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偷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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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閣風景更加秀美, 尤其是隔著一小片竹林的疏漏縫隙看月色, 朦朧之中平添幾分情致。小小的水潭也映著一輪皎潔的月亮,照得整個月影閣都增添一層光輝。

月影閣是陳朝皇帝建造用來吟詩作對的地方,原本十分風雅的地方卻因為皇帝的荒唐無度而染上罵名。大虞立國之後沒有燒毀前朝宮殿,而是繼續沿用, 只是月影閣因為名聲太差而封存。昭華夫人喜歡這個地方, 便求了皇帝打開, 生產完之後一個月這邊整修好了就搬了進來。

一個丫鬟躡手躡腳地靠近內室,拿了鑰匙開鎖,然後偷偷摸摸地走到抽屜前面。抽出抽屜的時候動作格外輕巧,竟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內室的焚香默默燃燒,整個房間沒有一絲光源, 只能看見一個隱約的紅點。

丫鬟疑神疑鬼地回頭,並未發現什麽異常,於是放心向抽屜底下摸去, 可摸了半天都沒找到那件衣裳。

丫鬟越找越急,又開了其他幾個抽屜, 卻還是一無所獲。最後沒辦法, 丫鬟只好拿出隨身攜帶的火折子, 點了一支蠟燭。

光漸漸亮了起來,丫鬟心急地翻找, 但卻忽然感到周圍的氣氛有異,心中惴惴的舉著蠟燭往身後一照。

“啊——!”丫鬟大叫一聲癱倒在地,自己的身後竟站著大大小小數十個人!

房間裏瞬間亮起數十支蠟燭, 整個房間被照得燈火通明,昭華夫人氣勢洶洶地站在最前面,問道:“翡翠,除了珍珠和琥珀,本宮平日最信任的就是你,如今深更半夜的,你在這裏幹什麽?!”

翡翠臉色灰敗,勉強站起身來,答道:“回娘娘的話,奴婢是想為小皇子找些衣裳來穿……”

“說謊!三皇子的衣服全都放在一個地方,有專人照管,你又豈能不知道?!我看你分明就是來做賊!”

翡翠慌張道:“娘娘明鑒,奴婢當真不知小皇子的衣物在哪兒,何況這個房間只放衣裳,奴婢偷衣裳又能值幾個錢?”

徐沅芷舉著蠟燭,冷冷一笑說道:“衣裳當然不值幾個錢,但如果是罪證,就值錢了。”

翡翠的臉色一下變了,徐沅芷緩緩說道:“這麽多年真是難為你守著這件衣裳,若不是今日把它剪開,只怕你還不會來。”

“原來是你!”翡翠回想起白天的事,才明白自己掉進了一個局裏。

徐沅芷原本可以悄悄剪開衣裳,不讓任何人知道,但為了抓出幕後之人,和昭華夫人合演了一場戲。

白日昭華夫人拿著這件衣裳,裝作是自己的護甲不小心刮破,讓丫鬟拿去縫補,然後喃喃自語:“這裏面的就是棉花嗎?再找些填進去。”

如此,才引人上當,讓守著這件衣裳的人以為昭華夫人還未發現其中的奧妙。這樣才能冒險來偷衣裳。

昭華夫人痛心疾首地說道:“翡翠,枉本宮如此信任你!當初你就想偷走這件衣裳,若不是本宮時時拿出來觀看回憶,只怕早就被你得手了!”

此事真是天意巧合。賊人調換了祁王的棉服之後,這件衣裳按照宮中規矩該被燒毀,一了百了,但偏偏昭華夫人違背宮規留了下來,成了一個未被銷毀的罪證。

於是翡翠就被收買,奉命銷毀這件衣裳。可是昭華夫人思念祁王,幾乎每隔三五天就要把這件衣裳拿出來緬懷一番,而且這內室的鑰匙一直是珍珠掌管,翡翠找不到機會下手。而且時間過了這麽久,昭華夫人都沒發現衣裳裏的秘密,翡翠自以為無事便放松了警惕,只當這件衣裳已經銷毀。

今日白天昭華夫人忽然把衣裳拿出來,還露出了裏面的柳絮,翡翠心中害怕,既怕昭華夫人發現真相,又怕收買她的人知道她還沒有完成任務。

所以翡翠鋌而走險,偷了珍珠的鑰匙,趁夜來燒衣裳。

只可惜,功虧一簣。

“娘娘,接下來就可以審問,究竟是誰指使她這麽做了。”

徐沅芷功成身退,她相信接下來的事情昭華夫人會懂得如何做,事關自己最疼愛的兒子,任何一個母親都會用盡全身的力氣,而且這個翡翠,一看就不是心智堅定之人……

“娘娘!娘娘您看在我服侍您這麽久的份上,就饒了奴婢一命!”翡翠跪地求饒,昭華夫人冷冷說道,“若你將幕後主使交代出來,本宮會放你一條賤命。”

翡翠咬咬牙連連磕頭,哀求道:“回娘娘的話,這……這是從前的太子妃楊氏讓我這樣做的!”

昭華夫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眼神閃過一瞬間的哀傷,然後繼續追問。徐沅芷見事情已了,轉身想走,昭華夫人卻一定讓徐沅芷留在宮中,至少等天明再走。

徐沅芷本想推辭,但想到昭華夫人正得盛寵,稍微做兩件違背宮規之事也不算什麽,再加上自己的確累了,便在月影閣的偏房住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昭華夫人已經不在月影閣,徐沅芷問起,珍珠卻說:“娘娘連夜做了一件衣裳,要送給陛下。”

“哦?”

徐沅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嘴角彎了起來,看來接下來的事情越發有趣了。

………………

昭陽殿內,昭華夫人正給皇帝試衣,這衣裳做得有模有樣,但皇帝穿上之後就發覺不對勁。

“這棉衣為何這麽輕?而且你一貫喜歡穿狐裘,什麽時候竟學會做棉衣了?”

昭華夫人依偎在皇帝身旁,委屈巴巴地直落淚。

“妾身有罪,還請陛下治罪!”

李元澍連忙捧起昭華夫人落淚的臉頰,說道:“你才誕下了三皇子,何罪之有呢?”

“妾身有罪,妾身私自留存了祁王的衣裳。”

昭華夫人一臉倔強,李元澍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緩緩抱住蘇玉婉的肩膀,嘆了一口氣。

“陛下……妾身昨日發現了一個秘密。”

李元澍轉頭看著昭華夫人黑玉一般深沈的眼睛,心中頓時一凜。他的玉婉看似嬌嗔不講道理,但其實做事很有章法,從不無的放矢,李元澍沈聲說道:“你說,朕不怪罪你違反宮規。”

昭華夫人咬了咬嘴唇,殷紅的口脂如同鮮血。解開了皇帝試穿的衣裳,然後用護甲劃破了衣襟,露出了飄飄揚揚的內裏。

皇帝在空中捏了一點飛絮,放在掌心看了看,說道:“為何在棉衣裏縫柳絮?”

昭華夫人悲哀的笑了笑,對李元澍說道:“陛下,您看妾身真蠢,拿著衣裳這麽久都沒發現裏面根本不是棉,而是柳絮。”

李元澍面色一變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昨日我翻看玨兒的故衣,卻意外劃破了衣襟,結果裏面填充的東西並不是棉花,而是柳絮。陛下……我們的玨兒就是穿著這樣根本不防寒的衣裳,在宗人府活生生被凍死的啊!”

昭華夫人崩潰大哭,抱著自己的膝蓋蹲在了地上,李元澍楞在原地,看著這一件被扔在地上的“假棉衣”,仿佛被誰打了一個悶棍。一陣風吹過,柳絮就飛了起來,輕飄飄的一看就不能保暖,李元澍臉色巨變,拿起地上的衣服,順手也扶起昭華夫人。

“是誰?”

皇帝的聲音十分可怕。

昭華夫人咬咬牙,說道:“妾身昨日連夜審問前來偷衣裳的宮女,她說是前太子妃楊氏指使她偷衣裳,要銷毀物證。”

李元澍眼珠一轉,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陰沈。

“查。讓漢中王把他被廢的女兒送來。”

這麽多年,祁王一直是皇帝的一塊心病,李元澍一直認為是自己親手害死了自己的兒子。雖然皇帝嘴上不說,但就看流水一般的賞賜給昭華夫人,就能看出皇帝的懺悔之心。

這個線索無遺讓李元澍松了一口氣,只要查出害祁王的真兇,自己就能從懺悔中解脫出來。

皇帝一聲令下,而且是為了徹查祁王之事,因此效率無比之高,才半個月,楊氏就從漢中再次來到華京。只是這一次,楊氏是被押解進宮的。

皇帝要親自審理祁王被害一事。

昭陽殿內一片死寂,楊氏被押上殿,偌大的昭陽殿,除了皇帝和太子,竟只有內衛在側,楊氏害怕地低下了頭。

“楊氏,朕問你,是不是你指使五城兵馬司的人將祁王的棉衣換成了柳絮制成的假棉衣?”

楊氏雖然跋扈,卻也不是傻子,急忙說道:“陛下冤枉啊!臣女不知此事!這全是大皇子的主意!”

李景眉毛一豎吼道:“本宮對此事毫不知情!你不要血口噴人!

楊氏眼睛一斜,說道:“殿下此時倒是撇的幹凈,當初讓臣女想主意的時候倒是很爽快,殿下當初偷偷給祁王府送汗血馬的馬夫現在還在漢中王府給臣女駕車呢!”

李元澍臉色一變,趕緊問是怎麽回事。楊氏想撇清自己的嫌疑,免除死罪,於是磕了個頭便答道:“陛下,當初大皇子為了扳倒寧王,偷偷找人買了一匹西域的瘋馬,這馬平時看起來沒問題,只要人騎上去就會發瘋,根本無法馴服。大皇子托人在祁王府門口賣馬,但實際上提前給馬餵了迷藥,馬兒昏昏沈沈就表現地很馴服,祁王沒防備才將汗血馬獻給陛下。”

“可是馬到了宮裏藥效就醒了,陛下騎上去自然就被摔下來。後來大皇子得了逞,臣女才聽聞此事,大皇子讓臣女將賣馬之人悄悄毒死,臣女心慈手軟,不忍下手,便將人送回了漢中。”

李元澍重重拍了一下龍椅的扶手:“可恨!”

楊氏臉上露出一個冷笑,當初此事李景想讓她也牽涉進來,但楊氏不傻,心裏想著手中要握李景一個把柄才行,才偷偷把人留了下來,如今看來,此舉果然是對的。

李景萬萬沒想到一貫蠢笨的楊氏竟還留了這樣一手,一時間只能連連喊冤,說這是汙蔑。

楊氏沒放過機會,又扣頭說道:“陛下明鑒啊!臣女從頭至尾都不曾參與大皇子的密謀!就連那馬夫臣女都特意一起押解上京!陛下隨時可以審問!”

“你……!”

李景沒想到畢竟夫妻一場,楊氏竟然會如此狠毒,一點餘地都不給自己留。

楊氏斂目低首,嗓音裏積壓了無數怨恨,冷冷地對李景說道:“大皇子殿下,當初您廢太子妃的時候也不曾留情,臣女又何必給太子殿下留情?”

這一番話說得李景啞口無言,癱坐在地上,皇帝的目光冷冷掃過李景,對這個兒子簡直是失望透頂。

他原以為李景只是有些私心,辦事也有失大氣,但沒想到他真能下手殺自己的親兄弟。

昭華夫人此刻聞訊而來,不顧寶公公的阻攔沖進了昭陽殿內,手中還抱著剛生下一個月的三皇子。

“陛下!陛下您一定要讓玨兒沈冤昭雪啊!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對陛下不忠!大皇子能殺自己的一個弟弟,就能再殺幾個弟弟!我們的小三兒才剛剛生下了,妾身舍不得他……若是陛下不處置大皇子,日後他有機會一定還會殺太子,會殺三皇子,甚至會殺了陛下呀!”

昭華夫人泣不成聲,李元澍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玉婉,朕會將李景廢為庶人,趕出華京。”

昭華夫人梗著脖子,雙眼通紅:“陛下不殺大皇子,妾身日夜不安。”

李元澍眉頭緊鎖,很是猶豫。

如今大虞只有三個皇子,殺一個少一個,這於江山社稷而言是十分不利的,將李景貶為庶人,已經是皇帝的極限。

“玉婉,不要胡鬧。”

昭華夫人哭得更加傷心,抱著三皇子哄了兩下,苦笑著說道:“陛下……當初您說,妾身只要嫁給了您,便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可到頭來,妾身要當皇後沒有當上,妾身所生的孩子也沒有被封為太子,妾身與您的孩子死了,又不能殺死兇手,陛下,妾身倒是要問一句——如此幸福,妾身究竟值不值得?”

“你……”李元澍握緊了拳頭,皺眉道,“胡鬧,胡鬧!”

昭華夫人這麽多年曲意逢迎,八面玲瓏,此刻卻不願意軟一軟,直楞楞地盯著皇帝,李元澍頓時大怒,卻不能懲罰自己心愛的女人,只好命內衛除了李景的一切皇子裝飾,將他從玉牒上除名,趕出皇宮。

但昭華夫人仍舊跪在地上不起身,皇帝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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