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抱歉

關燈
問話的掌櫃趕緊跑去叫人。

陳牛肩上還扛著米袋,以前見過一面的碼頭掌櫃急匆匆跑過來,抓著他就要走。

陳牛趕緊放下袋子,“掌櫃,怎麽了?”

掌櫃往那邊看了眼,一群人還在對領頭問話,他壓低聲音說道:“一會兒問你話,你只管照實說。”

陳牛跟著他走,看見低頭哈腰又惶恐的領頭,還有站在中間的錦衣中年男人,知道這就是錢元寶說的上面來的人。

兩人走過去,錦衣中年男人笑著上下打量了眼陳牛,“不錯,是個幹活的好手。”

陳牛站著,任由一群人打量。

錦衣中年男人就問他,“你們上個月搬了多少貨?”

陳牛仔細想想,上個月林林總總搬了不少東西,“米行一百二十多袋米,布行八十匹布,還有會流黑水的貨二十箱,其他的都是小宗,記不太清了。”

“上個月的事,你又不管賬,記得很清楚了。”

中年男人誇了他一句,喊一旁的掌櫃,“我來的時候,米行老板可是說近幾個月陸續少了不少米,缺斤少兩。”

掌櫃連忙陪著笑臉,“這來往繁雜瑣碎,沒記好賬,確實是我沒管好。”

中年男人哼了一聲,“你連賬本在哪都不知道,是沒管好嗎?”

他指著一旁惶恐的領頭,“手底下人貪了東西你都不知道,是真的不知?”

掌櫃愁眉苦臉,想說我真的不知道,又覺得怎麽說都是錯的,只能苦著臉說好話。

“行了。”

中年男人擺擺手示意,“這領頭也別幹了,扣掉他這個月工錢,你跟我回去見總管。”

他領著一群人要走,走了幾步又轉身回來看著陳牛,“小兄弟記性不錯,現在碼頭正缺領頭,你就先幹著。”

“給他拿本新賬本。”

一群人走了,陳牛抱著懷裏的賬本一臉茫然。

他好像走狗屎運升為領頭了。

陳牛低頭看著懷裏嶄新的賬本,封皮上幾個字不認識,他又翻開幾頁,完了,裏面的字都不認識。

陳牛欲哭無淚,想追上去說自己幹不了,可一群人已經走遠了。

錢元寶握拳捶在他背上,勾著他肩膀哈哈大笑,“行啊你小子,走狗屎運了,走走走,今晚去芙蓉館喝一杯去。”

陳牛只能把賬本揣進懷裏,拿起汗巾擦擦臉,“今晚不行,我有事,你自己去喝吧。”

日頭正中,到了午飯的點,許多人都三三兩兩吃飯去了,有些找旁邊實惠的飯館子一鉆,有些掏出家裏婆娘備的飯菜,還有些頂著周圍人艷羨的目光,接過特意來送飯的娘子或孩子手中的瓦罐。

錢元寶長籲短嘆,慫眉耷眼,掏出早上帶來的瓦罐,裏面只有清淡無味的青菜米飯。

他吃了兩口,仰天長嘆,“想吃肉,噴香噴香的鹵豬頭肉。”

陳牛也詫異他今天飯菜裏不見一點葷腥,往常他可是無肉不歡。

他一邊就著河水打濕汗巾擦臉抹脖子,一邊問錢元寶,“你娘子今天沒給你燉肉?”

“別提了。”

錢元寶皺著臉,“我昨晚去芙蓉館人還沒抱懷裏呢,就被她逮了,她這次沒帶著孩子回娘家,說是要好好收拾我。”

陳牛擰幹汗巾,一甩搭在寬厚肩膀上,他瞪了眼錢元寶,“活該,就得好好收拾你一頓。”

錢元寶嗚呼哀哉,“我只不過是做了男人都想做的事,你從來不去,你不是男人。”

陳牛懶得理他,錢元寶作為兄弟哪裏都好,為人也仗義,就是好色這一點,他不能茍同。

陳牛擦幹凈了身上的汗塵,揣著新賬本也不看錢元寶,哼了一聲就往回村的方向走。

“哎你幹什麽去?”

陳牛不看他,“我有事,回家。”

錢元寶嘀嘀咕咕,“你真說媒了?”

陳牛大步往前走,背影高大寬厚,“你今晚就別去芙蓉館了,回家好好認錯。”

錢元寶悶著頭吃青菜白米飯,沒再說話。

陳牛趁著中午歇息這一會兒,大步流星往村裏趕,他沒回家,直接就去找杜小婉。

到院門外時,杜小婉正踮著一只腳劈柴,日頭下曬著一排劈好的短柴。

她或許是從後山拾柴回來,裙子下擺有點臟,還掛破了一個小洞。踮著一只腳把劈好的柴放到日頭下曬著,再拿新的放在木樁上開始劈,行走之間不利索。

在她的身後,竈房已經升起了炊煙。

陳牛趕緊走過去,聽到腳步聲杜小婉擡頭,有點訝異地看著他。

陳牛想要接過杜小婉手中的斧頭,杜小婉手往後一躲,“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陳牛有點洩氣,他拐進竈房看了一眼,鍋裏有飯正煮著,菜還沒炒。

他又走到杜小婉身邊,不由分說搶了她手裏的斧頭,“我來劈,你幫我一個忙好嗎?”

陳牛從懷裏掏出新賬本,塞到杜小婉手裏,表情窘迫,“我剛升了碼頭的領工,說是要每月記錄往來明細,可我不識字。”

他低著頭,忐忑不安,覺得自己大字不識一籮筐,挺沒用的,“你幫我記賬好不好?”

杜小婉身材嬌小,陳牛高高大大,即使低著頭,杜小婉稍一勾頭,就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她抿抿嘴,“我可以幫你這個忙,但我不可能一直給你記賬,不如我還是教你識字。”

陳牛立刻擡起頭,歡喜地看著杜小婉,“你肯答應就好!”

杜小婉嘆了口氣,由著陳牛熱火朝天地劈柴,轉身往竈房走,準備去炒個菜。

誰知她剛拿起鍋鏟,陳牛就洗幹凈了手風風火火地闖進來,“我來我來,你快坐下歇著。”

杜小婉無奈,看著院裏著急扔在地上的斧頭和半根幹柴,居然有些哭笑不得。

她怕耽誤陳牛的婚事,想避嫌,可陳牛壓根不擔心,不止不擔心,還想盡辦法往她身邊湊,對她好。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陳牛對她這麽好,昨晚田野小道上,她趴在他背上已經說的很清楚明白了,可是陳牛不介意,一腔孤勇就要闖進她的生活和她的心。

她的心很累,被過往折騰的沒了氣力。可是她對於陳牛的靠近卻不覺得是負累,也許……是這些年她一個人強撐著,昨夜卻有人用健壯的臂膀給她支撐,讓她看到了擔當與愛護,可以安心地趴著,跟著對方大步奔向遠方。

陳牛出現在黑暗的松樹林裏,將苦痛的她背出黑暗,走進月光下。

杜小婉盯著竈房裏炒菜的陳牛,怔怔出神。

理智告訴她,她應該疾言厲色,冷冷呵斥陳牛遠離她,可現實是,她沒法忽視踐踏陳牛的滿腔心意。

她做不到像鄭汾禮踐踏她一樣,去踐踏別人。

她這樣的優柔寡斷,就像是默許陳牛一步步靠近,也像是默許自己,沈溺於對方的好。

她感覺可恥,她對兩人的未來沒有負責。

“小婉,吃飯啦。”

陳牛搬出木桌放在院裏,端菜盛飯忙活一通,“竈房都是油煙氣,嗆人,你坐在院裏吃吧?”

杜小婉洗幹凈手坐過去,叫住往院門口走的陳牛,“你幹什麽去?”

陳牛撓撓頭,“我回家去啊。”

“不一起吃嗎?”

陳牛瞪大了眼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不是要避嫌嗎?”

一桌吃飯,他想都不敢想,從沒見過未婚配的男女同桌吃飯的。

杜小婉無奈,“你現在再說這些,不是晚了?”

“沒道理你忙活一陣,還吃不到嘴裏,診費你不肯收,還總幫我忙,你不是我雇的下人,你就當我是還禮吧。”

陳牛哦了一聲,有點失望,他盛了碗飯,扒拉兩口米飯,“那小婉,你還教我識字嗎?”

杜小婉吃了口青菜,“當然。”

“等你學的差不多了,能自己記賬就好。”

陳牛楞住,知道自己學會後就沒借口了,他突然無師自通,決定學的時候打個折,學慢一點,最好一輩子都學不會,這樣小婉就教他一輩子。

他給自己鼓了鼓勁兒,覺得此法甚好。

陳牛伸出筷子想給杜小婉夾一塊炒肉,筷子臨到菜盤上面了,又拐了個彎落回自己碗裏。

他把青椒炒肉的盤子推到杜小婉跟前,恨不得全倒她碗裏,“小婉,你別總吃菜,吃點肉。”

他不太敢用自己的筷子給人夾菜。

杜小婉沒註意到這些細節,她應了聲夾起一塊肉吃了。

陳牛就滿心歡喜。

兩人吃完飯,陳牛推開杜小婉,自己利利索索刷幹凈了鍋碗。

杜小婉走到書房,不一會兒又踮著腳一拐一拐地走出來,懷裏抱著個扁扁的布包。

她猶猶豫豫,覺得有些難為情。

陳牛和她打個招呼準備回去上工,瞧見杜小婉抱著布包低頭不語的模樣,好奇道:“你怎麽了?”

杜小婉吞吞吐吐,“我、我想請你幫個忙,可以嗎?”

她明知道陳牛有求必應,既享受著對她的好,又不給個準信,簡直太惡劣了。

就像現在,陳牛眼睛一亮,連聲答應,問都不問是什麽忙。

她是在利用陳牛對她的心意為自己謀福利,她覺得自己在榨取對方的價值。

她應該從此斬斷一切,離陳牛遠遠的,亦或許,敞開心扉,試著接納他。

杜小婉突然扭頭,“算了,不用了,謝謝你。”

陳牛的失望溢於言表。

杜小婉看著他,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

她沈默半晌,突然嘆氣,也不知是在對誰妥協。

對陳牛,抑或對自己。

“抱歉……我還是拜托你幫個忙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