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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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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嶸擦凈她額頭的汗水,溫柔地安慰道:“別害怕,那只是個夢而已。”

裴姒扭頭,蜷縮起身體,將臉埋在膝蓋裏,“不是夢,都是真的。”

傅清嶸握緊手中的帕子,眉眼郁沈,現在他猜到了。

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來安慰,又不知道具體該說什麽,半晌陷入了沈默。

他從小母妃早亡,養在皇後宮裏,母妃不受寵,他便也不得父皇喜愛,時日長了,大家也都忘了宮裏還有個他。雖然衣食短缺,但也勉強留住性命。

後來他去了夏國做質子,難為這時候父皇能想起他來。

在夏國的日子更不好過,他受過許多屈辱苦楚,腿疾也是那個時候落下的。

他從小親情友情要什麽什麽沒有,身邊連個能說話的貓狗都沒有,不過他也不屑要。

但是裴姒不一樣,她有疼愛她的父皇母後、兄長嫂嫂,她被捧在心尖尖上長大,他們兩人截然不同。

他的父皇死於他手,他的兄弟也都反目成仇,盡斃於他手裏,他親情淡薄,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怎麽措辭才能減輕她的痛苦。

沈默在馬車裏凝滯。

傅清嶸擡頭,看著安安靜靜蜷縮起來的裴姒,她似乎睡著了,但傅清嶸知道沒有。昏暗的車廂裏,他看見她的肩膀在輕輕抖動,她哭了。

咬緊牙齒,將聲音咽進肚裏的哭。

“我給你唱首歌謠吧,我記得你以前常常唱的。”

傅清嶸開口唱起來,嗓音低沈柔和,帶著吐露的安慰之意。他唱的很好聽,柔柔緩緩地響起在裴姒耳邊。

裴姒在黑暗裏閉著眼,默默地聽著。

這首童謠講的是秋收時節,家家戶戶的繁忙和喜悅,在夏國流傳甚廣,大街小巷的孩童都會唱,她也是幼時偷溜出宮,跟別的孩子學的。

她開始學琴以來,再也沒有唱過了,傅清嶸竟還記得。

“是夏國的童謠。”

裴姒坐起身,在黑暗裏看著傅清嶸,“我許久沒聽過了。”

傅清嶸緩緩唱完最後一句,眼眸如海深邃。

“我以後天天唱給你聽。”

裴姒吶吶開口,“這是孩子唱的,到了周國,你帝王之尊,怎好唱這個?”

傅清嶸笑了,“每個皇帝曾經都是孩子。”

“你還記得麽,你曾經送給我一串糖葫蘆,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真的很甜,難道做了皇帝,就不能喜歡吃糖葫蘆了?”

裴姒抿抿嘴,有點不敢置信,“你是周國的皇子,以前竟沒吃過麽?”

傅清嶸嘆息,“不一樣的。”

他伸手撩起窗簾,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你再睡會兒,我們今日晚些趕路。”

傅清嶸起身準備下車,衣袖卻被裴姒輕輕拽住了。

他回頭看過去,裴姒眼睛紅紅的,眼裏帶著探尋,“你對我這麽好,僅僅是因為那串糖葫蘆?”這太荒唐了,一串糖葫蘆而已,就甘願付出一切。

傅清嶸伸手握住她的手,裴姒僵了一下,又放松下來,默認傅清嶸握著。

傅清嶸收緊手指,感受著裴姒指尖輕顫。

“不是僅僅一串糖葫蘆。”

還有更多。

裴姒擡頭,兩人目光相對,她仿佛受不住傅清嶸眼神般撇過頭,“我睡不著了,我們還是繼續趕路吧。”

傅清嶸應了聲好,松開裴姒的手,他手指隱在衣袖下克制地握了握,轉身下了馬車。

……

沿路並未出什麽狀況,兩人一路到了夏國邊境,即使裴姒的通緝令就被士兵拿在手裏對來往的人逐個排查,還是在傅清嶸的安排下淡定地出了夏國。

出了夏國,便是周國與之接壤的山川峻嶺,周國少平原,從兩國邊境線往北去,便是多荒漠冰原的北地。

周國與夏國交壤處多山川峽谷,這日馬車行駛到一處狹長山谷前停了下來。

傅清嶸扶著裴姒下了馬車,只說了句先等等,就看著尹易把一個和他自己身形相近,著裝一樣的草人固定在車前,然後一拍馬臀,馬拉著空車駛進了山谷。

傅清嶸靜靜地看著馬車駛出的方向,似乎在等著什麽,裴姒只好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片刻後,山谷中竟傳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裴姒眼睜睜看著遠處的山谷不斷滾落巨石,塵土漫天,其間傳來馬匹的悲鳴,又很快沒了聲音。

一會,塵土散去,傅清嶸擋在裴姒眼前,“別看。”

但晚了。

裴姒眼尖地看見馬車碎裂,混著一團團血肉被掩埋在沙石下,遠遠看去一片血泊。

“這是……有人要殺你。”

裴姒擡頭看著傅清嶸,十分驚愕。

前世她從未見過有人刺殺傅清嶸,他質子之身待在夏國八年,弱冠之年才回周國,想來登基之路並不平坦,但她一直以為傅清嶸登基後早已牢牢把控周國,因為她前世所見便是如此。

算算時機,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剛剛被傅清嶸的人找到,而且並未與傅清嶸同行,這一世她提前被找到,又與之同行,才會遇上刺殺。那麽前世的這個時候,傅清嶸便是獨自遇上的刺殺了。

“斬草未及除根,便是如此。”

傅清嶸淡淡開口,神情平靜。

遠處山谷裏的刺客已經發現了那是一輛空車,於是裹挾著濃重的殺意沖出山谷,成逼近之勢。

傅清嶸和裴姒兩人站在空地上,身邊卻只有尹易一人護駕。

前面是峽谷,身後是郁郁蔥蔥的樹林,風吹動枝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陽光在林間投下一塊塊光斑,看起來靜謐美好。

傅清嶸仍舊沒有動,他看著樹林,似乎並不打算進入樹林躲避。

裴姒意識到了不對勁,“□□靜了,竟沒有蟲鳴鳥叫。”

傅清嶸點點頭,閑話家常般笑道:“那是自然,畢竟藏了這麽多刺客和暗衛。”

他話音剛落,林中霎時驚飛鳥群陣陣,鳥兒帶著戚鳴逃出樹林,倉皇地盤旋在天空。

男人的朗笑聲響起,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不愧是六弟,如此機敏。”

著一身樸素黑袍的男人一邊拍著手,一邊從林中走出,眼神陰鷙憤恨地瞪著傅清嶸。

傅清嶸卻無意與他客套,他掃視了一圈男人帶來的刺客,淡淡笑了。

“這便是你如今能拿出的所有人,是準備孤註一擲嗎?”

男人表情猙獰地正要說話,尹易曲指放在嘴邊,一聲哨響,隨之而來的便是比先前更多的鳥群被驚起。

著黑衣勁裝的暗衛一撥撥從林中出現,帶著肅殺沈默地包圍男人和刺客。

男人終於有點驚惶起來,“你早就知道了?!”

傅清嶸將裴姒護在身後,囑咐她一會兒好好躲著不要多看,然後才回頭看向驚惶扭曲的男人。

“朕不知道。”

背對著裴姒,傅清嶸露出嗤笑,“但朕知道你一定會來殺朕。”所以他會走這麽容易被埋伏的地方。

父皇他果然就教不出聰明的兒子。

“朕?!”

男人仿佛受了極大的刺激,一揮手,刺客迅速沖殺過來,顯然帶著殊死一搏的意味。

“當年你母妃死的時候,就該把你一起弄死!”

裴姒聽了這話,看著牢牢護在她身前的傅清嶸,想去看他的表情。

傅清嶸若有所感,回頭對她溫和一笑,“你若怕,盡管閉上眼睛。”

“你母妃……”

傅清嶸搖搖頭,“我幼時母妃便死了,我實在沒什麽印象。”

裴姒又不說話了,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傅清嶸手慢慢伸過去,試探著拉起她的手,裴姒沒有躲開。

傅清嶸便笑了,“別怕,我定會護住你。”

兩方人馬廝殺在一起,場面血腥慘烈,裴姒看著不斷倒地的屍體,飛濺上天空的鮮血,臉色蒼白。

有血匯成小流漫過來,浸濕了她的絲履和腳下的土地,就算刻意不去看,鼻端也都是濃郁的血腥味,耳邊是聲聲廝殺。

她腳下晃了晃,多麽像那一天夏國宮破的慘烈,多麽像周鐘鈺領兵沖進周國皇宮的廝殺,一模一樣的血腥。

傅清嶸敏銳地察覺到了裴姒的不適,他擡手將裴姒攏進懷裏,一手將她的額頭抵在自己胸口,擋住她的視線,在她耳邊輕柔安慰,“乖,別看,別聽,想點其他的事。”然後捂緊了她的耳朵。

裴姒緊閉著眼靠在傅清嶸懷裏,她雙耳被傅清嶸捂緊,喊殺聲瞬間遠去,她感受到傅清嶸的胸腔微微震動,是他在說話。

“尹易,加快速度。”

傅清嶸換了新的熏香,深沈濃厚的味道,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苦味和藥味,裴姒深深聞了一口,瞬間便驅散了先前濃郁的血腥味。

帶著刺客來暗殺的男人眼見自己的人手一個個倒下,而傅清嶸還抱著女子在那裏談情說愛,一時間絕望憤怒齊齊襲上心頭,叫他瘋狂扭曲了眉目,悍不畏死地趁亂沖了過來。

裴姒眼前一花脫離了傅清嶸懷抱,便見傅清嶸手持軟劍與男人纏鬥在了一起。

但傅清嶸身有腿疾,十二歲前在周國皇宮被人遺忘,夏國八年忍辱負重的質子生活,弱冠後回國短短三年登基為帝,他從未正經學過武藝,而男人從小便被父皇悉心教導,是以片刻傅清嶸就開始處於下風。

但他還是努力護在裴姒面前,唯恐傷她半分。

男人哈哈大笑,瘋狂快意,“原來六弟也是個性情中人,那我便送你們去黃泉路上做對苦命鴛鴦吧。”

砰的一聲,男人手裏的劍被挑飛,傅清嶸眸中掀起怒海波濤,拼著自己被刺中要害的危險,一把挑飛了男人的劍。

他正要乘勝一劍刺中男人心臟,卻眼見那把劍被挑飛之後淩空飛向了裴姒。

傅清嶸目眥欲裂,縱身飛撲過去擋在裴姒身前。

那一剎那,仿佛時光遲滯,傅清嶸能看到劍飛來時閃爍的寒光,甚至從劍刃反光上看到了身後裴姒瞪大的雙眼,滿滿的不可置信。

傅清嶸下意識偏了下身子,原本該插進他肩膀的劍,狠狠紮進了他的胸口。

“噗嗤——”

利器刺進皮肉的聲音響起,傅清嶸悶哼一聲,摔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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