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堂，語文課。

顧貞語文挺好，所以還是比較放松的，結果剛上課就被老師點名了。

桂敏佳站在講臺，溫聲細語，像是聊天般，說道：“我們班是轉來了個叫顧貞的女孩子吧，在哪呢，我看看……”

顧貞有些不知所措地再次站了起來，出現在大家的視線中。

“好好好，坐下吧，”桂敏佳一笑，本來就不大的眼睛便瞇成了一條縫，“我就是看看上學期的語文第一名。”

“大家平時沒事可以向她多請教請教啊，之前我給大家展示的好幾次的高分作文都是她的！”

顧貞被說的羞紅了臉，低下頭，來到這以後，還是第一次聽到老師在班上誇她，想到這，嘴角便忍不住地上翹，克制不住地欣喜，一堂課聽得格外認真且開心。

下課後，秦書瑤便跑來打趣她：“以後我的語文可得仰仗你啦！”

顧貞趕緊擺擺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加我一個！我語文學得那叫一個慘烈啊！”不知何時跟過來的王昌浚順著秦書瑤的話叫道。

顧貞只覺得快招架不住了。

“我還挺好奇的。”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

顧貞忍著羞澀，帶著疑惑看向秦沐。

“你的字是在哪學的？”

話一出口，王昌浚便大笑起來，連秦書瑤也是忍俊不禁。

顧貞下意識垂下頭，只感到臉紅得發熱，這他不是第一次提起了，緊接著又想起好幾次因為字醜扣了不少分，她沒刻意去練過什麽字，只能說是天性如此。

雖有些害羞，但她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擡起頭對上他戲謔的眼神，沒再像上次那樣支支吾吾，而是問了句：“怎麽……你要學嗎？”

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神中有一瞬的錯愕，似沒想到她會這麽說，轉而又是一陣輕笑。

秦書瑤見此情景也笑了起來，不只因為這聲打趣，還因為她在融入大家，而不是選擇呆在自己封閉的世界裏。

說說笑笑間，上課鈴響起。

待顧貞看到舒意走進班時，只覺得一陣激動，因為這是她唯一認識的老師了。

“大家作業都認真做了吧？裏面有好幾道都是歷年高考的真題，之後我會挑幾道代表性的題來講，大家註意聽。”

熟悉的聲音，令人安心。

“翻開試卷第二頁，看到第三題，已知拋物線C：y2=3x的焦點為F，斜率為3/2的直線l與C……”

顧貞認真地跟著老師審了一遍題，然後再跟著老師的講解開始記筆記。

下課鈴響起時，顧貞還有些意猶未盡。

她見講臺上有不少同學圍著舒意問問題，想了想，她像是做了什麽重大決定般拿著試卷起身往講臺走。

走到中途，手裏的試卷卻突然被人抽走，她一驚，看去，便見秦沐正細細地看著自己的卷子，“對的還挺多。”

待反應過來她便要拿回卷子，卻聽他問：“所以你要問哪道題？”

她微楞，後知後覺地發現他要給自己講題，“嗯……這個……”

“哪裏沒懂？”

“就是這個是怎麽看出他們是相等的？”

“畫個圖就能看出來……”說著他拿著鉛筆朝她示意，待她總是慢半拍地點了點頭後，便見他在試卷上畫了起來。

簡單的兩三筆便好了，在聽他用清冷的聲音講解，忽地讓她想起了在秘密基地的時候，他也是這麽教她的。

“懂了沒？”

“啊……懂了。”

“還有嗎？”

“沒……沒了……”顧貞拿回卷子，走回座位，卻覺得那顆砰砰跳得異常的心好半天都沒平靜下來。

她深吸了口氣，說不出的悸動。

晚修前嚴珈來班上通知大家，去多功能廳開會。秦書瑤本和顧貞約好了一塊兒去，臨時又被桂敏佳叫去，顧貞便獨自前去。

走進廳內時，人還不算多，她找到自己班級的位置，選了個較中間的位置坐下，等著人來齊。

不一會兒，廳內便是人聲鼎沸，坐的人越來越多。顧貞在這種情形下又忍不住想把自己縮起來了，其實她是喜歡熱鬧的，只是不喜歡沒有自己的熱鬧，那樣會讓她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人群中，她看到秦沐和王昌浚往她身後那排走去。

而她所在的這一排，人也越來越多，一個同學還沒聽她解釋，便坐在了她身邊，坐在了她給秦書瑤占的位置上，她卻怯於再開口說話。

只是很快，她便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只見這一排的人都站著，沒人說話，可他們的視線卻都停在了她的身上，以至於她馬上條件反射就開始想自己是哪裏沒做好。

直到身邊的人說了句：“這一排多出了一個人。”

她茫茫然然，所以呢？自己是多出的那個人嗎？

而每一個人的眼神都在告訴她，她就是多出的那一個，即使她是最早來的。

可是，又有什麽用呢？她依舊孤立無援。如果秦書瑤在，或許情況能好些吧，她這才意識到，自己一旦離開了秦書瑤，就沒有半點用處了，可她總不能永遠依附於秦書瑤而存在吧？

僵持著大家都沒有動，顧貞只覺得心中一片酸楚，忍住就要掉下的眼淚，顫顫巍巍地就要站起來，就要說出那句大家都希望她說的“好，我出去”。

身後一雙堅定有力的手就在這個時候按住了她的肩膀，讓她坐了下去。

“看她幹什麽？多出的那個人自己出去。”清冷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幾乎是霎時間，大家都避開了秦沐掃來的視線，該坐的坐下，多出的那個女生則是尷尬地看了圈，發現已經再沒有多的位置了，只好像其他班多出的人一樣，坐在一旁的硬地板上。

顧貞垂下頭，一滴眼淚就這樣掉了下來。

她吸吸鼻子，卻還是止不住像打開的水龍頭般落下的眼淚。

天大的委屈降臨在她身上，而她也就懦弱地這樣屈服了，如果不是秦沐，現在坐在地板的人就是她了，即使她什麽也沒做錯。

她本以為在新環境中可以重獲新生，卻發現自己始終逃脫不掉之前的那個怪圈，即使她人離開了，心卻被困在那裏，她真的好蠢，居然天真地以為一切真的都已經過去了。

可事實證明，無論是他們的袖手旁觀還是自己的小心翼翼，無比表示著，她始終是會被炮灰的那一個。

一包紙巾從後面遞了過來，顧貞看著拿紙巾的那只白皙修長的手，有些楞怔，回過頭看去。

秦沐一眼便被她還掛在睫毛上的一滴眼淚給吸引住了，她一眨眼，眼淚就掉了下來，好像砸進了他心裏，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謝謝。”她小聲地說了句，又飛快地接過他的紙巾轉回了頭。

她撕開紙袋，抽出一張紙巾，掩在眼睛上，鼻間被一陣好聞的清香縈繞，心中的酸意神奇般地被這陣清香給揮散開來。

之後臺上的老師講了什麽她都記不清了，她的註意力都放在了那陣清香上。

結束後，人群向大門口湧去，顧貞被擠在人海中，被迫隨著人流而去。

走出大門時，耳旁忽地傳來一個聲音，說的第一個字便讓她感到熟悉，以至霎時間自動摒棄周遭一切嘈雜的聲音，只為聽到他清冷地說了一句“下次勇敢點”。

下次勇敢點。

一個人也要勇敢點。

莫名地讓她熱淚盈眶。

直到晚修結束回到宿舍，她還有些沈浸在感動的餘溫中。

洗漱時，她碰到了呂蕙，今天的那一排人中就有她，兩人對視一眼又移開，當顧貞洗漱完正要進去時，卻聽她問：“你和秦沐是什麽關系？”

黑夜中，她想到那個問題，她和秦沐是什麽關系？

在初次見面時，她對他有過動心，卻在之後的生活中，發現他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於是泯滅了對他的喜歡，即使目光總是能在人群中準確地捕捉到他。

後來，她撞見了他的另一面，那個或許只有她知道的陰暗的一面。於是，她開始做著不切實際的夢，而他每一次的出手相助，都讓她抑制不住地心動。

她想起他抽煙時眼底抹不開的哀傷，是他無法言說的傷痛。

即使他展現給人的樣子是溫暖陽光的，但可能沒人真正窺探到他的內心。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他和她或許是同一國的人，或許他們是同病相憐，他能感受到她對世界的自閉，她也能感受到他內心的不安，他們兩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行，直到終於碰到彼此，才讓黑暗的世界有了意義。

而這些都沒有必要跟呂蕙講，所以當時她的答案就是沈默，除了沈默，什麽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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