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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心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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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老爺回來了,說是要見您呢。”

貼身婢女霜巧挑起厚重簾子走進來,行動間洩了一絲屋外寒風進來,她連忙壓好縫隙,雙手捂嘴呵出一口熱氣,搓了幾下。

杜小婉緩緩睜開眼,盯著眼前的帳頂,繡著的游魚蓮花分外熟悉,身體落在實處,還帶點困乏。

不是夢中游魂一般輕飄飄的無所依傍,大夢一場,想起那夢中景象,她臉上忍不住露出哀戚。

霜巧等身上的寒意下去,見杜小婉躺在床上遲遲不動彈,忍不住好奇道:“二夫人不是一直念叨著要見老爺嗎?”

為何老爺難得主動來見二夫人,二夫人卻不見歡喜。

杜小婉擦掉眼角一滴淚,慢慢坐起來,試探著喚了一聲:“霜巧?”

霜巧應了一聲,撩開床帳掛好,討喜的娃娃臉湊過來,“二夫人?”

她手裏還拿著件毛邊的厚實披風,正準備給杜小婉披上,“這兩日大雪,冷的厲害,二夫人穿厚點。”

杜小婉楞楞地盯著霜巧看,伺候了她兩年的小丫鬟,此刻看來卻有些陌生。

不過是做了一個夢,夢中卻過了五年。

她夢到她死後像游魂一樣飄飄蕩蕩,終日徘徊在這個傷心地不能離去,每日看著孫雲玉和鄭汾禮琴瑟和鳴,看著鄭汾禮自取滅亡,看著所謂的恩愛夫妻大難臨頭各自飛。

那五年裏,早在第二年初夏霜巧就被打發走了,她只覺得自己有近四年沒見過霜巧了,有點陌生。

“二夫人,您怎麽了?”

霜巧奇怪地喚了一聲,看杜小婉神色疲累,眉間隱有哀意,還以為她在為之前的事傷心。

霜巧是建府之初采買來的,之前一直在夥房做燒火丫頭,直到杜小婉進府後才被調來做貼身丫鬟。她做慣了粗活,不太會伺候人,但二夫人為人和善,雖只是妾,也比出身高官家跋扈善妒的大夫人好。大夫人身邊的畫屏是後調去的,不是從大夫人娘家尚書府帶過來的,她已經好幾次撞見畫屏躲起來偷偷哭。

見杜小婉還坐在床上神色郁郁,霜巧忍不住勸道:“您何必為一件衣服傷心壞了身子,這事說來也不怨您,您不妨順著大夫人說幾句好話,對您自己也好,偏巧老爺回來了,聽說還給您帶了禮物,可別讓老爺再聽信大夫人挑撥生您的氣。”

不過是大夫人交好的幾個官家貴婦來府裏閑話玩樂,碰巧二夫人經過,大夫人便揪住她不放,一說是穿的衣服素淡惹晦氣,二說是紋樣僭越不似小妾,要爬到她這個主母頭上作威作福了,最後罰二夫人在花園的石子路上頂著寒風跪了三個時辰,身子都凍僵了,膝蓋也被石子磨破出血,她拿藥酒揉了半個時辰才把淤青揉掉。

天可憐見,那身衣服和大夫人身邊的畫春穿的酷似,哪裏有那條條罪名。

霜巧心裏難受,這麽好的二夫人,進府這兩年多被大夫人給逼成什麽樣了。

二夫人不爭不搶的,老爺又對她有舊情,不說錦衣玉食,也該過得滋潤,可你看這大雪天的天,屋裏連盆炭火都沒有,吃的穿的有時候還比不上大夫人從娘家帶來的貼身丫鬟。

大夫人善妒,老爺尊重她,從不曾寵妾滅妻過,只是偶爾看看二夫人她也不願意,偏在老爺面前裝的大度,私底下使了多少絆子。以前老爺對二夫人還體貼上心,現在……

上次老爺來二夫人的若初院,還是兩個月前醉酒,當時二夫人剛做完小月子,他進屋子折騰了一夜,第二日她給二夫人上藥,背上腰上都是淤青,根本就不心疼。

霜巧心裏百轉千回,面上也只能笑道:“您快些起來去前廳吧,晚了大夫人該故意拿捏了。”

杜小婉許久才回過神來,一股深深的疲憊湧上心頭,“你告訴老爺,就說我身體不適,替我推了吧。”

不過是一場夢,她沒有解脫,還在這裏苦苦熬日子,也許像夢裏一般郁郁而終也是好的,一了百了。只是上天殘忍,夢裏她即便死了,還是困在這鄭府不能離開,難得的慰藉就是看負心漢自取滅亡,大夫人與之和離避禍。

霜巧有些為難,她以為二夫人聽說老爺給她帶了禮物會歡喜的,從前二夫人受了委屈老爺一哄就好了,現在看著怎麽這麽厭倦。

霜巧只好應了,準備往外走,臨到門口想起什麽,突然笑道:“二夫人,再過幾日就是太後六十壽宴,說是要放開五日宵禁,您到時候要不要出去散心?聽說西坊新開了家糕餅鋪,味道極好,每日隊伍能排到坊口。”

太後六十壽宴?不是早過了嗎?

杜小婉準備躺下的身子一定,狐疑道:“太後不是已經六十有六了嗎?”

為此宮中大宴三日,原定於秋後問斬的鄭汾禮,為了討吉利也給行刑日挪到了次年開春。

霜巧懵道:“二夫人您記錯了吧,太後還有幾天才六十呢。”

杜小婉抿抿嘴,語氣緊張又顫抖,“如今是什麽時辰了,不對,是天慶幾年?”

“天慶四十九年。”

杜小婉倏地坐直身子,穿上鞋子就要出去,“隨我去前廳。”

“二夫人,披風!”

霜巧急忙拿著披風跟上,一邊給杜小婉披上,一邊在心裏疑惑她怎麽突然就要去了。

杜小婉帶著霜巧急匆匆去了前廳,還沒進去就先聽見一陣清脆的嬌笑聲。

“夫君,瞧你說的,妾身帶著真這麽好看?”

她腳步頓了一下,又神色如常地挑開簾子進去。

孫雲玉慣會在鄭汾禮面前撒嬌賣乖,她早已看清。曾經她受了委屈,鄭汾禮會愧疚會哄她,可她那時候傻,負心漢的話哪裏能信,再後來他覺得她煩,便連那些哄人的話都不肯說了。

她能早日看清,是好事。

杜小婉心裏苦澀的厲害,想對裏面的人冷笑一聲都笑不出來。

她挑開簾子,一腳跨進門檻,屋內的笑鬧聲就停了。

孫雲玉一身紋金繡銀,面敷紅脂,貴氣逼人的坐在上首,看見她進來先冷了臉。

“原來是二夫人,真是貴客啊,讓我和老爺等了許久。”

孫雲玉每次喊她二夫人,就是陰陽怪氣的,估計心裏還不停琢磨著怎麽收拾她。以前鄭汾禮還對她上心的時候,孫雲玉還會裝一裝,現在也懶得裝了。

“真是不知道規矩,去外面跪著。”

外面的大雪還沒停,紛紛揚揚大如鵝毛,還沒來得及清掃的地方積雪足有一尺厚,真要人跪著,還不如直說要廢掉人一雙腿。

更何況杜小婉兩個月前才不小心掉了孩子。

杜小婉沒像從前那樣告罪或是求助鄭汾禮,她自己尋了條軟凳坐下。

“跪什麽?這三年我也跪夠了。”

孫雲玉和鄭汾禮顯然都沒想到一向恭順的杜小婉會說出這話,鄭汾禮擰起眉還未開口,孫雲玉先指著她鼻尖罵道:“你個賤妾敢跟我這樣說話?造反嗎?!”

“我是當家主母,這裏也有你坐著的份,給我滾去院裏跪著,一直跪到我舒坦了。”

杜小婉沒有理她,只是看著鄭汾禮,語氣嘲諷,“我是妾?”

“寧為寒門妻,不做高門妾,我爹當年說的可真對!”

鄭汾禮瞳孔一縮,羞怒先湧上了臉,他忍不住色厲內荏道:“你說什麽胡話?!”

杜小婉卻只是悲涼一笑,她只覺自己疲憊至極。

桌上還擺著個精致木匣,蓋子打開,絨布上只有一只樸素銀簪,上綴一顆小的可憐的瑪瑙子。

杜小婉往孫雲玉的頭上看,不出意外看見了一只金步搖,嵌著一溜五色寶石,在光下璀璨奪目。

孫雲玉察覺到杜小婉的視線,惱怒的神色緩了緩,養尊處優的手輕撫過發間的金步搖。

“喏,那只銀簪老爺賞你的,別不識擡舉,快過來叩謝。”

或許是這三年杜小婉太順從,對於苛待一直沈默接受,以至於她一時發難兩人還以為她是腦子不清醒。

鄭汾禮攏攏衣襟,裝模作樣地輕咳一聲在廳堂的上首坐下,端起茶盞一派斯文地喝茶。

他正在心裏打官腔,想著一會兒杜小婉告罪,他也不再顧念著舊情勸孫雲玉,他何必為了她惹孫雲玉生氣,何況他剛升任戶部侍郎,還需要老丈人照拂。

杜小婉看他裝腔作勢的樣子,哀莫大於心死。

當年窗邊捧書誦讀的少年郎,已經死了,和她的愛恨、他的抱負一起死在了那年進京趕考的夏天。

她此番急匆匆趕來,一是確認自己的夢是不是真實的,二便是想要提醒他不要太貪戀權勢富貴,以免落得夢中妻離子散、獨自問斬的下場。

她還顧念著往日情意,他卻已經狠狠丟棄,甚至踩了幾腳,如此這般任人羞辱她。

從小到大,這麽多年青梅竹馬的情誼,終究是錯付了。

夢中景象她歷歷在目。

她因為不久前的小產郁郁而終,死後五年游魂一樣終日被困在鄭府。

仿佛一夜長夢,但她的心境實實在在過了五年,小產的痛苦,孫雲玉的磋磨,鄭汾禮的辜負,她死後五年看著鄭家一步步走向滅亡。

所有的憤怒委屈不甘傷心,在此刻統統化為哀默。

她決定放過自己。

杜小婉眼神掃過那只銀簪,掃過高傲又怨妒的孫雲玉,最終落在官腔十足,皺眉等著她上前告罪的鄭汾禮。

和夢中一模一樣,或許該說是她的前世,畢竟那麽真實。

那麽前世她是怎麽做的?

前世她歡喜地來到這裏,兩月未見卻蒙召見,她心裏又燃起了微弱希望,然後被孫雲玉的嘲諷和鄭汾禮施舍般的態度撲滅,她最終跪下接過銀簪感謝賞賜。

杜小婉低頭,看自己手腕上戴著的紅繩。紅繩上穿著一顆紅豆,是當年鄭汾禮送給她的,這些年她十分愛惜,卻還是磨舊了。

她一手扯下紅繩舉在面前,想擠出冷笑卻笑不出來。

“鄭汾禮,當年你送我的這顆紅豆手鏈,現在我還給你,我送你的荷包你也燒了吧,從此我們再不相幹。”

“我本是良籍,家世清白,我今日是要知會你一聲,我要離開鄭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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