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看了看不遠的幽凰向她遙遙一招手，示意她也來這兒坐下，並為她倒上滿滿一盞酒。

幽凰低低嘆了一口氣，僵硬地走上前。

但她沒有舉杯，她只是默默地一直盯著碧荇羽看，眼中極為覆雜。

被幽凰這麽直勾勾地盯著，碧子鈺倒還是一樣的氣定神閑。他用手支著頭等待許久，再之後悵然一笑，低聲喃喃道：“這具身體倒是好的很，不怕酒水，今次倒可喝個盡心。凰兒，你不喝麽？”

幽凰沒有回到，碧荇羽也就不再多問，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為自己添滿酒，一飲而盡。

也不知周而覆始了幾個輪次，就在幽凰打算起身離開的時候，碧荇羽突然將手按在她肩上，架住了她。

幽凰低下掃了眼駕著她不能動彈分毫的盈白玉指，警惕地看向碧荇羽，卻見他微瞇著眼，眼底彌漫著一股迷離和繾綣，忽然調笑地微微勾了勾唇，俯下身去。

幽凰瞪大眼看著近在咫尺的俊朗玉容，眨巴眨巴了眼，長長的睫毛刷過碧荇羽蒼白的皮膚，引起他的眼角更是微彎幾分。更有冰涼的唇附在她的唇畔上，將一小口酒哺入她口中。幽凰聞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蘭香和妖艷的酒香沒有動彈，反倒是碧荇羽見幽凰喝入半口酒，便靜靜地退開，好整以暇地看著幽凰。

極其清淺的一吻宛若雪花附入唇畔，卻讓幽凰心底有什麽破繭成蝶，她按捺心神的起伏，將眼前的一碗酒盡數飲盡。

冰冷的酒水流入肺腑似有猛烈的火燎，幽凰撫了撫自己燒起來的身體，不明到底是酒精的原因還是其他。

碧荇羽輕笑一聲，又為自己和幽凰添滿，低沈地開口：“凰兒，這許是我最後一次向你解釋了，之後無論發生什麽，無論你有多麽痛苦，都要忍著。你只要記得，為師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說完，他向幽凰幹了一杯，淺淺地喝了幾口。

“今日的事也不是例外，我無從知曉你為何會和琳交好，但她確實是混入你們的影衛的龍族間隙。那時我在後院假寐，就聽得垣墻外傳來一陣廝殺聲，緊隨而來的便是嗆人的血腥味。我尋著氣味和聲音來到事發地，見得你的影衛早已紛紛倒在地上，身上中有數重機關。唯有她站在那兒，嘴裏揚起一抹得意的笑，手中持有操縱機關的器械。”

聞言，幽凰笑了笑，暈乎乎地用手撐著頭，而另一手卻仍是一杯一杯地倒酒，半夢半醒地聽著。

“我知道你對我的身法存有諸多懷疑，但現在時機未到，我還不能告訴你。在這個世界中，或許我傾負了這裏的所有人，卻唯獨留有給你一份真實。期滿盡天下所有人，但也為你留有本心。之後的路，為師不能和你在同一條戰線上，希望你能堅強挺住。”

說完，碧荇羽站起身，頓時頭上的落櫻花瓣隨風飄舞落下。颯颯蕭風掠過枝頭，引起花樹繽紛下，披上琳瑯桃色華裳，任它們在風中旋轉，飄散，帶有花香的清風卷席上他們二人衣袂，衣衫翩飛，青絲飄拂。幾片落紅跌入到幽凰的發絲和肩上。而早已醉倒的幽凰渾然未覺。

碧荇羽盯著她良久，情不自禁地為她拂去身上的殘紅，又在不經意間碰到她冰涼的面具。他的臉上閃過一抹痛處，愛憐地輕滑過她做工精巧的面具來到她細膩潔白的臉上，他曲起手指輕輕刮了一下，惆悵道：“也是時候該長大了。”

他擡起手，正欲離開，一片柳葉飛入他的掌心，他微微一頓，“柳，是留麽？可這個世界並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你留得住我的軀體，可我的靈魂還是得回去的。”

他摩挲了幾下細滑的嫩葉，又張開手掌，任它，隨風飄去。

幽凰感覺到似有什麽輕輕刮了下她的臉龐，有一瞬間的轉醒，醉醺醺中似聽到碧荇羽若有若無的聲音，“你一定要記得，為師所做的都是為了你好，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記得——無名若神攔。”

無名，若神攔麽？

幽凰暗自腹誹道：你原希望我能過上閑雲野鶴的生活麽？可終究是回不去了。

無名若神攔。

幾年後，每每幽凰揣摩起這句話，就有新的理解，而每一解都無不生生砥礪著那位孤冷的鳳凰族族長。然而幽凰從來沒有嘗試另一種最為奇特的解法，致使這句話存在多久就困惑她多久。

當然，這個夜晚對人影響深遠持久的並非她一人。於碧荇羽而言，亦是如此。

每每他獨身步入花前柳下時，便會想起在那一個夜晚，月明星稀，夜色迷蒙，櫻花樹下，有一位少女在沁涼的石桌上悄然熟睡，身上掛滿了嬌艷的殘紅。

每每思及此，他都會會心一笑。雖然那時他早已記不清少女的模樣，更記不得她是誰。

或許她僅是心中的企盼吧。

很多年來，他一直都是這麽認為的。

是渾身的酸痛將幽凰驚醒的，她茫然地望望天色，仍是沈寂在藏青夜色，唯一不同於之前的便是天空上早已團聚好層層烏雲，閃電在裏面交織。她又很是驚奇地看見自己趴在地上，皮膚被雷電打得焦黑。有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雷劫！

算算日程也確實該到了，她艱難地喘了口氣，一道閃電又是應聲劈落下來。

幽凰說不出到底是什麽感覺，就像是已經剝了皮的手腳上又開始刮骨一般。酸痛附帶一味難以形容的感覺從頭到尾又澆灌了一遍。

幽凰悶哼一聲，整個人匍匐在地上不斷抽搐。

噬心的痛感又找不到到底在何處，讓她一種想要撕裂自己的感受。她虛弱地瞇起眼看著在雲層中的滾滾驚雷，耀眼驚鴻宛若穹隆猛獸，惡意嘶吼在雲間。

一段玄色衣袂闖入幽凰的視線，她循聲望去，所見的是碧荇羽衣著玄色華裳，高矗在她頭上，眼底既有揶揄又有鄙夷。

幽凰不懂他為何只是高高端立在那兒，雙手抱胸，閑閑地睥睨著她，只得低聲弱弱地呼道：“師父，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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