來指責她了,大奶奶又該如何再在這個家裏立足?

奶娘想著,正要開口勸左大奶奶,就聽得左大奶奶怒喝道:“白芷與茯苓兩個哪裏去了?竟敢不出來迎接我,看來是仗著她們乃老太太和夫人所賜,從沒將我這個大奶奶放在眼裏啊!既然她們不將我放在眼裏,我這座小廟容不下她們這兩尊大菩薩,我這裏也犯不著再強留她們,立刻把她們的東西都給我收拾好了,讓她們從哪兒來的,仍給我回哪兒去!”

話沒說完,連日都被左大奶奶拘在房裏給左泉做鞋子的白芷與茯苓已小跑了過來,正好便聽見左大奶奶的話,立時唬得白了臉,就地跪下了,“大奶奶,奴婢們萬萬不敢的,求大奶奶就饒過奴婢們這一次吧。”

因背後的主子不同,二人素來都是面和心不和,只二人都是聰明人,從沒明面上表露過出來罷了,差事也是當得妥妥當當,從不曾惹過左大奶奶生氣,無事也絕不到左泉跟前兒去晃悠,她們知道她們惟有使出滴水穿石的功夫,才有望成功。

可如今大奶奶卻不分青紅皂白,便要趕走她們,回去後,老太太與夫人必定也會遷怒她們,那她們還要如何在府裏立足,後半輩子又還有指望?

白芷茯苓想著,不約而同又給左大奶奶磕起頭來,嘴裏也越發哀婉的懇求著:“求大奶奶開恩,求大奶奶開恩。”

沒幾下便把額頭都給磕紅了。

左大奶奶卻半點也沒有因此心軟,只是厭惡的與她的奶娘道:“沒聽見我的話嗎,還不把她們連人帶東西都趕出去,是要等著我親自動手嗎?”

又冷冷掃過她的幾個陪嫁丫頭,“你們幾個,耳朵聾了?還是不想繼續伺候我,想去莊子上了?”

幾個丫頭聞言,都不敢再猶豫了,上前拖白芷茯苓的上前拖人,去她們房裏給她們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不一時便將二人給掃地出門了,那叫一個狼狽與不留情面。

白芷茯苓都是滿心的絕望,卻不敢再在左大奶奶院外懇求逗留了,她連老太太和夫人的面子都自來不賣的,再惹急了她,她們今日遭的就不是無妄之災,而是滅頂之災了!

二人只得強忍委屈,一個去了左夫人院裏,一個去了左老太太院裏,她們既是她們的丫頭,大奶奶打狗且得看主人,那指不定夫人與老太太會為她們做主呢?

話說回來,不各自回去求舊主,她們也的確無路可走了。

於是左夫人回了自己院裏後,好容易才在貼身嬤嬤的服侍和勸解下,心裏好受了那麽一點點,又見白芷哭哭啼啼,額頭一片紅腫,提著個胡亂裹著的包袱回來了,一進來便跪下了哭著求她:“大奶奶說奴婢仗著是夫人所賜,便不將她放在眼裏,攆了奴婢回來,求夫人給奴婢做主……”

左夫人的太陽穴立時又突突直跳起來,頭痛欲裂。

半晌方在貼身嬤嬤的按揉下,好了一點點,冷聲問白芷:“那茯苓呢?趙氏是只攆了你一個,還是連茯苓也一起給攆了?”

那個賤人,分明就是沖著她來的,竟是為了先前的事,不惜與她徹底撕破臉了,真當她娘家得力,她就治不了她了是不是!

白芷哭道:“茯苓也被一並攆了,大奶奶看起來很生氣,應當是不知道誰惹了她,故意拿我們兩個撒氣來了……”

話沒說完,已被貼身嬤嬤喝斷,“多嘴!還不快下去……算了,既回來了,就先留下吧,等過幾日大奶奶氣消了,又再回去便是。”

白芷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卻慣會察言觀色,當下什麽都不敢再說了,一面慶幸著好在夫人還肯留下她——貼身媽媽敢這麽說,自然便是夫人的意思了,一面應了“是”,紅著眼睛退了出去。

貼身嬤嬤這才低聲與左夫人道:“夫人千萬別生氣,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多劃不來,還是等大爺回來,讓大爺管教大奶奶吧。這事兒大奶奶實在做得過分了,您不過就氣頭上,略說了她幾句而已,便這般的不依不饒,不恭不敬,大爺定不會再坐視不理的縱容她了。”

左夫人卻是苦笑一聲,擺起手來,“泉兒那般的縱容她,怎麽可能管教她?估計至多說她兩句也就罷了,以往不都是如此嗎,她娘家又得力,連老爺都要看她祖父的臉色,一旦事情傳到老爺耳朵裏,只怕老爺也要護著她,又要罵我了,我真是後悔啊,當年若……”

說到這裏,說不下去了,閉上眼睛無力靠在貼身嬤嬤的肩膀上,無聲落下了淚來。

現在縱然悔青了腸子,又還有什麽用?

貼身嬤嬤見左夫人滿臉的憔悴,想到她這幾年來的種種不如意,也紅了眼圈,低聲道:“夫人別著急,您好好兒與大爺和老爺說,他們應當會明白您的苦心的,大爺翻了年都二十四了,卻至今膝下空虛,您著急不也是人之常情嗎?大奶奶倒好,半點不見心虛愧疚便罷了,竟還那般的理直氣壯……也是怪那許大太太,癩蛤蟆不咬人惡心人,早知道出門前就先看過黃歷了!”

後記十三

可這會兒左夫人卻是想的,哪怕不是白芷,而是茯苓讓左泉給收用了,並且懷上了身孕呢,那也比左泉至今連任何一個丫頭都不多看一眼,更別提收用,所以縱得趙氏這般的囂張,她也至今不知道幾時才能抱上孫子來得強啊!

貼身嬤嬤見左夫人哭都得壓抑著哭,心裏也酸得厲害,當初她便不讚同左夫人賜白芷給趙氏,可老太太逼得那般緊,夫人又能怎麽樣呢?

只得低聲勸道:“夫人仔細身體,今日的事必定是瞞不住老太太的,只怕這會兒茯苓也已經回了老太太屋裏,那夫人若是氣壞了身子,不是白稱了老太太的願嗎?夫人一定要好好兒的才是,等晚些時候大爺回來了,老奴親自去與大爺說,想來大爺定會明白夫人的不容易,定會心疼夫人,讓大奶奶以後再不敢的……”

這話卻是說得連她自己心裏都沒底氣。

左夫人含淚諷笑道:“他怎麽可能心疼我,他只怕早恨毒我了,當我不知道他一直悄悄關註著許氏的動靜,不幾日便會有一封來自保定的信送到他手裏?可當初的事,光我一個人推波助瀾,能成那樣嗎,分明做得更多的就是那個老不死的,要不是她那般縱容那姓樊的賤人,又怎麽會……不,若不是她一開始便想把泉兒的親事捏在自己手裏,給泉兒隨便選個小門小戶的歪瓜裂棗,好聯手起來對付我,我又怎麽可能那般著急的為泉兒定下許氏,之後要不是她作妖,泉兒又怎麽會那般著急的迎娶了許氏……說到底,都是那個老不死的錯,她才是一切一切的罪魁禍首,可到頭來,她卻沒事兒人一樣,我反倒成了大罪人,丈夫兒子都不待見,日子過得比泡在黃連裏還苦,憑什麽啊,憑什麽……”

貼身嬤嬤見左夫人越說越大聲,末了已近乎歇斯底裏,忙道:“夫人,您小聲一點,小聲一點……我如何不知道夫人這些年的苦?要不是老太太,夫人怎麽可能這麽苦,老奴也活了五十多年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婆婆,哪還是親人,比仇人都還不如!好在她也那麽大的年紀了,撐死也沒幾年好活了,屆時夫人便算是熬出頭了。”

左老太太在左府輩分最高,早就是左家的老封君了,左大人又孝順,自然縱得她越發的唯我獨尊。

何況她可不止左夫人一個兒媳,也不止左泉一個孫子,與左夫人不和了,還有的是其他兒媳哄著她捧著她,其他孫子孫女兒更是鉚足了勁兒的討好她,所以她的日子就比左夫人好過太多了,也正是因為太好過,太閑了,所以才會隔三差五的生事兒,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麽,能給自己看不順眼的兒媳添堵,還能給自己找樂子,何樂而不為呢?

左夫人到底壓低了聲音,卻是越發的咬牙切齒了,“她日日參鮑翅肚的大補著,不知道多強壯,只怕等將來我都死了,她還活得好好兒的呢,我怎麽可能熬出頭?當真是禍害遺千年,她怎麽就還不死呢……啊,頭好痛,痛死了……藥呢,我的藥呢……”

貼身嬤嬤見她痛得臉都扭曲了,知道她的頭痛光靠揉按已是緩解不了,非得吃藥了,只得去給她取了丸藥來,服侍她吃下後,她才漸漸平靜下來,睡了過去。

貼身嬤嬤給她撚好了被角,方無聲的嘆息一聲,輕手輕腳去了外面。

一面走,一面搖頭,這些年真是苦了夫人了,夫人縱嘴上不說,她卻是比誰都清楚她心裏早就真的後悔了,且那後悔只怕還會隨著時光的推移,隨著如今的種種不如意,越來越多,可誰又能先見之明,誰又能看到未來,知道如何趨吉避兇呢?

說來當初的許大奶奶是真不錯,模樣兒性情品行樣樣都好,便是家道後來中落了,如今也大有重起的架勢了,關鍵她還和康寧縣主那般的要好,如今康寧縣主又得太後娘娘看重,若是當初夫人沒有……哎,如今再來說什麽‘若是’,又有什麽用!

貼身嬤嬤走到外面,叫過兩個丫頭寸步不離的守在左夫人的臥室外後,徑自去了二門外等左泉,別人的面子大爺未必會賣,她的面子,大爺多少還是要給幾分的。

卻是剛到了二門,就見左大奶奶的奶娘早已在那裏候著了,一見貼身嬤嬤過來,便笑得有些訕然的上前問好,“曲嬤嬤這是去哪裏呢?”

貼身嬤嬤立時便知道對方定也是截左泉來的,看來大奶奶還知道心虛,想著惡人先告狀呢?

面上卻不表露出來,含笑與對方寒暄起來。

不多一會兒,左泉按時回來了,一身行人司的官服,襯得他越發的面若冠玉,挺拔儒雅,實在風姿不凡。

他也的確到了一個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紀和階段了。

只他白玉一般的臉上,如今已很難看得到表情,更別說笑容了,他隨時都是一副面無表情,波瀾不驚的樣子,像趙氏主仆這些不知道的,便以為他是天性如此,可貼身嬤嬤卻是知道他曾經也時常笑的,不由心下一嘆,當初誰又能知道……委實是造化弄人啊!

貼身嬤嬤與趙氏的奶娘忙上前給左泉行了禮,趙氏的奶娘惟恐讓貼身嬤嬤搶了先,忙說趙氏不舒服,“……一直等著見大爺呢。”

弄得貼身嬤嬤落後了半句,同樣的話便說不出口了,說出去做婆婆的與兒媳“爭寵”,多麽光彩麽?

所幸貼身嬤嬤果然在左泉面前還有幾分面子,以左泉的聰明,也早猜到了今日家裏必定又生了什麽事兒,只淡聲說了一句:“我先去給母親請安,給給母親請完安後,便回去看大奶奶。”

便擡腳隨貼身嬤嬤去了。

貼身嬤嬤方松了一口氣,忙笑著給左泉帶路,趙氏的奶娘則急得在原地不停的絞起帕子來,先前大奶奶著實過分了些,等事後稍稍氣消了,自己也知道後悔了,可事情不發生也已發生了,萬一大爺這次偏就惱了大奶奶,該如何是好?

後記十四

左泉隨著左夫人的貼身嬤嬤抵達左夫人屋裏時,左夫人已經醒了。

——她吃了貼身嬤嬤給的藥,因送藥的水裏加了安神藥,倒是很快便睡了過去,可她睡眠不好已是經年累月的毛病了,近來更是發展到了一次連半個時辰的覺都睡不了的地步,總是好容易剛睡著,便忽然驚醒了。

這會兒也不例外,左夫人剛睡了片刻,便自己驚醒了,但因她那頭痛的老毛病每次都是吃了藥睡上一覺後,便能暫時緩解好轉,所以她這會兒精神還算不錯。

可惜看在左泉眼裏,少不得又以為她是在裝病糊弄自己,眸底便不自覺更冷了,上前幾步給左夫人行禮:“兒子給母親請安了。”

並不問候她的身體好不好。

左夫人見兒子竟半點也不關心自己,心下一緊,強笑道:“泉兒回來了,今兒衙門裏忙不忙?如今天冷了,你可越發要註意自己的身體才是。”

左泉淡聲應了“是”,道:“不知母親還有沒有吩咐?若是沒有,兒子就先告退了,趙氏聽說有些不舒服,兒子還要回去瞧瞧她。”

左夫人心裏強壓著的怒火“騰”的一下子就沖上了腦門,厲聲道:“趙氏不舒服,你就要趕著回去瞧她,我不舒服,你卻是人在眼前,都不肯問一聲,你可真是我的好兒子!何況趙氏因何不舒服,白日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不信曲嬤嬤方才沒有告訴你,你卻知道了也裝不知道,問都懶得問我一句,是不是非要我死在你面前了,你才肯相信我是真病了,才肯不再恨我,不再鈍刀子割肉一般,長年累月的報覆我、折磨我了?”

說到最後,情緒已是激動得近乎失控,眼淚也是流了滿臉。

急得貼身嬤嬤忙上前給她順起氣來,一面低聲與左泉道:“大爺,老奴方才所言,句句屬實,絕無半句假話,夫人也是真個氣壞了,近來頭痛的老毛病更是日日都在發作,您就不能好生與夫人說話兒嗎?”

左泉方才一路上的確自貼身嬤嬤口中把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聞言嘴角一哂,聲音仍是波瀾不動,“我怎麽沒與母親好生說話兒了?至於趙氏,我回去後自會說她,也會讓她來向母親賠不是的,母親還有什麽可不滿意的?”

話音未落,左夫人已尖聲道:“我不滿的可多了去了!你那寶貝媳婦兒,從來都對我不恭不敬,沒有半分孝順之心,滿京城哪個大戶人家的媳婦像她那樣?她不敬翁姑,不賢不孝也就罷了,竟連為夫家生兒育女,開枝散葉這件女人最基本的本能都做不到,還敢那般囂張,不許你收用丫頭,不許你納通房妾室,直接把人趕走……你竟然還問我有什麽可不滿意的!”

左泉等左夫人叫完了,連劇烈的喘息都稍稍平定了以後,方淡聲問道:“那母親想怎麽樣?休了她嗎?母親可別忘了,趙氏可是您親自為我精心挑選的,滿京城家世出身能勝過她的都沒幾個,您若是替我休了她,想再替我娶一房家世更顯赫的妻室,便只能尚主了。可惜屆時我一個三婚的男人,家世也不是一等一的出挑,天家怕是不會讓我尚主啊,所以母親,您就包容一下她吧,畢竟她旁的再不好,家世總是一等一的好不是?”

左夫人不待左泉把話說完,已大口喘息著,滿臉痛苦的捂住了胸口。

兒子竟然、竟然這樣說她,曲嬤嬤還說他這幾年不是在報覆她,不是故意縱著寵著那趙氏的,分明就是,他也分明一直恨著她!

貼身嬤嬤只得繼續給左夫人順氣,等左夫人稍稍好些了,方與左泉道:“大爺,夫人不是那個意思,夫人她這不是、這不都是見您至今膝下猶空,急壞了,不都是為了您好嗎?您就緩著點兒與夫人說吧,夫人,您說呢?”

末了貼心的給左夫人遞上了梯子。

左夫人卻是氣得狠了,仍說不出話來,她只能又道:“大爺,其實夫人是想讓您這次好生管教一下大奶奶,畢竟父母長輩都有先走那一日,要陪您白頭到老的,卻是大奶奶,將來家裏家外的事,也得大奶奶操持,不趁早讓大奶奶歷練得穩重起來,將來如何是好?再就是子嗣的事,您翻了年就二十四了,又怎怪得夫人著急?偏老太太那邊又……大爺,您就體諒一下夫人的不容易吧,她是真的知道錯了,也是真的後悔了,可這世上從來沒有後悔藥啊……”

左泉仍是一臉的淡漠,不動如山的道:“正是因為這世上沒有後悔藥,所以我們每個人才更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為自己曾做過的錯事付出應該的代價。當初趙氏的確是母親喜歡,一力要聘進來的,她娘家這兩年也的確給了我們左家和我很大的助力,那既然享受了好處,就該連壞處也一並受了才是,畢竟吃得鹹魚抵得渴,母親說是不是?”

左夫人的胸脯又是一陣劇烈的起伏,痛苦得狠捶起自己來,半晌方哭道:“你那樣字字如刀的戳我的心,還不如真拿一把刀來,趁早戳死了我幹凈!我當初不就是一時糊塗,趨吉避兇了嗎,那也是人的本能,何況我都是為了你好啊,你這般優秀,打小兒便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才終於高中了探花郎,正是前途無量的時候,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許氏拖累你?又有哪個母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被生生拖累,極有可能毀了大好的前程!如今我早已後悔了,我也已受到懲罰了,丈夫丈夫對我不聞不問,兒子兒子對我冷若冰霜,還要夾在婆婆和兒媳之間,兩頭受氣,受盡逼迫與折辱,你還想我怎麽樣?”

還不止如此,她如今“名聲在外”,肯與她往來的貴婦人已是不多,縱還有,也只是面子情兒,肯真正交心的卻是一個都沒有了。

她的次子還有女兒,也因為她的緣故,次子至今沒說上一門滿意的親事,好在是男子,只要將來他高中了,不愁娶不到一門好親。

可憐的卻是她的女兒,因為她的緣故,倒是勉強嫁到了以前便定好親的人家,卻日日被婆婆帶在身邊調教,苦不堪言,還不許她跟娘家多往來,說什麽‘怕她沾染了娘家的惡習’,弄得如今次子和女兒心裏只怕也怨懟上了她,——難道她還不夠慘嗎?!

後記十五

左夫人都已經這般慘了,若許瑤光過得也不好,她心裏或許還能好受些。

事實本也該是如此,一個和離過,家道還中落了,家族名聲也壞了的女子,理當只能撐死再嫁個比他們左家差得多的人家,比她兒子差得多的男子,而更大的可能,是這輩子都別想再嫁,只能青燈古佛的了此殘生才是!

偏偏許瑤光卻這麽快便再嫁了,還嫁了個比他們左家差不了多少的人家,嫁了個雖學識不如她兒子,其他方面聽來卻是樣樣都不差的男人,且這麽快便又有了身孕,——一邊是被現實一再逼迫折磨的悔不當初,一邊則是深覺老天不開眼的不甘不忿,兩廂裏夾擊之下,時日一長,誰能受得了?

貼身嬤嬤也哽聲道:“大爺,夫人她哪怕千錯萬錯,出發點是好的,為您好的心也是真的啊,當初夫人的處境您不是不知道,在老太太跟前兒是真說什麽錯什麽,做什麽錯什麽,不說不做照樣也是錯兒,等後來……老太太就更是變本加厲了,夫人她是真的苦啊,您若再不心疼她,可就沒人心疼她了。且當初若不是夫人先下手為強,誰知道老太太會為您聘一個什麽樣的媳婦呢?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若是老太太依照她老人家的標準,給您找一個同樣的,您如今只怕更難有清凈日子過,仕途上只怕也休想有所建樹了。”

左泉眼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聲音也變得緊繃起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母親豈能不知道,既然您這輩子吃夠了婆婆的苦頭,就更該寬容一點,對自己的兒媳好一點,不要也變成您一直憎惡的那類人,也不要讓您的兒媳,跟您一直以來那般憎惡自己婆婆似的,憎惡您才是!母親既有當初,就該料到今日,所以母親不必再多說了,當然,我回去後會說趙氏的,只是母親以後也得更寬容一些才是,畢竟趙氏祖父可是閣老,他若發了話,連父親都只有乖乖聽著的份兒,何況我呢?要不,母親就打今兒起,一日三炷香的求菩薩,讓趙家早些垮掉?”

沈聲說完,左泉不再看左夫人,看向貼身嬤嬤道:“母親既不舒服,我這便打發人請大夫去,祖母和父親那裏,我也自會替母親分說的,就有勞嬤嬤多多照顧母親,我先回去了。”

話音落下的同時,人也已一個轉身,走出了幾步開外,很快便消失在了門後,顯是根本不肯再給左夫人或貼身嬤嬤說話的機會,也根本不想再停留下去了。

左夫人看著兒子頭也不回的決絕背影,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也不管會不會被下人們聽了去,傳得闔府盡知了。

是不是真要她死那一刻,兒子才會原諒她了?

他別逼她,她已經被一個個的逼得夠慘,忍得夠痛苦了,若他也逼她,她有朝一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