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沒有勇氣再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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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婉把一籃子雞蛋遞過去,“上次你送了我面粉,我不能白拿,這籃雞蛋你拿著。”

陳牛不肯接,他的手還拿著汗巾捂在肚子上,今天扛的貨物不知道是什麽,他搬的時候從縫隙裏漏了點黑水出來,染臟了肚子上的衣服。

他怕小婉覺得他臟,小婉從小就愛幹凈。

更何況他怎能要小婉的東西。

陳牛吭哧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婉,不如你吃了飯再走吧。”

杜小婉看了眼不遠處指指點點的老嬸子,微笑婉拒,“不必了,我家裏已經做好了。”

陳牛頹喪地低頭。

杜小婉放下籃子,離開前笑著說了句,“謝謝你的面粉,但無功不受祿,往後你不要給我送東西了,還不如自己攢著娶妻。”

陳牛立刻擡起頭,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悶悶不樂。

他洗了菜、和了面,做了一大鍋湯面條。

往日香噴噴的面條如今吃起來寡淡無味,陳牛放下碗,心裏煩悶難受的厲害,索性關門出去,一路往村子後面的山上跑。

他繞著半山坡上一大片松樹林連跑了五圈,氣喘籲籲地靠著樹坐下來歇息。

消耗了大把體力,心裏還是難受。

陳牛仰頭看著樹林上方的天空,天已經黑沈了,綴著幾顆星子,月亮不亮,還是個缺了一半的殘月。

夜晚的風有點涼,刮過草地帶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蟲鳴倒一日日聒噪起來。

夜裏山上偶有野豬野狼出沒,陳牛站起身,拍拍褲子往山下走。

樹林中更是黑,他有點看不清路,但山上的路他很熟,以前打過幾年獵,閉著眼也能下山。

陳牛在松樹林裏鉆來鉆去,有些地方放的有捕獸夾子,他上山的時候看到了。

夜晚的涼風似乎送來一聲痛哼,還有東西拖動過草木的窸窸窣窣聲響。

陳牛停下步子,側耳細聽片刻,原本還以為是野獸,沒想到聽起來像個人,還是女人。

黑乎乎的樹林中,涼風刮過帶來一聲女人的痛哼,原本是恐怖的氛圍,陳牛憨憨的根本沒多想,邁著步子就過去了。

直到走近了,才看出真是個人,穿著淡色的衣服在林中還算顯眼,看起來身形瘦小,站在那裏好像在拖著什麽東西,半天才動一步。

走的越近,越能從身形和痛哼中判斷出是個女人。

“你怎麽了?”

陳牛撥開草木走過去。

對方嚇了一跳,身子動了動,然後又痛的哼了一聲。

“我、我被捕獸夾子夾到了。”

雖然聲音裏帶著痛意,還吸了口涼氣,但是那溫柔的聲線,還是讓陳牛瞪大了眼。

這聲音他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了。

“小婉?”

杜小婉一楞,“你是?”

“我是陳牛。”

陳牛很高興,沒想到在山上散心也能遇到杜小婉,但他來不及高興多久,杜小婉一聲壓抑的痛哼讓他回過神來。

他趕緊走過去,焦急不已,“夾到哪了?”

杜小婉扶著樹小心翼翼地坐下來,“腳踝。”

她覺得自己倒黴,上山摘個野菜蘑菇也能被夾傷。

陳牛慌忙蹲下來,可是黑暗中他什麽也看不清。

“傷到骨頭沒?”

杜小婉痛的連連吸氣,“好像傷到了,但我看不清楚。”

林子裏太黑了,她抖著手只摸到了一手血。

“上來。”

陳牛蹲在杜小婉面前,雙手向後,“我背你去看大夫。”

杜小婉剛決定與人避嫌,就遇到了這種情況,她抿著嘴猶猶豫豫,但腳踝的傷已經痛到不行。

她伸出手搭上陳牛的肩膀,陳牛往後一撈,然後站起來,穩穩地將她背在背上。

杜小婉夾著捕獸夾的右腳踝在空中劃過,滴下兩滴鮮血。

她臉色蒼白,趴在陳牛寬厚結實的後背上,痛的忍不住攥緊了袖子,死死咬著牙不再痛呼。

陳牛只覺得背上的人輕飄飄的沒有重量,瘦瘦小小,嬌軟無力,兩只柔軟的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

身後近在咫尺的人身上傳來淡淡的馨香味,隨著她攥緊自己的袖子,又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飄過來。

陳牛心裏發緊,背著杜小婉就邁開大步往山下奔去,他已經盡量跑得平穩了,但是山路陡峭,杜小婉的腳踝吊著一晃一晃,又墜著沈沈的捕獸夾,只覺得傷口越來越痛,簡直要撕裂。

杜小婉拍了下陳牛,喘著氣說:“我還是下來自己走吧。”

陳牛停下步子,扭頭詢問,“是不是傷口加重了?”

說話間氣息撲面而來,杜小婉扭頭避開,“先放我下來吧。”

陳牛沒吭聲,他蹲下後放下杜小婉,杜小婉搖晃著準備站直,陳牛突然攔腰抱起她,一手托在她的腳踝。

杜小婉驚呼一聲,下意識擡手攬住他的脖頸。

陳牛一手摟腰,一手托著腳踝,以極為別扭的姿勢快步往樹林外走。

杜小婉松了手,虛虛扶著他的肩膀,悶不吭聲。

等出了松樹林,月光灑下來,雖不甚明亮,好歹也能視物。

陳牛將杜小婉輕輕放在地上,她的臉格外蒼白,在冷清的月光下,仿佛鍍了層白霜,不見一絲熱氣,陳牛毫無緣由地心慌起來。

等他掀開杜小婉的裙子,露出被血染紅的鞋襪時,整顆心都要碎了。

那個捕獸夾顯然是用來夾猛獸的,沈甸甸又極為鋒利,卡在杜小婉的右腳踝上,已經染上了鮮血。

陳牛匆匆尋來了兩根粗壯樹枝,塞進捕獸夾的空隙裏,用力往兩邊軋去。

他胳膊上的肌肉裹在粗布衣服下顯示出繃起的弧度,陳牛咬著牙,在咯吱咯吱的聲音中,捕獸夾打開。

杜小婉趕快抽出腳,陳牛手一松,捕獸夾又狠狠合上,甩出尖刃上的血滴。

陳牛心痛不已,從自己衣服上撕掉一條布,緊緊給杜小婉包紮住,又在她面前蹲下,“快上來,我帶你去看大夫。”

杜小婉咬緊牙堅持,重新趴在了陳牛背上。

陳牛這次背她起來,特意用手輕托住她的右腳踝上面一點位置,邁開大步狂奔。

他跑的極穩,在輕微的顛簸中,杜小婉趴在他背上,楞楞地看著旁邊的田野出神。

許久……沒有人這樣關心緊張她了。

從陳牛面對她時的樣子,她哪裏還看不出對方的想法,說是要避嫌,又欠了人家人情。

杜小婉突然自嘲一笑,人總是會變的,她有勇氣離開鄭汾禮從新開始,有勇氣面對村人的流言蜚語,卻不代表她有勇氣接受別人的心意,有勇氣堵上來之不易的自由與追求。

“陳牛。”

杜小婉幽幽開口,第一次沒叫幼時的稱呼大牛哥,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這次看病的錢我自己出,還有你幫了我這麽大的忙,我也不知怎麽謝你,家裏還有點糧食和銀錢,你想要多少,就給我說。”

陳牛腳步亂了一瞬,突然加快速度,經過村莊一口氣往鎮上跑去,憨厚心大的他,卻聽明白了杜小婉的暗示。

他驚慌失措,“小婉,為什麽?”

杜小婉看著陳牛的後腦勺,跑了一路他出了汗,語氣很慌張迷茫。

“你沒有錯,是我的問題。”

她根本想象不出自己會再和別的男人在一起,說不恨鄭汾禮是假的,沒有勇氣再接受別人是真的。

“村裏的閑話你也聽說了吧,我不想耽誤你,我以後也不會是一個窩在家裏相夫教子的女人,你可以娶一個姑娘,為你操持家務,為你生兒育女。”

但她從不覺得自己離開鄭汾禮是錯誤,以後開辦私塾也絕不會是個錯誤。

“我們應該避嫌,因為我不想耽誤你。”

杜小婉心裏嘆息。

陳牛腳步沒有停,他只是扭頭,發紅的眼眶盯著杜小婉搭在他肩上的白細手指。

“小婉,我今年已經二十七了。”

“這些年,娘和媒人催我時,我就在想為什麽,為什麽我不願意,為什麽你都已經走了,我還是不願意。”

“我想不明白,因為我總是在想你。”

陳牛扭回頭,看著腳下的路,聲音頹廢又帶著不甘,“你不要怪我說話孟浪,我真的是這樣想的,我想告訴你,我想你知道。”

“我挺不甘心,從前我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和鄭汾禮要好,你們談的那些東西,我聽都聽不懂,但是現在,你已經離開他了,為什麽不給我一個機會呢?”

“你喜歡的書我去讀,你喜歡漂亮字我去練,你想和人談論詩書,我也可以去努力做到。”

陳牛聲音幹澀,悶悶地低語,“我想對你好,好一輩子。”

他苦笑,一起搬貨的兄弟說他憨厚嘴笨,女人就愛花言巧語,他要打一輩子光棍了。

可是他不願意用花言巧語騙小婉,小婉很好,也很苦,他想實實在在地為她做點什麽,可她不要。

“小婉,從前是我懦弱,現在我努力爭取,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杜小婉手指蜷縮,緩緩握緊,她沒有吭聲。

陳牛胸腔凝滯,簡直無法呼吸,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趕路。

杜小婉眼神移到陳牛輕輕托著她腳踝的手上,粗糙寬厚的大手,帶著老繭,是做慣了活的手,比不上鄭汾禮從小握書提筆的白皙手掌。

但是這雙手有鄭汾禮沒有的責任和擔當,以及誠懇和樸實。

可當年,鄭汾禮也是真的愛她,只是沒有敵過歲月和權勢。

在陳牛以為杜小婉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她在他背上輕輕開口,語氣悲傷又悵惘。

“陳牛,我已經沒有勇氣了。”

“我可能,很難再愛上一個人,也不會再有當年的純粹與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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