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嫉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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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們當然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他一字一頓地重覆了我的話,從他漆黑的瞳孔裏,我讀出了嘲弄的意味。

我望著眼前的祝融,突然覺得他是陌生的。

01.

我一直在等姚琳女士的電話,或者許知同志的警報。

但直到我腦袋上的包都消退,依舊風平浪靜,這種詭異的氣氛並沒讓我感到放松,反而讓我焦躁不安。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一直持續到一個星期後。

前面說了,易揚在校外有一套豪華公寓,是工作室,也是我們的根據地。

那是易揚十六歲生日時他那個在博陵開了十一家連鎖酒店的老爸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那時他爸想娶年紀比易揚大不了幾歲的後媽,為了讓他同意,大手一揮在博陵最貴的諾瀾公寓給他買了一套房子。再後來,他從美國回來,他那後媽又給他添了個弟弟,他在家裏住著別扭,直接就搬了出來。

公寓是一百二十平方米的三房兩廳,一臥室一客房還有一擺了好幾臺電腦的工作室,客廳放了跳舞機和投籃機,還有一套小型的唱歌設備。每個星期有傭人過來打掃,冰箱永遠是滿的,易揚還給我們都配了鑰匙,出入自由。

我和李繆繆無數次躺在客房那張超大號的床上感嘆,要是易征是我爸,那我還累死累活搞什麽游戲工作室,每天就躺在床上等著傭人給我送食,其餘時間就混吃等死。易揚知道我們的想法後,不止一次地對我們翻白眼。

“那是我爸的,又不是我的,再說了,我對開小旅館可沒什麽興趣!”要是他爸爸知道他把那博陵最大的連鎖酒店叫做小旅館,估計要仰天長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離開屏幕,兩只手快速地在鍵盤上敲打,大堆的英文單詞和數據看得我眼花繚亂。

彼時我們就置身於騰飛網絡發展有限公司唯一的辦公室,技術總監易揚一人操控著兩臺電腦,策劃師祝融也在電腦前忙碌著,除此之外還有祝融學校的兩個師弟,一個負責美術,一個負責市場,我與李繆繆則是他們的測試員。這個名叫“騎魂”的游戲在易揚從美國回來後投入開發,迄今也將近一年,現在終於進入了封測。

我對網游不感冒,殺怪練級刷副本於我來講還不如讓我去寫三篇專業論文,所以我僅在電腦前坐了一會,就不耐煩了。我與李繆繆對視了一眼,正準備溜出去玩,卻被易少逮住了。

“許寶寶,你想去哪裏?”

我隨口胡謅:“包壞了,想送去店子裏修修!”

可世界上,就是有巧合這種東西。我的話音剛落,易揚的眉毛也跟著挑起:“許寶寶,你借口可得找得好點,前幾天祝融不是給你買了個包嗎?還是我去挑的……”他沒能把話說完,因為此時祝融突然伸出腳重重地踹了他一下。

他瞪圓了眼,有些委屈,卻沒註意到祝融突變的臉色,反而更深刻地向我描述:“別裝了你們倆,祝融就認識你一個女的,你敢說前幾天祝融沒有送你個包,藍色的……”

他的話終究沒有完全說完,因為祝融突然又伸腳踹了一下他的椅子,我滿耳都是那種木料與地面摩擦傳來的刺耳的聲響,我的心亂成一團,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仿佛要一股腦地湧進我的心底。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帶著冷笑:“還真沒有送我,他認識的也不止我一個女的。”

易揚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呵呵幹笑了兩聲,又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無話找話地和李繆繆扯皮:“你最近臉色怎麽不大好!”

“你臉色才不好……”

在他們的插科打諢中,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在幾天前我與許寶桐會面的時候,她背了一個新的,我從沒有見過的包包:藍色的、壓紋的、金屬鏈的包,和易揚描述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仰起頭看祝融,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明亮的日光燈照在他俊朗的精致的臉上,猶如從雜志上撕下的封面。

他對上我的目光,很快,又轉開了頭。

一般情況下,我們把這種情況叫做做賊心虛。

盡管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心虛,可我卻清楚地感知到了他身上的這種情緒。我看得煩躁,電腦也沒關,轉身走出房間。

身邊的沙發微微往下陷,像我突然下沈的心。

我沒有擡頭,但我知道坐下的人是祝融。即便我沒有擡起頭,我也知道那是他,他走路的動作,他身上的味道,我簡直不能再熟悉。這是除了家人之外與我最親近的一個人,我甚至能猜到他坐下的姿勢,他的手交握放著的位置,以及他此時的表情應該是微微蹙眉,唇線緊抿。

我盯著手機屏幕,也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門子的氣,惡狠狠地將手機鎖屏,又解鎖了無數遍。

“寶榛。”他在我身邊坐了好一會,才開聲,“易揚幫我選的那個包包,我送了你姐姐,在她生日的時候。”

“哦,這不用和我報備!”我努力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但這明顯不可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股怨氣,是的,濃濃的怨氣。

“你在生氣。”

“我沒有!”

他又一次重覆道:“你在生氣!”

“是的,我是在生氣,那又關你什麽事!我難道連生氣都要經過你的允許嗎?”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換到另一張沙發,重重地坐下,“你送了許寶桐一個包,我有什麽好生氣的,你願意將自己送給她我都覺得沒有什麽問題!那是你的事,那是許寶桐的事,這些都和我無關!”

他望著我,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像夏日裏的蟬翼,而他的唇慢慢地抿了起來,慢慢形成了一個冷冽的弧度。

突如其來的沈默在我們之間流動,祝融眼中最後一點星輝終於沈了下去,慢慢地消失在眼底。

“寶榛,她是你姐姐!”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我姐姐,我們戶口本上的名字一直連在一起,她叫許寶桐,我叫許寶榛,從名字上都看得出我們是姐妹!你不用一直對我重覆!”

這句話,他並不是第一次對我說。

我在他面前說起我媽疼愛許寶桐更多於我的時候,我自嘲成績糟糕比不上許寶桐的時候,我咬牙切齒扔掉小提琴再也不願在別人面前表演的時候,許寶桐生日我不願意回家替她慶生的時候,他都對我說這樣說:“寶榛,她是你的姐姐。”

僅是一句話,便將我堵得啞口無言。

我推開陽臺的門,夜風冷冷地灌了進來,我不願再和他談下去。轉身走向陽臺。

可他卻不願放過我。

“許寶榛,你別總是這樣帶著刺,你為什麽就不能和平地和她相處呢?她一直都很關心你的,知道你的頭受傷了,還讓我給你帶藥!”他不知從哪摸出一小管的藥劑,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蝌蚪文,我看不懂。

來了,終於來了。

在遇見許寶桐後的這個星期,我一直都在等著她回家告狀,然後姚琳女士便憤怒地打電話來數落責罵我,末了捶胸頓足號啕為什麽我不能像許寶桐那樣省心省事。祝融話音剛落,我那顆七上八下的心終於平安歸位,但同時,我又覺得惱怒。

“她告訴你了?”我“嗤”了一聲,“我就知道,許寶桐永遠是這樣子!只要我發生什麽事,她一定會找人說,不是我媽就是我爸,現在還找到你這裏了!呵呵呵,下一次,你說她會找誰……”

“許寶榛!”祝融打斷我,微微皺眉,“她沒有找誰告狀,是昨天,我在學校遇到她,她知道我們關系好,就讓我來問問你,她很擔心你!”

“夠了,祝融!”我猛然拔高聲音,“我們能不能不要再提許寶桐了?你願意對她好是你的事,你想做什麽都行,但是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你就那麽討厭她,把她當成了仇人!”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

我咬著唇,血腥慢慢在唇齒間蔓延開來:“我沒有把她當成仇人!我只是不喜歡每次談論起她你總是為她說話。我們是朋友,最好的朋友,至少在我內心深處是這樣覺得的!”

他似乎楞了一下,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可眼睛卻靜如死水。

“是啊,我們當然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他一字一頓地重覆了我的話,從他漆黑的瞳孔裏,我讀出了嘲弄的意味。

我望著眼前的祝融,突然覺得他是陌生的。

和祝融一起長大的人是我,我和他上同一個小學同一個高中,我們一起捉弄過老師,一起受過罰,許寶桐幾乎沒去過祝家,也沒和他玩過幾次,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她特別起來呢?我努力地回想著,卻得不到一個答案。

我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把藏在心裏的話問出口:“祝融,你是不是喜歡許寶桐?”

回應我的是他挺拔的背影和一聲巨大的關門聲。

02.

我在陽臺上站了許久,腦子裏一片混沌,直到易揚和李繆繆的爭吵聲將我從混亂的思緒中扯到現實。

在我的記憶裏,易揚和李繆繆永遠是針鋒相對。

幾乎每一次見面,他們都要吵上一架,偶爾還要大動拳腳。當然,每次都是因為一些小事情,比如飲料是冰還是熱,天氣預報準不準,天橋下的乞丐夜晚在哪裏過夜,簡直比聯合國領導人操心的還要多。

這一次他們不知又因為什麽而爭吵起來。

我走進房間時易揚正在對著李繆繆冷嘲熱諷:“我們是說去看漫展,不是時裝秀!那裏沒有名牌包包,也沒有高富帥,你跟著湊什麽熱鬧!”

“什麽破漫展,我還不稀罕!”

“所以,您就別去了!”

“我還偏要去了,怎樣!”

都是二十多歲的人了,還像兩個小孩一樣鬥嘴,我壓了壓眼角,懶得勸解,反正他們吵著吵著就會停下。果然,不到十分鐘便偃旗息鼓,李繆繆摔門而去,易揚賤兮兮地摸到我身邊,塞給我一張門票。

“許寶寶,周末去看漫展吧!”

“什麽漫展?”

“星河漫展,博陵幾個游戲公司都擺了展位,華宇還花了大錢請了一批妹子扮演騎士部落裏的角色,聽說傾倒眾生!”一談到網游,他便兩眼放光,開口閉口都是一些我聽不懂的詞匯。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我半句也沒聽進去,可我不舍得打斷他,因為在易揚的眼睛裏,我看到了一種名為“夢想”的東西。

他出生於富有的家庭,許多像他一樣出身的人要麽拿著父母的錢花天酒地,要麽靠著家業逍遙安逸,而他卻不同。大老遠跑到美國念工商,回國後卻不願做父親接班人,聯合祝融搞了個游戲工作室,正式員工也就兩三個,加上編外成員,幾乎每個月都在倒貼。可他仍舊樂在其中。

“小爺我可是花了高價才弄到這麽幾張票,你到底要不要去?”

我還沒接腔,祝融低沈的嗓音已輕飄飄落下。

“一起去吧,反正你不用上課。”

我擡起頭,祝融不緊不慢地操控著鼠標,畫面從城堡轉向了懸崖,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往我們這個方向看,但我知道他在和我說話,這是他的妥協,打破我們原先的僵局。

“好啊。”我踩著他給的臺階走下來,卻不知為何感覺到一股從未有過的疲憊。

我和祝融在某些方面是相似的,比如爭吵之後我們永遠不會道歉,無論錯的是誰,我們都會用另外一種方式將這一頁掀過去,繞過這個坑。可下一次,我們仍舊會因為這個問題而爭吵,一遍一遍,惡性循環。

我用力地將自己扔進沙發裏,閉上了眼。

易揚和祝融斷斷續續又說了很多話,可我一句都沒有聽進去。我的腦海裏反覆浮現的是許寶桐那張美麗的臉,以及她身上背的那個藍色的祝融送的包包。

周末的漫展,我還是跟著他們一起去了。

我對動漫沒有涉獵,對游戲更是毫無興趣,看漫展對我來說的意義僅是:看商家請來的美女。

在我說完緣由後,祝融將我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末了沈重地嘆息:“這完美地詮釋了畫餅充饑、望梅止渴。自己沒有的,看看別人總是好!”

我面無表情地用腳底碾過他的腳面,看著他突變的臉色,抱歉地說了句對不起。易揚在旁邊哈哈大笑,然後我也笑了,好像那些不愉快從未在我們身上發生過一樣。可我知道,它已經發生了,無論我們怎麽去喬裝去粉飾太平,那根刺依舊存在,突兀地刺在我的心上。

我們都知道,但我們誰也不能說出來。

我跟在他們身後走著,在“哢嚓哢嚓”的拍照聲中路過一個個的攤位,耳邊是此起彼伏的驚嘆聲和尖叫。就在易揚將他的相機往我手裏塞,搭著一個因他的靠近而紅了臉的扮成希亞的女孩的肩膀讓我幫他們拍照時,有個人從鏡頭裏一閃而過。

我放下相機,沒錯,是林達西—在裝扮各異五顏六色的扮演者之中,穿著正裝的他顯得特別的突兀,他正微微低著頭,和兩個像是工作人員的人說話。

“許寶榛,叫你幫我拍照你發什麽呆?”易揚已經走到我身邊,順著我眼光看過去,“你認識他?”

“你認識?”我反問。

“這你還真問對人了,華宇上至CEO,下至掃地倒水的阿姨都被我調查了一遍!喏,如果我沒有記錯,那人應該是研發部的,據說還參與了騎士部落的研究,還蠻厲害的一個人,大學還沒畢業就進了這種全國五百強的企業……”

“你不是從來不玩游戲嗎?打聽這些幹嗎?”祝融在我們激動的討論中慢慢開口,慢悠悠的語氣似乎還帶上了一點不屑。

而他們誰都沒有發現此時我的情緒是興奮的,就連心跳也快了幾分,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因為不遠處的林達西剛好將臉轉向了這一邊,看到我微微楞了一下,很快朝我露出一個笑容。

我三兩步走到他身邊,看見自己落入他深邃的眸子裏:“嘿,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

“我們公司今天舉辦活動,我是工作人員。對了,你頭上的傷怎樣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表示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前兩次見面都那麽狼狽,我後知後覺尷尬起來,於是我只能把話題扯開:“我很喜歡騎士部落,聽說今天有出展,特意來看看。”沒錯,我撒謊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撒這個謊,一張口,那些話自然而然地從我口中飛出來,像是排練了無數遍的臺詞。

林達西淡然的臉上終於再次有了笑:“我三年前加入華宇,恰好參與騎士部落的研發。”

之後,我磕磕巴巴地和他談論著騎士部落,好在易揚是這個游戲的忠實粉絲,工作之餘常常和祝融討論,所以不至於露餡。然後,我也成功地和林達西交換了電話號碼。

我們的交談沒有持續很久,他是工作人員,今天還帶著任務在身。我朝他擺擺手,表示沒關系:“你去忙吧,我也去找我朋友。”

在我做著這一切的時候,祝融還站在原來的位置,冷冷地看著我,嘴角卻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嘲諷。我們的距離不遠,我剛剛的話或許他都聽見,但他卻不說,用那種洞悉一切的目光旁觀著,像在看什麽笑話。

“祝融,我們要不要去那邊看看?”我欲蓋彌彰幹巴巴地問:“那邊我們還沒逛呢?”

他瞥了我一眼,我發誓,他是在諷刺:“我還不知道你對網游這麽感興趣!”

“我感興趣的事情可多著呢!你不知道的事情也多!”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個炮仗,別人輕輕一點,我就著了,無論對方是誰。

“許寶榛,有沒有人說你很蠢,還喜歡自作聰明?你一直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但其實沒有,你根本藏不住,無論是什麽事,喜歡還是討厭,你總是擺在臉上。”

祝融語氣裏的篤定讓我煩透了,我十分不耐煩:“你到底想說什麽?”

“沒什麽。”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把話說出來。

然後,我們又沈默了。

這樣的沈默在我們之間越來越常見,我弄不清緣由,但我覺得這並不是一件好事。

在這凝重的氣氛裏,祝融的目光突然定住。

我順著他的眼光望去,然後,我看到了許寶桐—她依舊穿著裙子和平底鞋,披著長發站在燈光下,我不得不承認,她真的很漂亮,特別是她抿著嘴微笑的時候,清澈眼眸裏的溫柔,讓人忍不住沈溺。

她卻沒有看見我們,而是笑著一步步走向林達西。

我和許寶桐的學校一南一北,往常除了回家外遇見的概率幾乎是零,而這短短的一個星期,我們就遇見了兩次。

這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把這一切串聯一起的人是林達西。

03.

給林達西打電話是在漫展之後的第二個星期,我十分不矜持地說請他吃飯,為他上次幫我的事情道謝,卻不想得到的是他直截了當的拒絕。

“你說,你說吧,我也沒想怎麽樣,不就是想請他吃個飯嗎?又沒想對他怎麽樣,怎麽拒絕得這麽徹底!”李婉正在做功課,我站在陽臺打電話給李繆繆吐槽,冷風讓我打了個哆嗦,“我總覺得他像變了一個人,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和後面兩次真的很不一樣。那時他雖然話也不多吧,但至少不像現在這樣……”

“陰沈?”李繆繆即時填充了我空虛的詞庫。

“對,陰沈,你也有這種感覺對吧!我真懷疑他的皮囊下是不是換了一個靈魂。”

“那又關你什麽事?”李繆繆打斷我,“你不是對那個林什麽有所圖謀吧?你搞清楚他和你姐的關系沒有?上次見面我就想說了,他們看起來好像是男女朋友。”

我頓時語塞。

“如果他是你姐男朋友就算了吧許寶榛,天涯何處無芳草!”李繆繆卻不想放過我,語氣從懶洋洋突然轉化成教務處主任般的語重心長:“我說,許寶榛,你們兩姐妹的關系怎麽這麽糟?說出去是親姐妹也沒人信,真比陌生人還糟糕!”

“我難道沒有告訴你,我和許寶桐不是親姐妹嗎?”

許寶桐是我的姐姐,或者說,名義上的姐姐。

她只比我大一歲,是三歲那年來到我家。

我並不清楚許寶桐的身世,在小時候,我一直以為她和我一樣是姚琳女士從垃圾堆裏撿回來的後,後來再長大一些,鄰裏間的閑言閑語中聽說自己的姐姐並非父母的親生女兒時還不信,梗著脖子與人辯駁。再後來,直到我們都懂事,我才知道她是許知同志戰友的女兒,父親因公犧牲,母親丟下才幾個月的她改嫁,一直照顧她的奶奶又去世了,所以許知同志將她抱回家領養。

這並不是影響我們關系的主要原因。

我周圍的同學幾乎都是獨生子女,有個姐姐,還是個漂亮優秀的姐姐讓我在同學之間顯得特別有面子。即便她不是我爸媽的孩子,可在我有記憶開始,她已經是我們家庭的一員,從小一個被窩,一起長大,我對她的依賴仍舊是存在的。得知這事後,我更是加倍對她好,唯恐說錯話將她刺傷。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呢?

是上了小學之後,她一次次滿分的成績和我亮了的紅燈對比?還是姚琳女士言語中恨鐵不成鋼的一字一句的“你看看你姐姐”、“你成績要是有她一半好我就該去燒香拜佛了”、“你真是不爭氣”?又或者是小提琴的老師的目光在她和我之間徘徊了許久,然後面露難色地勸我下周還是別來上課了?

我始終想不起,我對她的怨念何時滋生。

我記得特別清楚,大概是在九歲的時候,姐姐過生日,姚琳女士給她買了一個大蛋糕。我們的生日相差不久,我生日只得到了兩個雞蛋,而她卻有一個大蛋糕,這讓我特別的憤怒。於是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質問媽媽,到底誰才是她的親生女兒?為什麽對親生女兒那麽差,而對別人家的女兒那麽好?這對我公不公平?最後我得到的是許知同志的冷臉和姚琳女士的一頓好揍,而以往我做錯了事挨打總會替我求情的姐姐卻紅著眼眶站在一旁看,沒有勸解,只是緊緊地抿著唇,冷冷地看著。

我們沒有明面上的爭吵,但我的心裏已埋下了怨恨的種子。我理所當然地覺得她應該為我求情,即便我說錯了話,她也應該原諒我,因為她是我的姐姐,她應該讓著我。

可是她沒有,她甚至在我躲在被窩裏哭的時候沈默冷靜地在一旁拉小提琴。

那之後我與許寶桐進行了一次為期一個月的漫長冷戰,最後是如何和好的我記不得了。總之很快,我們又回到了以前那樣,還是一起上下課,一起回家,一起做作業,一起去上補習班,看起來與從前並沒差別。但我再也不會半夜鉆到她的被窩,不會再拉著她的手可憐兮兮地叫姐姐,不會在被媽媽揍的時候躲到她的身後。

我們之間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出現了一條小小的裂縫,它在時光裏慢慢地擴大,最後裂成鴻溝。我們變得陌生、客氣也疏遠。

而我們是什麽時候開始不說話,我想不起了,也不願再去回想。

四月初的周末,我回了一趟家。

橋江大學離家只有三個小時車程,姚琳女士對我的要求是兩個星期回家一次,我總是拖了又拖,仔細一數,我一個學期回家的次數一只手就可以數完。

四月九日是祝老將軍的生日,在過去的許多年,我都會隨許知同志去祝壽。就在幾天前,祝融還特意打電話告訴我,老爺子要生日了,他要回家,會順便來接我。

我下樓時祝家的路虎已經停在寢室樓下,而我沒想到的是,坐在車裏除了祝融,還有許寶桐。

我從車窗玻璃看到自己陡然變得僵硬的表情,但僅是一瞬,它就變得自然。我越來越佩服我自己的演技。司機幫我將行李放進尾箱,我鉆進後座,喊了聲“姐”後在許寶桐身邊坐下。她朝我笑笑,遞給我一瓶未開封的水:“要不要喝水?”

我其實是口渴的,但還是搖頭。

“怎麽那麽慢,等了你好久。”坐在副駕駛的祝融說話時頭也沒回,他的頭發長了一些,像刺猬一樣豎著。

“我又沒叫你等我!”我低聲抱怨著,他似乎沒聽到,依舊低頭玩手機。

從博陵大學回家是兩個小時路程,從橋江大學回去則要三個小時,以往回家大多是我自己回去或搭易揚的順風車,我也知道祝家派車接祝融回去時大多會捎上許寶桐。只是這一次我沒想到他們繞一圈來接我車裏還坐著許寶桐,如果知道,我寧願自己坐車。

在這三個小時車程裏,我都是沈默的,司機沒有放音樂,車廂裏只有祝融和許寶桐說話的聲音,偶爾伴隨著幾聲笑。我埋頭玩手機游戲,耳朵卻灌滿了他們的聲音,他們說著新近的娛樂新聞,他們聊起了博陵的大事件,他們又說起了彼此的最近。我是偷窺者,也是局外人。

我從包裏掏出耳線,音樂築起了高墻,把我和他們阻擋開來。

偶爾擡起頭時,才發現許寶桐已經停止和祝融的對話,正低頭發短信,十指如飛,面帶微笑。我的腦海裏忽然浮現林達西瘦削的蒼白的側臉,幾乎是下意識地,我擡頭去看祝融,卻對上後視鏡裏那雙明亮的眼,它微微瞇著,我腦海中自動補全祝融此時的表情:微瞇著眼睛冷笑。

我迅速收回視線。

剛推開家門,便聞到一股鮮醇的香,廚房裏的許知同志聽到響動,從廚房探出頭:“回來啦,先去放行李,然後洗手吃飯。”

許寶桐應了一聲,拉著箱子進房間,隨手關上了房門。

我站在熟悉的房子裏,想起自己已經兩個月沒回家,鼻子微微發酸。許知同志弓著身站在湯鍋前試味,他似乎比上次見面更瘦了,白發也多了不少,那只受過傷的腿微微地屈著。我揉揉鼻子,喊了一聲“爸”。

“怎麽了?在學校有人欺負你嗎?還是又和姐姐吵架了?”他蹙眉,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幾道淺淺的溝壑,像幹旱的龜裂的土地。我出生時許知同志已經三十二歲,而現在我才發現,他真的老了。這個認知讓我感到悲傷,他卻仍將我當成小孩子,不安地問東問西。

我沒說話,扯開了話題:“爸,我好餓,有什麽東西吃嗎?”

“有,剛做好了椒鹽蝦。”

當我朝餐桌上的蝦伸出手時,一聲尖銳的淒厲的呼喝打斷了我:“許寶榛,你幹嗎?一個女孩子怎麽那麽沒家教,誰教你偷吃的!”

我猛地縮回手,轉頭便看見姚琳女士站在玄關,她穿著黑色連衣裙和大衣,高跟鞋才脫了一半,她化著精致的妝,眉才剛修過,粉底也打得均勻,飽滿的唇妝讓她的唇看起來柔潤紅艷,此時,它正吐露出不堪的、令人煩躁的語言:“許寶榛,你啞了嗎?我和你說話呢!擺著一張臉什麽意思!還有你,許知,你看看你的女兒,你看看她哪裏有一點女孩子該有的模樣,都被你寵成什麽樣子了!”

許知同志站在昏黃的燈光下,努力挺直他的背。

我慢慢地垂下手,走向房間。

在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曾把我媽比喻成可愛的迪士尼卡通形象—唐老鴨,並非長相有相似之處,而是她和它一樣,發出的永遠是聒噪的、刺耳的、令人煩躁的聲音。

我從祝老將軍那兒聽過許知同志的故事:他高大帥氣,有勇有謀,喜歡他的女人可組成一個足球隊,姚琳女士就是其一。可惜他為了救上司被壓斷了腿。退伍後,他養了一年傷,卻不願接受別人的幫助和饋贈,找了份保安的工作。那些愛慕他的女孩都走了,只剩下我媽,而父親不願拖累她,始終沒給回應。她便一直等,等到了三十歲,終於等到了他的求婚。

我其實一點都不相信這個美好的愛情故事,在我的記憶裏,姚琳女士永遠是刻薄的,歇斯底裏的,祝老將軍口中的溫柔已被歲月磨成砂礫。大多時候,都是她在絮絮叨叨數落我的不懂事,抱怨我爸的無能,而許知同志從不反駁,只是坐在沙發裏,安靜得如一個局外人般看著這場戰爭。後來姚琳女士與人合夥開了一個小小的投資公司,他也失去保安的工作,在家打理家務,這樣的戰爭更是頻繁,更是劇烈。

他年輕時多麽高大帥氣我不知,我只覺得他比同齡人老了十歲不止,溫和的笑看得我心裏十分難受。我甚至對他說過,和媽媽離婚吧,我願意跟著你。

那是他第一次對我發脾氣,這個從未大聲呵責過我的男人胸膛起伏不定,氣得臉都紅了:“她是你的母親,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們!你怎麽可以這樣說她!許寶榛,我要你收回那句話,立刻馬上,我不希望再從你嘴裏聽到這樣的話。”

那是我的父親,我最愛的人啊。

04.

回家的第二天,我跟著許知同志去為祝老將軍賀壽。

我們抵達僑香公館時,門口已經停滿了各種名車和一系列華麗麗的白色車牌,據說,這一天博陵的大人物們都聚集了,至於醉翁之意是不是在酒就不得而知了。

祝老爺子並不喜歡熱鬧,他的脾氣很怪,那些在博陵呼風喚雨的人對他點頭哈腰他可以直接關在門外任由他兒子祝參謀去應付,而自己則在書房裏拉著“小許”也就是我爸下棋。祝老爺子喜歡下棋,但他沒有棋友,除了許知同志沒有多少人有耐心陪一個不停悔棋輸了還要臉紅脖子粗的“臭棋簍子”坐一上午。

見他們擺開棋盤,我輕輕關上書房的門,上二樓找祝融。經過走廊往下望,我看到了端坐在客廳祝融的母親—祝夫人唐雅女士,她正與一群貴婦模樣的女人在說話。我低頭望去恰好對上她的目光,我正準備問好她已經輕飄飄地別開了臉,繼續談笑風生,嘴角雖帶著笑,但眼底的輕蔑顯而易見。

她向來不喜歡我,也不願祝融和我成為朋友,我知道。我只是一個退役小兵的女兒,如果不是我父親曾救過祝老將軍,我連出現在僑香公館的機會都沒有。

我很小就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此時我已能平靜地對待,輕輕地敲響祝融的房門。

說起來,僑香公館我也算熟,由於祝老爺子的關系,小時候我也曾在這裏橫沖直撞,但自初中那件事發生後,我再也不會直接推開祝融的房門,而是先敲門,等到他的回覆才進去。

其實並不是什麽大事,只是當時我第一次上寄宿初中很不習慣,偏偏祝融又不和我同校,我在陌生的環境裏整整一個星期沒睡好覺。所以周末一回到家我就給祝融打電話,卻被告知他不舒服。那時我還比較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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