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禮人似乎是被拖入之前的痛苦回憶，他不停地推搡，額頭上的冷汗直冒，嘴裏喃喃自語。

“禮人？！”這件事情本就對他的一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我更是不同於往日的緊張。

“……”他的瞳孔依舊空洞無光，動作幅度不減，我只是將他抱得更緊。

“我是許汀啊禮人！”我輕聲安慰，完全顧不上被他拳打腳踢的地方“沒事的啊，我在的，我在這裏！”

他的動作似乎幅度越來越小，像是將我的話聽了進去。

“對不起，禮人……”我看著他猶如困獸一般的行為，在靈魂深處舔舐傷口，語氣卻是帶上了鼻音。如果我沒有離開，也許，也許我能夠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汀醬……”他看著我，綠色的眼眸只映射了我的身影，在他的眼裏，沒有隱忍的痛苦，更沒有四周扭曲的鮮血和骯臟的靈魂，“你怎麽……現在才來接我啊。我等了好久……”

“對不起對不起，都怪我……”我揉了揉他的頭發，嘴裏只是重覆這些話，噙著淚不停道歉，我恨自己怎麽能不信守諾言，怎麽可以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兒，怎麽不能早點預料到現在的事……

“怎麽能怪你呢……其實，你離開了也好……畢竟，父親他啊……”他再也支撐不住了，昏迷過去了。

……

那晚，我守在禮人的身側，徹夜未闔眼。我怕他在午夜夢回時，又被那些骯臟又荒唐的事情糾纏不休。

逆卷兄弟也沒有來探望過他，就連仆人也不敢靠近這個房間。若不是我執意待在這兒，恐怕他的生死也算無人問津。

我拉開深色窗簾，透過落地窗，遠遠看見天際一抹光亮升起。我想到一句詩——

“盡管陽光普照，人們讚美太陽，我卻在陰暗的坑穴裏，躲避太陽，拋出了靈魂。”

陰暗處之所以陰暗，是因為陽光無法到達。可是在禮人的房間，明明陽光充滿角落，卻沒有一縷照耀在他自己身上。

——這幾個孩子都是如此。

可在這幾個月的相處以來，我知道，他們本性純良，即使沒有陽光，自己也在努力發光照耀自己的人生。可他們太小了，太小了。他們只有自己，父母幫不了他們，連兄弟的聯系也在被斬斷。

我擦了擦眼淚，出了房間給禮人準備飯菜。

反正都讓卡爾海因茲知道了我的存在，區區旁人的眼光又算得了什麽。我就要宣告全逆卷家的人，逆卷六兄弟，我許汀罩著！

剛到廚房，我就被主管叫去了一邊。

“許汀，你知道家主回來了嗎。”主管定步，面向我，難得地放下了她一貫驕傲的神色。

“嗯。”我不僅知道，昨天晚上還和他打了照面，在他眼皮子底下救走了他兒子。

“你知道家主的身份？”

“逆卷透吾，日本政治家。”旋即，我又補充了一句，“我在電視上見過他。”

主管垂下眼輕輕搖頭，深呼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你明明知道，不僅僅如此。”

我沈默不已。我當然明白，卡爾海因茲，吸血鬼中毫無疑問的最強者。

“你知道我在逆卷家待了多少年了嗎？”主管自言自語，“四十年了。”

我疑惑，畢竟大家族的主管待上這麽多年也是再正常不過，足以表現他對逆卷家的忠心。

她把我的表現盡收眼底，似乎是預料之中：“準確地說，是被囚禁了四十年。”

“逆卷家的仆人都是父母不要的孩子，或者無法生存的人。他們不過是父母換取錢財的貨物罷了。”

“當時我只以為這也許是有錢人做的慈善事，滿懷感激地認真做家務。”她在旁邊的長椅坐下，陷入了往事。

“直到那天，我打掃到了地牢。當時逆卷家沒有禁止進入地牢的明文規定，但似乎他們都心照不宣地遠離那塊是非之地。”我慢慢走過去，在她身旁落座，一陣微風拂過，驚起一樹綠葉，“想著就覺得自己傻，我當時一心想著報答恩情，就以為大家只是因為裏面沒有燈光害怕而已，神乎其乎就走進去了。”

“我摸索地墻壁前進，門口還可以借著光亮略微打掃。越深入，連行動都無法正常進行，正準備轉身回去，我聽見了求救的聲音。”

“仔細聽了一會兒，是一名女子的聲音，我還未出聲詢問她的位置，一名男子的聲音緊接著調戲他。”

“那麽熟悉的聲音，根本不可能聽錯，是卡爾海因茲。”她眼神變得極度憤怒，身體顫抖著，咬牙切齒地說出了逆卷透吾的真名，“他在□□！當時科迪莉亞和貝阿朵莉絲都已經過門！”

“可我不敢出聲，我害怕了，那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可不容置疑，他婚內出軌，並且是個□□犯！”她擰緊了眉頭，呼吸急促，“你會怎麽辦？”

“我……”我啞口無言。

“他後來還是發現了我。”她整個人陷入了崩潰，崩潰到平靜，“他的手掐著我的脖子，一只手就讓我整個人離開了地面。”

主管突然將自己的兩只手覆在脖子上，青筋乍現，我的雙手無處安放，焦急地勸說：“你，你別激動！都過去了！”

“不！沒有！”她忽而放開自己，朝我吼道，目眥欲裂，血絲侵占整個眼眶，“他露出了獠牙，我自那時候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人！”

“絕望占據著我的腦海，我想象著一副被吸幹凈的軀體，毫無生氣的軀體。”她臉色終於緩和下來，“但是那位小姐救了我，她從陰暗中爬出，我曾經見過她，她很漂亮，沒有人能忘記她的容顏，她是卡爾海因茲的表妹啊。我還來不及震驚，她便開口威脅卡爾海因茲。於是我活了下來，可我再也出不去了，和那位小姐一樣。”

“許汀，我知道你心知肚明，你純良，但是做事不能太招搖，要講究方法，否則會置自己於危難的處境。”主管恢覆了平時的模樣，可當我望向她，她卻仿佛瞬間年邁了一輪，一種苦澀油然而生。

我忽然想到，我第一次遇見這位老婆婆時，就在地牢前打掃落葉，她那麽激動，我卻只以為她目中無人單純針對我而已。

“卡爾海因茲的手段遠不止於此，你萬事都要小心再小心，盡量避免打照面。可你偏偏去照顧禮人少爺，剛受完處罰的他怎麽不是卡爾的眼中釘肉中刺呢？”

“我不可能再丟下他。”我搖頭，“他們都過得太辛苦了，這不是他們應該承受的。”

“許汀，你好像什麽都知道。知道他們是吸血鬼，知道太太們的手段慘無人寰。”她笑道，“其實你很早就暴露了，在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告訴你一位婢女照顧太太們死於畏手畏腳。你沒有一絲慌亂與疑惑。你的表現很平常。”

“既然你知道，又為何幫助他們，善良嗎？善良能撐多久。”

“……”是啊，我為什麽幫助他們，大概是覺得他們和自己好像啊，不過，我還有媽媽，他們的媽媽勝似沒有。

“走吧。”我順著她的話起身，突然被濺了一身溫熱的液體，我用手抹了抹臉，是血！我瞳孔驟縮，驚愕把我束縛在原地，面前的主管猶如人間蒸發了，只剩下破裂的衣料四散開來，猶如飛雪，又如灰燼。

她死了，就在一瞬間。

我終於擡頭，看見嗜血的卡爾海因茲，張狂地炫耀他的獠牙，四十年前的場景再現了，這次，我是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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