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只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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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巧小心翼翼地走進府,手裏緊緊攥著一個荷包。

她探頭一看沒人註意自己,松了口氣快步往若初院走去。

院子裏還是一派冷清,院門口守著的兩個高壯侍衛對經過的霜巧不感興趣,兩人雙手抄在袖子裏,心裏暗罵隆冬天氣這真不是個好活計。

霜巧走進院子,沒看到杜小婉,她去臥房找了一圈也沒有,直到經過小庫房,庫門打開,才看見她家二夫人坐在裏面。

今天出了日頭,雖不暖和但光線映照在雪上,處處都亮堂得很,杜小婉卻點起了油燈坐在庫房裏,楞楞的看著面前兩大箱書。

霜巧好奇地走過去,“二夫人,你在這裏看什麽,天冷,還是快回屋吧。”

她不明白庫房裏這麽亮,杜小婉為何要點起油燈。

杜小婉回過神 ,摸了摸箱子裏的書,嘆息一聲,倒沒說什麽,吹滅了油燈後轉身回臥房。

霜巧跟在她身後,掏出自己緊緊攥了一路的荷包,“二夫人,當的銀子都在這裏了。”

說完她還有些不解,雖然老爺沒以前關心體貼了,但二夫人想要點小花銷為何不直接去找老爺,反而變賣自己的嫁妝。

她把荷包交給杜小婉,還有點可惜,這幾樣首飾都是二夫人的嫁妝,多珍貴啊,二夫人卻要賣斷,以後都不再贖回了。

杜小婉接過荷包打開,細細一數竟有十四兩銀子,她詫異地看著霜巧,沒想到能當十四兩,她以為也就十二兩左右。

霜巧有些得意,討喜的娃娃臉上眉眼彎彎,“二夫人,我以前跟著爹走街串巷做買賣,最會討價還價了。”

但後來家裏孩子太多,幾個弟弟都要張嘴吃飯,小本生意賺不了幾個錢,她只能賣身為奴,入了奴籍。

杜小婉拿出一貫銅錢,放到了霜巧手裏,“你拿著,給自己買點吃用。”

錢不算多,畢竟杜小婉自己也沒多少錢,但這一貫銅錢抵霜巧半月的月銀,鄭府實在苛待下人。

霜巧歡歡喜喜,連連道謝接了,她攢的有一點小錢,但不舍得花,現在得了賞銀終於可以去買她心心念念的絨花了。

府裏也就大夫人從娘家帶來的兩個陪嫁丫鬟畫春和畫夏得過賞銀,那兩人在大家面前趾高氣揚,她想了許久的絨花那兩人早就戴到了頭上。

少女總歸是愛美愛打扮的,霜巧喜悅地離開,準備按杜小婉的吩咐把小庫房裏的兩大箱書放到院門口。

書箱很沈,杜小婉知道,她便走過去和霜巧一起搬箱子,霜巧想說二夫人回去歇著,但這箱子她是真的自己一個人搬不動。

兩人氣喘籲籲把箱子搬到了院門口,杜小婉看看箱子,又擡頭看看臥房,像是在估量距離。

院口守著的兩個家丁奇怪的扭頭看,他們以前溫順昨日卻胡言亂語的二夫人正和娃娃臉霜巧一起搬箱子。

真的很奇怪,但只要不是出院子他們也管不著。

二夫人剛進府時老爺還很疼愛她,那時候二夫人就像大多數明媚少女一般,天真而充滿希冀。但後來大夫人常因為她生氣,經常找借口罰她,老爺初時懼於大夫人便不出聲維護,時日長了,不知從何時開始老爺與二夫人之間也不怎麽親近了。

可能是從大夫人日日的挑撥,也可能是從老爺官場上逐漸升遷,還可能是那一次老爺和二夫人兩人不歡而散,起因是家長裏短掰扯不清,老爺厭煩,二夫人哭泣,兩人互相指責對方變了。

那次鬧得很大,府裏的人都知道,但其實夫妻過日子本就是雞毛蒜皮中逐漸生厭,矛盾解決不了便會一次次的累積,更何況兩人的舊情之間還夾著大夫人。

守衛們自認若是自己的仕途還需要仰仗老丈人提拔,別說舊時的情意了,還不趕緊把人攆了去哄好正妻。

他們覺得二夫人有點不識擡舉,都把你帶進府了還想怎樣,錦衣玉食養著還不樂意,沒什麽用處還惹人厭煩。

而大夫人跋扈,卻能於仕途上幫忙。

不過兩人看著霜巧,覺得跟著對自己好卻不受寵的二夫人,和受寵卻對自己不好的大夫人,這真是個難以選擇的問題。

各自的苦只有各自知道。

杜小婉和霜巧合力把兩大箱書貼著院墻擺好,她看了看,又蹲下身捧起周圍的雪堆在箱子上。

等雪化的時候,希望濕了的木箱不要燒起來。

霜巧覺得二夫人自從昨日醒來後就奇奇怪怪的,但她沒問,只是給二夫人凍紅的手裏塞了個小軟枕,自己唰唰幾下用雪包裹住了兩個大木箱子。

霜巧擦擦頭上的熱汗,也不管門口兩個探頭探腦一臉好奇的守衛,扶著杜小婉就回屋子。

“二夫人,你趕緊回屋暖和暖和。”

兩人離開,守衛也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要不要稟報大夫人?”

“要去你去,反正我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我也不去,估計是二夫人閑得無聊瞎折騰呢。”

兩人達成共識,百無聊賴地嘮嗑,一邊說一邊不時跺跺腳,這天可真冷。

杜小婉沒再折騰什麽,她回去裝好所有錢財,挑了幾件衣服打成個包袱,一起塞到床下。

正好霜巧走進來,端著晚飯,杜小婉沈默吃完就準備早點歇息,養精蓄銳。

霜巧收拾著碗筷,看著杜小婉欲言又止。

杜小婉見狀問道:“怎麽了?”

霜巧抿抿嘴,“二夫人,你不抄寫女則嗎?”

昨夜回來後她想二夫人應該是累了才沒開始抄,可今天一天都要過去了,二夫人還沒開始動筆,不是她沒眼色說這話氣二夫人,而是大夫人放話抄不完不許出院子,這樣倔對二夫人自己也不好,這麽個小院子天天憋著出不去多難受啊。

她想勸二夫人順從一點,可也知道沒用,從前是順從,可大夫人一點沒放過,找老爺也沒用,只會變本加厲。

順著受委屈,逆著也受委屈,霜巧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勸了,或者說真不知道二夫人該怎麽辦了。

杜小婉手一頓,繼續喝完杯中熱茶,還是那句話,“我沒讀過,抄不來。”

霜巧心裏嘆氣,苦惱地準備離開。

臨出門前杜小婉叫住她,“今夜我想早點歇息,你別睡在外間守夜了,去睡偏房吧。”

霜巧點點頭,端著托盤離開了。

杜小婉喝過熱茶,渾身暖洋洋的躺下,天還沒黑,她就裹著被子沈沈睡去。

一覺睡醒,外面還是黑沈沈的,整個鄭府分外安靜,所有人都沈浸在夢鄉。

杜小婉摸索著點燃油燈,起身穿好衣服,她把包袱從床下拿出來藏在懷裏,推開門看外面的天色。

她昨晚睡得早,醒的也早,府裏每日早起燒水的人都還沒起來。

杜小婉就坐在屋裏靜靜等了會兒,她原以為自己會心緒起伏不定,卻沒想到自己會這樣平靜。

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早起的下人傳來了響動,杜小婉籲出口氣,她要的是府裏亂,而不是趁所有人睡著通通燒死。

杜小婉起身,端著油燈走到床邊,把自己從霜巧那裏要來的燈油通通潑在床上簾帳上。

然後把油燈扔了出去。

潑了燈油的被褥遇上明火瞬間燒了起來,熱浪撲面而來,杜小婉抱緊包袱走到外間,一直等到整個臥房燒了起來,她才快步往偏房霜巧睡的屋子走去。

身後熊熊火焰撩上了屋檐,雪水滴滴答答落下又呲的一聲蒸發殆盡,杜小婉心跳的飛快,她嘴角帶笑忍不住想起了回到家鄉後的日子。

平靜的心境被打破,杜小婉笑容越來越大,身後火勢滔天,她胸中卻萌生出了快意。

杜小婉叫醒了睡夢中的霜巧,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卻被外面的火勢嚇了一跳。

大火已經籠罩住了臥房,煙熏火燎席卷天空,順著冬日的狂風迅速往周圍蔓延,還沒大亮的天色被火焰照的通亮,甚至燒紅了半邊天。

木質結構的房屋傳來嘎吱聲,下一刻轟然倒塌。

熱浪席卷,漫天灰燼。

霜巧衣服穿的淩亂,她哆哆嗦嗦拉起杜小婉就往外跑。

“走水了!走水了!”

兩三個早起的下人在臥房燒起來時就看到了,他們丟下手中的活,驚慌失措地跑進下人住的地方連忙喊還在睡夢中的人。

整個府裏亂成一團,叫喊的、哭嚎的、救火的,混亂至極。

鄭汾禮和孫雲玉住的院子遠,等到他們被吵醒時,整個若初院都被火焰包圍,順著風向開始往周圍離得近的仆役院燒去。

鄭汾禮著急忙慌穿上衣服,鞋都來不及提好就跑了出去,整個府裏亂作一團,所有人剛從睡夢中被驚醒,衣衫淩亂,人心惶惶。

鄭汾禮一腳踹翻面前跑過去的人,大聲嘶吼,“快救火!”

孫雲玉也胡亂穿了衣服出來,逆著風就跑遠了。

已經冷靜下來的下人紛紛扛著水滅火,杜小婉和霜巧站在混亂的人群中,兩人灰頭土臉,大家都忙著救火也沒人註意她們。

霜巧快急哭了,“好端端的怎麽走水了?!”

杜小婉看著霜巧,笑道:“再見了霜巧,你有門路就盡量離開鄭府,不要待到五年後。”

雖然前世霜巧在她死後一年左右被趕出府,但這一世她改變了開始,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霜巧是個好姑娘,不該在五年後鄭府抄家時被充公買賣。

霜巧不明所以,懵懂的點點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麽,救火的人將兩人沖散。

杜小婉的身影隱入人群中,霜巧眨眨眼,已經看不見她了。

杜小婉抱著包袱大步流星邁向大門,身後火焰為她周身染上了紅光,溫婉的臉上熏上了黑灰,卻也擋不住明亮的雙眼和燦爛的笑容。

一如當年站在翠樹下,一眼望來的少女。

鄭汾禮有片刻的楞神,他眨眨眼,懷疑是自己看錯了,不然怎麽會看見杜小婉笑著穿過人群後消失不見。

但火勢已不容他多想,他回過神指揮著下人滅火。

剛才似乎看見了杜小婉的身影,那便說明她不在火海,鄭汾禮松了口氣,雖然杜小婉最近不夠體貼,或許是因為沒了孩子傷心,前天雖口不擇言,但被火燒死他還是不願的,畢竟那麽多年的情分在,只要她低個頭,他還是願意既往不咎的。

孫雲玉善妒,乃七出之一,她不敢明擺著幹什麽,只會私底下磋磨杜小婉,但他已經盡量為杜小婉開脫了,他身不由己,杜小婉卻毫不領情,還沒有一點自知之明。

但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事,都和站在府門口的杜小婉沒關系了。

京中水龍司的人已經聞訊趕到,府門大開,杜小婉站在一邊,旁人來去匆匆,她深深吸了口氣。

混雜著焦味和煙塵的氣味,她卻覺得渾身舒爽。

從今往後,她是杜小婉,只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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