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望向窗外寒風蕭瑟，卷裘著層層秋葉，剝蝕了朵朵生靈，跌回泥中，徒留一番新的輪回。

葉落歸根。蘇蘇落華，蘇蘇歸華。

蘇落華，轉瞬及逝，眨眼雕零。

蘇歸華，菩提往生，惜惜重生。

這一世終究是要負了蘇落華，那就讓她背負盡彼時所有的惡，還蘇歸華一份純凈吧。

永任十七年。華桂宮

蘇蘇落華茫然地望著書房前的一方風景，無悲無喜，卻似又有什麽壓在心頭，詭辯的情感。有些事她想為之感到能有謂之一二的傷心，可惜難從。

那，對她而言算是解脫麽？

她頹然地搖了搖頭：怎麽可能。

身後蘇蘇歸華平板的噪聲緩緩傳來：“今日怎麽不見你那麽匆忙緊關舍門了？”

蘇蘇落華微微一僵，沒有言語，唯一回答他的僅是沈重的關門聲洩露了蘇蘇落華不平的心絮。

“我只是不想看見她罷了。”蘇落華挪步至書桌旁，在蘇歸華對面坐下。

正在看史書的蘇歸華怔了怔，隨及道：“那麽多年來，你還是這麽恨母後麽？”

蘇落華低低的嘆了口氣，沈沈問到：“哥哥，你可曾記得這十三年來她可訓過你一分，傷過你一毫？”她虛弱地朝蘇歸華淺淺一笑：“而我呢？若是行有錯事不是棍杖就是鞭抽。跟可笑的是哪怕是並非我所為，而是你的過錯，挨打的也是我。留給你的只是我的下場，你的教訓。”

蘇落華惡狠狠道：“她這個滿手血腥的人早該入地獄了，如果可以，有時我真想殺了她。只是，如此，你會難過。”

蘇歸華沈默半晌，不置可否，最後只是醞釀出一句：“眾使她這般，仍願欺聖瞞皇，將你留下，你??”

“呵，將我留下？對，將我留下繼承這所有的罪惡，手刃所有敵人是麽？她一個深宮女子自是難以在皇朝面前攪得風起雲湧，而我這個未來“大將軍”卻可以，可以為你辟出一條血路。”

“其實，我又有什麽資格去抵辱她呢？若是說死在她手下的人可以堆做一座巫山，許是死在我劍下的早已可以填滿一座海湖了。我還記得，那時我四歲第一次殺人，個兒還沒有手中的那把劍高。只知道閉著眼，咬著牙，橫沖直撞的亂揮一氣，待我睜開眼，看著我所做的一切時，只見得昔日裏仗著長我兩幾歲因而屢屢欺淩華貴宮的大皇子早已被我削成肉泥，糜爛不堪。”

“我緊握著長劍，瑟瑟發抖，也未待我緩過勁來，卻看見跟從他的幾個小廝叫囂著，哭鬧著，跑著要去告訴父皇。我無其他法則，於是-便將他們趕盡殺絕了。從最初的心慌心亂，到殺完所有人後的慶幸。到最後，我竟能很理智地將他們都埋入後院，親洗完所有血跡，做的滴水不漏。”她神色淡淡，聲音清涼，似在講別人的故事，無關痛癢，不見悲喜：“我第一次殺人，連殺六個，都是同姓親戚。那時我什麽都沒想，只知道他們在打你，快把你打死了。我心中頓時恚恨，想來救你，救不了，就只能殺了。”

蘇落華低下頭，兀的一笑又暗含苦澀：“誰料事後還是被父皇發現，他命人把我帶到塞外野廟裏，打碎了我的雙腿。原以為我會終生殘疾，其實那也挺好的，真的。可以遠離那片是非之地，在後院空山超脫我的罪惡。可人生在世永難稱意，年後，我奇跡般的痊愈，雙腿骨骼重接竟長這麽高了你看現同你也差不了多少。我也算是因禍得福，少了份嫌疑，少了份煩惱。”

蘇歸華一直緊盯著蘇落華沒有言語，只是平日裏柔和的臉龐冷如凝霜，竟是比蘇落華這種清冷慣了的人跟要肅穆上三分。

蘇落華淡淡地瞥了一眼，調解道：“你自是不會知道，那時你被打傷了眼，兩年後重見光明那時我早已恢覆如初，而華貴宮的更也不會告訴你此事。”她翻了幾頁枯燥的兵書，溫軟了聲調：“你不必自責，我從不會怪你。甚至，連母親我也可以理解上三分。我生來就是禍國之命能夠在此偏安一隅，本應滿足。”

蘇歸華低垂著眼，想要說些什麽，話到嘴卻只留沈痛喚一聲：“蘇落華。”

“哥哥，現今雖是蘇落華的犧牲，但日後你成為一朝之王，蘇落華也是可以享福的。”

蘇歸華欣欣然一笑，心卻驀然地揪緊，泛起一股酸楚。他怔怔地望著她，似安慰似自責。

如今的蘇蘇落華早已長成一個標志少年郎，俊秀挺拔，宛若一抹青松。眉影朗朗，氣宇非凡，眉如遠峰，眼眸如星，自帶一抹疏狂，薄薄的唇角暗含一絲沈誚和無奈，微勾浮出清茶般的淡雅。

如此一個風華絕代的翩翩俊公子，卻更為讓他感到心疼。

她本不應該如此。

似察黨到蘇歸華如影隨形的目光，蘇落華擡起頭回望去，兩人四目相對半晌，紛紛含有笑意，隨後蘇落華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有絲尷尬地低頭看書。

如果說他們二人看似一摸一樣的臉龐實真有那麽一處差別，那就是眼睛。平日裏，蘇歸華的眼底總是淬滿冰霜，實誠為涼薄之人；相反，蘇落華眼中倒映的卻是一抹灰暗，灰蒙蒙一片，一片死寂，死寂得毫無神采。與眼角的盈盈艷紅相得益彰，淚影蹁躚。徒生一抹淒涼。

然而，此時，蘇落華卻楞住了。

蘇歸華亙古無痕，萬年不變的白玉臉龐竟渡上了一抹薄紅，晶潤粉嫩。蘇落華似被霧氣迷糊的雙眼兀的一亮，情不自禁地拿手戳了戳蘇歸華粉嫩的臉，輕笑道：“哥哥，你這般貌若潘安，美同衛玠，將來的太妃該如何尋啊？”

蘇歸華疑惑地擡頭思忖半晌，睇視蘇落華第一次笑得如此明艷，眉目流轉，秋波橫漫，盡態極妍，沈仙酥樂，心底微微觸動，開口道：“無需美不美，若是能同我有幾分相像，那便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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