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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經到了嗎？音離轉臉看向江睿，江睿的身子似乎越來越透明。但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能看到。
因某種原因而長生的人，都會這樣。身體最後化成塵埃，在風中飄散。
“任務完成了，十一。”音離輕輕說，“呼叫第九空間。”
肆 山雨欲來風滿樓0
“還在看九十一的資料？”一男人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將其中一杯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
沙發上的少年擡起頭來，他面前半透明屏幕上正是音離的任務視頻，是去阿莫斐和奧坦的那次，視頻正放到克裏亞西和洛麗塔告別的那個夜晚，音離小聲地問他為什麽要走，聲音惹人心疼。
少年對他微微笑了一下，應了一聲，把視頻的聲音關小。
“九十一的確是這場大比中最厲害的敵人，平時卻是很好的前輩，你多向她學習也好，畢竟她經歷過幾千年系統的訓練才成為月命的。”男人說，“你雖然天賦不錯，但總歸是新人，月命其實資歷越老越好，幹我們這一行，都是吃經驗的。”
少年頷首道：“我明白。”
男人喝了一口咖啡，突然擡頭道：“對了洛迦，我記得你原本的世界是九十一任務失敗所以崩潰的？”
洛迦沈默了一下，還是點頭道：“是的，前輩。”
男人嘆口氣，說：“這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的，阿離已經努力了，你別怪她。”
“……阿離？”
“怎麽？我以為你早就知道她的名字。”男人有點意外。
洛迦搖搖頭。
“九十一，叫音離，是我天上之人一族的。”男人說，“天上之人一族，都是天生就要做月命的。”
“音離？”洛迦輕輕念叨著這個名字，平淡地說，“我不會怪她的，前輩。”
“那就好。”男人點點頭，“你第一次正式任務就是錯亂世界，還真是萬年難見，我先給你講講錯亂世界吧。”
“萬年一次混沌劫會導致三千世界氣數動蕩，時間線命運線比平時更為錯綜覆雜，引發的錯亂就會更多，混沌劫的最後，會形成一個錯亂世界，正常世界裏命運軌跡只有一條，但在錯亂世界裏命運軌跡會有很多條，無論達到哪一項命運軌跡，這個世界都不會崩潰，這本來是好事，但錯亂世界是開放的，穿越、重生、逆天改命這些事發生的概率成倍提升，靈魂交換所的人也同樣更容易進來，這就使原本就紛亂的世界變得更加亂。”
在臺上講解的人是平衡局總局的執行組組長，臺下一百四十四位月命按照自己所在的空間分塊坐好，這是萬年只有一次的所有月命的齊聚。
“我們偉大的前輩們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聰明地立下了萬年一次的錯亂世界大比！接下來，我照例講一講錯亂世界大比的規則！”執行組組長穿著正式的白色西服，他也是天上之人，八九萬歲的年紀讓他依舊很年輕，“在錯亂世界大比中，你們將沒有空間分局的概念，一人一組，一人一條命運軌跡，命運軌跡形成的條件分成六十九個條件關卡，自己這條命運軌跡的六十九個關卡都達成，將形成最終的命運軌跡，取得勝利！只要未達成一個關卡，就表明偏離命運軌跡，那麽就將出局！每一個關卡都會有出局者，除了最後一個條件關卡之外，也會有與你目標一致的人，無論是合作還是單幹，都不會有任何限制！”
洛迦偏了偏頭，視線穿過人群落到第九空間十一號位置上，那裏坐了一個黑色長發的少女，眼睛是淺淺的藍紫色，和他前輩一樣。少女穿著簡單的白衣和短裙，雙腿交疊坐著，身形纖瘦嬌小，精致的側臉似乎沒有絲毫表情，眼睛裏帶了些漠然。
洛迦神色覆雜難辨。
“今晚將收回你們的助理，做大比最後的安排，明天助理發放下來之後，大家就在各自的任務倉裏進入錯亂世界！第一名能得到的獎勵，自然不必我多說了！”執行組組長說完最後一句話，向大家致意一下，走下臺。
他所說的助理就是月命們的飛行器，不知道他怎麽這麽喜歡叫作助理，不過也的確跟助理沒什麽兩樣。
“去吧，助理，給我選個好角色回來！”音離笑著對十一說。
“阿離，這又不是我能決定的……”十一聲音委屈巴巴的。
音離將十一交上去，這是每次大比前必須的事情，她歷經過兩次大比，上一次還奪得了第一，她什麽流程都知道。
上一次錯亂世界大比，她是帶著必勝的決心進去的，為了記住她對那個男人的愛。可又到一萬年了，她連那個男人長什麽樣子、叫什麽名字、因為什麽事情而愛上的……都不記得了，而且，那男人當然早就死掉了，輪回了無數次、孟婆湯喝了無數碗，當然也不會記得她。
這叫什麽愛呢？音離想起來只想笑，覺得自己以後肯定不會再做這種傻事了。
這次大比，她就當做玩好了。
“阿離阿離！”雲嘉在前面悄悄叫她，“你如果沒有願望的話，能不能幫幫我的忙啊！”
“嗯？”
雲嘉小聲笑道：“阿離，你也知道我老早就想回我滄州島了，如果這次你能拿第一，幫我提這個要求唄！”
“你啊！”音離點點她的額頭，“明明只有一萬年你就可以離職了，怎麽這麽著急！”
雲嘉嘟起小嘴撒嬌道：“我想家了嘛！”
雲嘉的家在三千世界其中一個，名為滄州島，那裏是鮫人常住的地方。雲嘉是鮫人一族，壽命也很長，同樣是月命工作者的常任一族，據說是平衡局跟鮫人一族簽了協議，每三萬年會有十五名鮫人來擔任月命，任滿離職，就可以回到滄州島了。
“好吧好吧！”音離點點頭，無奈道，“我也不確定自己可以拿第一哦！”
“沒關系沒關系！阿離肯幫我就是好事啦！”雲嘉笑道，撲上來親了音離一口，“嘿嘿！阿離最好了！”
跟雲嘉鬧著，音離感覺到了一道視線，她隔著人群望過去，不由得一楞。
那個黑發紅瞳的少年正在不遠的地方坐著，他靜靜看過來，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擁有血紅色天空的世界。
“我是人魔之子，人不要我、魔不要我，只有你要我。”
音離腦海中突然響起他的聲音，少年灼熱的眼眸仿佛就在面前。
“你說過不會離開我，若你走了，我毀了這世界也要去找你！所以，你別走。”
“阿離？阿離你怎麽了？”雲嘉把她搖醒。
“他來了。”音離輕輕說，“洛迦。”
肆 山雨欲來風滿樓1
落日，天空被染上了血一般的紅色。雖是傍晚，街上也熱鬧著，各處酒家更是生意紅火。
葉惜晴一邊向屋內喊著：“芳姨，陳叔！麻煩你們了！”一邊歡悅地蹦跳著出來，拍一下萬俟允的肩，輕快道：“好了，允兒姐，可以回家吃飯了！”
萬俟允收回看向天邊的視線，對她點點頭，唇邊漾出一絲笑：“嗯，伯父伯母快等急了。”
葉惜晴扁扁嘴，挽過萬俟允的手臂道：“誰叫突然來了個大客戶，允兒姐你知道他們要了多少嗎？五十車欸！你知道五十車柳葉青是什麽概念嗎？”葉惜晴眼中閃閃發光，“一百五十兩銀子！一百五十兩銀子哦！哈哈，發財了！”
萬俟允笑著伸出手指點點她的腦門：“貪財鬼！”又一皺眉，說：“柳葉青雖然不算最烈的酒，但裏面有致人興奮的成分，喝多了對身體不好，眼中有可能使人出現幻覺，惜晴，以後這種單還是少接為好。”
“允兒姐是怕他們出了事然後找上門嗎？”葉惜晴也皺皺眉，而後又一笑，“不怕，有我哥哥在，誰敢上門？這種事是我們占理！”
萬俟允只笑了笑，不再答話。
他們回了宅子，吃了飯洗了澡，萬俟允卻沒有回房。
葉惜晴一改往日笑顏，遞了一壺瓶給她，眸中滿含擔憂：“允兒姐，你若還要酒，我都放在屋後的桃樹下了，桃花釀也有，最烈的滿江春也有……”說著，竟要哭出來。
萬俟允擡頭望了望空中那輪滿月，微笑道：“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葉惜晴點點頭，目送她轉身離開。
萬俟允走到屋後，那裏栽了幾棵桃樹，卻因冬天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幹，放眼望去桃樹後是一片草坪，只剩下了枯黃的草，再旁邊便是一片樹林，是好些年前葉惜晴和她哥哥一起種的，樟樹居多，這種植物四季常綠，所以那小樹林還是一片深綠。
萬俟允踮足輕躍，穩穩地落在桃樹的樹枝上，坐下，一邊喝著壺中的桃花釀一邊看著遠方，消磨一夜的時光。
“……我很討厭借用小孩的身體！十一！還好這個小孩不一般！不然我真的想越早出局越好！”音離一邊跟十一瘋狂地吐槽一邊盯著前面一行黑衣人，腳步飛快地跟上去。
“這我也沒辦法不是……都是隨機分配的角色，已經很不錯啦阿離，還有更不好的呢……”十一小聲嘟嘟囔囔。
音離靈活地在樹枝間飛躍，不發出一點聲音，一路跟著前面一批黑衣人，有血腥味從前方飄來，這群黑衣人正在抓捕一個人，這個人是他們這次的關鍵人物之一。
“可不能讓他們得逞咯！這人要是死了，起碼得出局一多半兒！”音離一邊感嘆著，一邊加快了腳程。
“可要是沒死，也得出局一批啊……”十一繼續說。
“別說話！”音離躍上樹頂，遠遠地從黑衣人頭頂上趕上最前面的那個人，那人黑布遮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跟我來。”音離抓住那人的手腕，那人想奮力掙紮，但他受了重傷，敵不過音離用了內力的力道，只能被音離拖著走。
音離帶著他拐了個彎，鉆進了一片枝葉茂密的林子，音離將他丟到地上，抓了泥土就往他傷口上抹。那人疼得眼神像是要殺了她，還是咬著牙不發出一點聲音。音離視若無睹，趕緊斷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黑衣人追了過來，在草坪上停了一下，四處看了一圈，立馬向遠處離開了。
音離站起來觀望了一會兒，眼尖地瞥到了不遠處葉家的宅子，看了地下那人一眼，一句話也懶得說就走了。
但其實音離沒走，只是藏身在不遠處某棵樹上，她如今的身體雖然年紀小，但是武功內力極其強大，這些人一個都發現不了她。音離習慣讓一切事情都發生在眼皮底下，這樣她才安心。
萬俟允見不遠處有了些聲響，有血腥味飄來，萬俟允掙大了眼，提高了警惕看去。只見一道黑色閃過，落在了那片小樹林中。血腥味突然消失，馬上，又有幾道黑影閃過，在草地上停了一會兒，向遠處離開了。
萬俟允舒了口氣，原來是有人被追殺了。
待她確定那群黑衣人已經走遠了，她才從樹上下來，走近小樹林。她可不敢讓一個危險人物停留在葉惜晴家附近。
那人就倒在了樹林邊，頭朝外，身上盡是泥土，就是泥土幫他蓋住了血腥味。他黑布遮著臉，一雙幽黑的眸，滿是警戒地看著她。
萬俟允深呼吸一下，向他微笑道：“你別害怕，我不是來殺你的，我剛剛就在那邊的桃樹上，我是等那些人走了才過來的，我就住在那兒！”她伸手指了指葉惜晴家的方向。
那人依舊盯著她，完全沒有放下戒備。
萬俟允嘆口氣，問道：“你現在能動嗎？”他的腿挪了一下，濃烈的血腥味又出現了，那人臉色變了變。
萬俟允放下壺瓶，跪坐在他身邊，那人似是想遠離她，萬俟允卻伸手按住他。
“別動，我幫你包紮一下，現在夜寒露重，已是深冬，你的傷口很容易感染。”說著，她拂去他身上的泥巴，撕下一塊裙擺，將桃花釀倒在布上。
“這是桃花釀，我幫你消一下毒。”萬俟允解釋著，將桃花釀倒在布上。
他的身體頓時僵硬了一下，痛得閉了閉眼，又不敢閉眼。
萬俟允又撕下袖口，撕成條狀，纏好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一邊抱歉地說：“我現在沒有藥，這麽晚了也不好驚動別人，就只能先止一止血了。”
他皺緊了眉，眸子卻沒有看她。
“你痛嗎？”萬俟允看見他緊鎖的眉，“喝些酒，醉了就不痛了，你要喝嗎？”她搖搖壺瓶，發現裏面空了，她一躍而起，“你等等，我去拿酒。”
很快她就回來了，一手一個壺瓶：“你想喝桃花釀還是滿江春？”
他卻看著那個空瓶。
“桃花釀？”萬俟允點點頭，“好，那我喝滿江春。”
萬俟允坐到地上，背靠著一個樹幹，伸手拉下他的面罩，他也平靜地沒有反應。她看到他身上的傷，只好扶他坐起來，他其實有些分量，但萬俟允扶得很輕松，顯然也是個練家子。萬俟允將他靠在另一個樹幹上，把壺瓶塞到他一只還算完好的手上。
“我可不會餵你哦！”萬俟允瞪了他一眼，見他擡手喝酒，又立刻道，“這是我親自釀的，怎麽樣？”
他只平淡地看著她，毫無反應。
萬俟允扁扁嘴，嘟囔了一聲：“小氣。”
肆 山雨欲來風滿樓2
萬俟允喝酒喝得多，不過酒量一般，滿江春本就烈，喝了幾口，她便兩腮緋紅、杏目含水，話也變多了。
“我知道我的桃花釀好喝，它可是惜晴的店裏賣得最好的，而且只有我能釀出來，有好多人想買我的酒方子，我才不買，因為……因為要是都做出桃花釀了，那他就找不到我了……”萬俟允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我從小就做桃花釀，我告訴你，這還不算最好喝的，要用冰桃花做，但冰桃花太難找，要去很高的山上才有……哈，看你眼神，你也這麽覺得對不對？好，以後找到冰桃花，我一定給你喝一點那種桃花釀！”
萬俟允偏偏頭，見他看著自己，又看看惜晴家，便笑起來：“你是想問我為什麽在這裏不回去嗎？一個是因為有你陪我喝酒，還有就是因為，今天是十五……不是為了賞月啦，是因為……因為……”
他緊盯著笑容中流露出些許苦澀的萬俟允。
“因為每月十五，是我毒發的日子。”她看見他驚訝地神色，擡頭喝了口滿江春，“很驚訝嗎？我不覺得，如果他們不給我下毒，我才會覺得他們傻……嗯，因為他們怕我逃走，但我還是逃走了，毒發會疼，我不是不怕疼，我只是更怕他們……我是不是說太多了你不懂？”
萬俟允微瞇著眼，目光落到他傷口上：“我曾經受過的傷，比你這傷嚴重些，那時的我還沒有強大的內力可以自愈……那三年，每天睜眼身邊都是火紅的光，他們把我關在籠子裏，你知道那種籠子嗎？放野獸的，矮矮的鐵籠子，站都站不直，後來他們放我出來之後就給我下了毒，我也不知道叫什麽毒……餵你那什麽眼神？可憐我嗎？……嗯？我幹嘛告訴你這麽多……對了，你長得有點眼熟。”
她喝醉了，說話都語無倫次。
萬俟允一邊喝酒，一邊偏頭看向葉家的宅子，笑道：“那裏是葉家，我現在暫住在他家，他家開了個酒坊，我去幫忙，葉家小姐叫惜晴，小我三歲，估計再有一年也會有很多人向她提親了，那小丫頭性子確實可愛，但……她不是真正的葉家小姐，她是被葉家少爺葉天皓抱回來的，不過葉家的人都待她很好……其實我聽說葉家原來是清流國的一個大家族，後來犯事落沒了……”
萬俟允擡頭看了一眼圓月，小聲喃了一句：“差不多了。”擡手將剩下的滿江春都喝掉。
他看著萬俟允，音離也遠遠盯著這邊。萬俟允因為喝酒兩腮酡紅，雙目含水，月光映下更惹人憐愛。她袖子撕破，露出一截白嫩的藕臂，一頭青絲垂下，一直散到地上。
忽然“啪”的一聲，萬俟允手中的壺瓶掉到地上，她臉上的紅潤迅速褪去，變得蒼白。她渾身一顫，蜷起身子，雙手緊緊摳住地上的泥土。她緊咬著唇，咬出血又把血吞下去。萬俟允五官都疼得扭曲了，用頭砸著身後的樹幹，狠狠砸了好多下才略微舒服點。
大約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她才慢慢喘過氣來，出的汗讓頭發都濕透了。
“抱歉……”萬俟允喘著氣輕聲說，她這時酒都醒了，“我不知道自己怎麽……讓你看到這一幕了，抱歉。”
他進抿著唇，目光落到她鮮血淋漓的指尖上。
萬俟允連忙縮手，微微握拳：“我沒事。”而後慌忙扶著樹站起來，“要四更天了，我的毒不會再發，我該走了，明天上午再來找你。”說罷，她轉身，腳步虛浮地離開。
他看著萬俟允的背影，眸中升騰起濃濃的殺意。
“很棒，正常見面！”音離躺在樹枝上，滿意地看著萬俟允離開，聽見腦海裏十一匯報多少人出局。
“其實有些人很冤那。”音離嘆道，“他們沒選好人，有的離這裏太遠了，有的身份太低了，有的太弱了、一來說不定會被黑衣人幹掉。”
“所以阿離，小孩還是挺不錯的嘛！對不對？”十一笑嘻嘻地說。
“是不錯，能讓我從百裏之外飛速趕過來！”音離念叨道，“月無情，卻偏生有這麽個名字。”
葉惜晴知道萬俟允身體裏的毒，每月十六她讓萬俟允休息，自己也陪她。萬俟允直到快晌午了才起，匆匆洗了澡梳了頭、換了身清爽的衣服，想起小樹林中的那個人，又跑過去看。
他還在，本閉目睡著，聽見了腳步聲便警惕地睜開眼，見是她，又放下心收了戒備。
“你真的還在啊，我還以為你走了！”萬俟允目光移到他滲血的傷口上，忽地想起了什麽，“你等等，我去拿點東西。”
一會兒她便回來了，拿著紗布和藥，一語未發，在他身邊跪坐下來，細細地拆了他身上的布條，灑上藥粉，用紗布一圈圈纏好，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他。
他擡眸，細碎的陽光灑在她臉上，他都可以看見她濃密的長睫，猶如黑色的蝶，輕輕抖動著翅膀。他也能嗅到她身上的氣息，淡淡的桃花酒香，彌漫開來。他的心忽地悸了一下。
“好了。”萬俟允收好藥和紗布，對他笑了笑，從懷裏取出一個手帕，打開遞到他面前，“你一晚沒吃東西了，這是甘草糕，不是很甜，我想你們男人應該不太喜歡甜的，而且這個對身體好，你先吃一點，下午我再給你帶別的來，好嗎？”
他看見萬俟允的指尖還滲著血，目光中帶了點憐惜，卻飛快地斂去。他拿手接過，默默地道謝。
“允兒姐！允兒姐！吃飯啦！”遠遠地傳來了清亮的女聲。
萬俟允往那邊望了一眼，拿了東西匆匆起身，向他笑道：“我先走了。”便邁步小跑。
腳腕卻被絆住了，她低頭，卻見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腳腕。
他幽黑的眸盯著她，張了張嘴：“允兒？……”聲音有些低啞，卻很好聽。
萬俟允一滯，才想起沒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便笑著點頭道：“嗯，我姓萬俟，名允。”
他點點頭，松開手。萬俟允轉身離開。
“萬俟允……”他低聲念著，眸中閃過一絲失望。
肆 山雨欲來風滿樓3
音離醒過來，見日頭已經到中間了，跳下樹奔到小鎮上找吃的。她所在的這個身體實在沒什麽錢，摸遍全身也只找到幾塊銅板，只好買兩個燒餅吃。
回到小樹林的時候，萬俟允正好過來了，音離趕緊收斂氣息往樹上躲。
萬俟允拿了油紙包的肉餅和一小壺桃花釀給了他。
“吃完肉餅，油紙可以埋到地下去，我看你好像很喜歡桃花釀，我就帶了些來。”萬俟允把東西放到他身邊，那肉餅看得音離嘴饞。
那人低了頭，緩緩道：“冽。”
“……什麽？”
“我叫冽。”他擡起頭，直視著她的眸，“凜冽的冽。”
萬俟允揚起笑容，點點頭：“嗯，我知道了，冽。”
冽驚慌地別開目光，自己的名字也聽別人叫了許多年，聽她柔聲喚著，總覺得唇齒留香，心跳加快了幾分。
萬俟允攏了攏被風吹亂的劉海，音離的瞳孔縮了縮。
胎記呢？音離有點懵，萬俟允額角的紅色彎月胎記不應該是現在給他看見的嗎？
變數來了！音離低頭思索，她該怎麽辦才能讓萬俟允和冽相認？
“惜晴一會兒要來放紙鳶，你能動嗎？進去一點，別被她發現了。”萬俟允扶著他挪進樹蔭，“你的傷什麽時候才能好？我天天來給你送吃的也不是個辦法，況且我明天開始還要去酒坊。”
冽抿抿嘴，問道：“葉家怎麽樣？”
萬俟允一楞，回答道：“很好啊，伯父伯母都很親切，他們喜歡孩子，因為他們的小女兒走失了，所以他們對孤兒什麽的都很好。”
冽聞言點了點頭，眼尖地見有一青衫少女向這邊走來，便道：“你該過去了。”
萬俟允回頭看了一眼，笑道：“那我先走了。”於是提著裙裾跑過去。
冽偏頭看著，萬俟允一襲白裙，隨著她跑動飛揚著，耳畔還時不時傳來少女俏嬌的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冽看得出神時，突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很漂亮是不是？”
冽被嚇了一跳，轉過頭就要一掌劈過來，音離輕飄飄地接住：“你現在元氣大傷，是打不過我的。”
“是你？”冽認出來了，當然，音離矮矮小小的身子誰都認得出來。
音離向萬俟允望過去，略有嘆息地說：“再看她也不會是你的，她總歸要回去的，如今隱姓埋名在外面，已經讓她受了很多苦了。”
“你是說萬俟允？”冽順著她目光望過去，“這名字是假的？”
“名字哪有什麽真假，不過一個稱呼而已。”音離漫不經心地說，“她名字多了去了，哪個不都還是她！什麽千泠羽啦……”
“千泠羽？”冽不由打斷她。
“對啊，好像是她最開始的名字。”音離轉臉看見他震驚的神色，裝作不解，“你怎麽啦？一個名字而已。”
冽定了定神，目光沈沈地看著她：“你好像很熟悉她？”
“這有什麽奇怪的，都是行走江湖的，誰沒見過誰啊！”音離不耐煩地皺皺眉，略有兇巴巴地問道，“我說，你身上有銀子嗎？”
“銀子？”冽沒轉過彎來。
肆 山雨欲來風滿樓4
音離瞥了他手上的肉餅好幾眼，兇巴巴地說：“我餓了，但是我不會搶個傷者的吃的，但我昨晚救了你，你總得報答我一下吧！”兩個燒餅不夠吃嘛！
冽有點好笑地看著她，音離理直氣壯地叉著腰看他，小圓臉大眼睛，有點窘迫地微紅了臉。
“看什麽看！不知道救命之恩湧泉相報嗎？”音離別過臉。
冽搜了一下身上，拿了些碎銀子出來：“不多，但也夠吃幾餐了。”
音離接過，扁扁嘴道：“差不多吧！先就這些，以後你再慢慢還我的救命之恩！”音離轉身一個起落走了。
十一在她腦海裏幽幽嘆息：“盡職盡責的阿離，傲嬌的性格演得真好！”
“那是！”音離看著手裏的碎銀子心情大好，不由感嘆道，“我來古代哪次不是大富大貴？偏偏這次，我就這麽點錢了！”
冽偏頭看著在草地上歡笑的萬俟允，如今他心態已經變了，自從知道了萬俟允就是千泠羽之後。
冽還記得，當年的她嬌憨可愛，最喜歡調皮搗蛋。同是一個師父，她從來不會認真練功，只愛到處去玩。師父卻對她最是寵溺，她想做什麽師父總是放任她去做，無憂無慮無拘無束。
但他眼前浮現的卻是昨晚她痛苦到顫抖的畫面，他腦中回想的是她昨晚酒醉後的話。他不知道她這些年來經歷了什麽，只知道她受盡了苦痛，卻還不知道讓她受盡苦痛的是什麽人！
——“我比你們都來得早，你們應該叫我師姐！”
——“七師兄，你長得真好看，我喜歡你！”
——“七師兄，山上的桃花開了，你幫我摘一點好不好？”
——“七師兄，你幹嘛總是不笑？笑起來多好看！”
——“七師兄，我有個弟弟，很可愛很乖，等我下山了就帶他來見你！”
——“七師兄，我的桃花釀好喝吧？師父都說好喝呢！”
——“七師兄，我……我只是想摘點九靈草給你養傷……”
——“七師兄……”
如果，如果我沒有那麽激動、沒有從床榻上摔下來，她沒有跑出去為我找師父來，是不是她就不會被那群人抓走？是不是她就不會受這些苦？是不是我們的生活都會不一樣？……
允兒，羽兒，我的小師妹。
冽痛苦地閉上眼。
萬俟允拉著葉惜晴匆匆回宅子，一天未去小樹林看冽，不知他怎麽樣了。
葉惜晴覺察到她腳步匆匆，忙笑問：“怎麽？允兒姐餓了？急著想回家吃飯？”
萬俟允一下笑出聲來：“你這麽一說我倒真有點餓了，賣了一天酒，手臂也酸了。”
“真稀罕！”葉惜晴笑道，“你自來便是大力士，賣了有三個月的酒，還頭一次聽你說手臂酸！”
兩人調笑著進了宅子，走到正廳，兩人的腳步卻都停了。萬俟允一臉驚訝，葉惜晴也直了眼。不過只一瞬，兩人都調整好了。
“爹，娘，我們回來了！”葉惜晴嬌聲喚著，拉著萬俟允坐在桌邊。
“伯父伯母。”萬俟允也向他們頷首，目光卻落在旁邊的冽身上。
“好，回來就好！”葉父點點頭，笑道，“他叫冽，以後是咱家新成員，你們可要叫一聲哥哥！”
葉惜晴是自來熟，也不多問，立刻甜甜地叫了一聲：“冽哥哥。”
冽微微一笑，他本就長得好，這一笑如春風拂面：“我叫你晴兒可好？”
葉惜晴點頭，立刻拉拉萬俟允，道：“什麽叫玉樹臨風！”杏目中含著激動。
聲音不小，正好滿桌的人都聽到了，葉父葉母都笑起來，萬俟允看了冽一眼，刮刮葉惜晴的鼻尖，無奈道：“惜晴，我不是告訴過你要在美男面前保持風範嘛！”
“啊，我忘了。”葉惜晴捂住嘴，直了身子。
萬俟允這才對冽微笑道：“冽哥哥。”
冽也微笑回了句：“允兒。”
葉母對他笑道：“我們把惜晴管教得太隨性了，冽你也別介意，他們倆女兒家的也沒什麽風範不風範的。”
“隨性的正好，晴兒還小，就算是女孩子，調皮一些也沒關系！”冽溫和道，“而且伯母你太客氣了，我只是暫時借住一段日子，不必如此。”
葉父忙道：“至少等你傷好了再走。”
冽點頭：“那是自然。”
葉父葉母都放下心。
“不如讓冽哥哥和我們一起去酒坊幫忙，整天待在家裏多無聊，冽哥哥去收收銀子什麽的，坐在門口就能引來一大批姑娘來，酒坊生意肯定好！”葉惜晴叫喚道。
葉父笑出聲來，葉母笑罵了她一句：“不正經。”
冽卻開口：“是個好主意。”眸中含著笑意，卻未到眼底。
“那就這麽說定啦！”葉惜晴雙眼放光。
冽點頭，笑容中帶了幾分懷念。
飯後各自回房，冽的腿腳略有不便，但還是拒絕了下人扶他。萬俟允點了燈看了幾卷書，打水洗了澡，而後出門。
轉了彎，就看見冽獨自站在回廊下。
冽偏頭看她，微笑道：“你來了。”
萬俟允一怔，邁步走到他身邊：“你怎麽到葉家來了？”
“你不是說我一直在那裏不方便嗎？”冽說，“如今天氣冷，在野外傷口好得慢。”
萬俟允也不問他是如何來的，只道：“你傷一好就走嗎？”
冽點點頭：“嗯，因為我還有要事，必須趕快回去，追殺我的那些人應該這幾日還會在這裏徘徊，過幾天應該就會走。”
“你要回哪裏？”
“清流國。”冽擡頭望向清流國的方向，“我遲早會回來的，畢竟君錦國才是我的故土。”
“是明遠國吧？明遠國才是你的故土。”萬俟允說。
冽一怔，沒有說話。
“我出生那年，君錦國建成。”萬俟允擡頭看他，“你若比我大，前朝明遠國才算是故土。”
冽微笑：“這不是一樣嗎？”
“我故土在鳳城，清流國鳳城，與君錦國交匯處。”萬俟允揚起笑容，“我自記事起就在鳳城，與我弟弟一起，被爹娘寄養在別人家，後來弟弟犯事，我們就被趕出來了，然後一直流浪。”
“你弟弟呢？”
“走失了。”她搖搖頭，“所以我現在在找他，我逃出來就是為了找他。”
“他叫什麽名字？有什麽特征？”
萬俟允苦笑起來：“要是有特征就好了，可惜他身上沒有胎記之類的東西，和普通孩子沒什麽兩樣，他叫千隱灼。”
冽點點頭：“我會幫你找他的，作為你救我的回報。”
萬俟允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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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某種原因而長生的人，都會這樣。身體最後化成塵埃，在風中飄散。
“任務完成了，十一。”音離輕輕說，“呼叫第九空間。”
肆 山雨欲來風滿樓0
“還在看九十一的資料？”一男人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將其中一杯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
沙發上的少年擡起頭來，他面前半透明屏幕上正是音離的任務視頻，是去阿莫斐和奧坦的那次，視頻正放到克裏亞西和洛麗塔告別的那個夜晚，音離小聲地問他為什麽要走，聲音惹人心疼。
少年對他微微笑了一下，應了一聲，把視頻的聲音關小。
“九十一的確是這場大比中最厲害的敵人，平時卻是很好的前輩，你多向她學習也好，畢竟她經歷過幾千年系統的訓練才成為月命的。”男人說，“你雖然天賦不錯，但總歸是新人，月命其實資歷越老越好，幹我們這一行，都是吃經驗的。”
少年頷首道：“我明白。”
男人喝了一口咖啡，突然擡頭道：“對了洛迦，我記得你原本的世界是九十一任務失敗所以崩潰的？”
洛迦沈默了一下，還是點頭道：“是的，前輩。”
男人嘆口氣，說：“這是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的，阿離已經努力了，你別怪她。”
“……阿離？”
“怎麽？我以為你早就知道她的名字。”男人有點意外。
洛迦搖搖頭。
“九十一，叫音離，是我天上之人一族的。”男人說，“天上之人一族，都是天生就要做月命的。”
“音離？”洛迦輕輕念叨著這個名字，平淡地說，“我不會怪她的，前輩。”
“那就好。”男人點點頭，“你第一次正式任務就是錯亂世界，還真是萬年難見，我先給你講講錯亂世界吧。”
“萬年一次混沌劫會導致三千世界氣數動蕩，時間線命運線比平時更為錯綜覆雜，引發的錯亂就會更多，混沌劫的最後，會形成一個錯亂世界，正常世界裏命運軌跡只有一條，但在錯亂世界裏命運軌跡會有很多條，無論達到哪一項命運軌跡，這個世界都不會崩潰，這本來是好事，但錯亂世界是開放的，穿越、重生、逆天改命這些事發生的概率成倍提升，靈魂交換所的人也同樣更容易進來，這就使原本就紛亂的世界變得更加亂。”
在臺上講解的人是平衡局總局的執行組組長，臺下一百四十四位月命按照自己所在的空間分塊坐好，這是萬年只有一次的所有月命的齊聚。
“我們偉大的前輩們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聰明地立下了萬年一次的錯亂世界大比！接下來，我照例講一講錯亂世界大比的規則！”執行組組長穿著正式的白色西服，他也是天上之人，八九萬歲的年紀讓他依舊很年輕，“在錯亂世界大比中，你們將沒有空間分局的概念，一人一組，一人一條命運軌跡，命運軌跡形成的條件分成六十九個條件關卡，自己這條命運軌跡的六十九個關卡都達成，將形成最終的命運軌跡，取得勝利！只要未達成一個關卡，就表明偏離命運軌跡，那麽就將出局！每一個關卡都會有出局者，除了最後一個條件關卡之外，也會有與你目標一致的人，無論是合作還是單幹，都不會有任何限制！”
洛迦偏了偏頭，視線穿過人群落到第九空間十一號位置上，那裏坐了一個黑色長發的少女，眼睛是淺淺的藍紫色，和他前輩一樣。少女穿著簡單的白衣和短裙，雙腿交疊坐著，身形纖瘦嬌小，精致的側臉似乎沒有絲毫表情，眼睛裏帶了些漠然。
洛迦神色覆雜難辨。
“今晚將收回你們的助理，做大比最後的安排，明天助理發放下來之後，大家就在各自的任務倉裏進入錯亂世界！第一名能得到的獎勵，自然不必我多說了！”執行組組長說完最後一句話，向大家致意一下，走下臺。
他所說的助理就是月命們的飛行器，不知道他怎麽這麽喜歡叫作助理，不過也的確跟助理沒什麽兩樣。
“去吧，助理，給我選個好角色回來！”音離笑著對十一說。
“阿離，這又不是我能決定的……”十一聲音委屈巴巴的。
音離將十一交上去，這是每次大比前必須的事情，她歷經過兩次大比，上一次還奪得了第一，她什麽流程都知道。
上一次錯亂世界大比，她是帶著必勝的決心進去的，為了記住她對那個男人的愛。可又到一萬年了，她連那個男人長什麽樣子、叫什麽名字、因為什麽事情而愛上的……都不記得了，而且，那男人當然早就死掉了，輪回了無數次、孟婆湯喝了無數碗，當然也不會記得她。
這叫什麽愛呢？音離想起來只想笑，覺得自己以後肯定不會再做這種傻事了。
這次大比，她就當做玩好了。
“阿離阿離！”雲嘉在前面悄悄叫她，“你如果沒有願望的話，能不能幫幫我的忙啊！”
“嗯？”
雲嘉小聲笑道：“阿離，你也知道我老早就想回我滄州島了，如果這次你能拿第一，幫我提這個要求唄！”
“你啊！”音離點點她的額頭，“明明只有一萬年你就可以離職了，怎麽這麽著急！”
雲嘉嘟起小嘴撒嬌道：“我想家了嘛！”
雲嘉的家在三千世界其中一個，名為滄州島，那裏是鮫人常住的地方。雲嘉是鮫人一族，壽命也很長，同樣是月命工作者的常任一族，據說是平衡局跟鮫人一族簽了協議，每三萬年會有十五名鮫人來擔任月命，任滿離職，就可以回到滄州島了。
“好吧好吧！”音離點點頭，無奈道，“我也不確定自己可以拿第一哦！”
“沒關系沒關系！阿離肯幫我就是好事啦！”雲嘉笑道，撲上來親了音離一口，“嘿嘿！阿離最好了！”
跟雲嘉鬧著，音離感覺到了一道視線，她隔著人群望過去，不由得一楞。
那個黑發紅瞳的少年正在不遠的地方坐著，他靜靜看過來，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擁有血紅色天空的世界。
“我是人魔之子，人不要我、魔不要我，只有你要我。”
音離腦海中突然響起他的聲音，少年灼熱的眼眸仿佛就在面前。
“你說過不會離開我，若你走了，我毀了這世界也要去找你！所以，你別走。”
“阿離？阿離你怎麽了？”雲嘉把她搖醒。
“他來了。”音離輕輕說，“洛迦。”
肆 山雨欲來風滿樓1
落日，天空被染上了血一般的紅色。雖是傍晚，街上也熱鬧著，各處酒家更是生意紅火。
葉惜晴一邊向屋內喊著：“芳姨，陳叔！麻煩你們了！”一邊歡悅地蹦跳著出來，拍一下萬俟允的肩，輕快道：“好了，允兒姐，可以回家吃飯了！”
萬俟允收回看向天邊的視線，對她點點頭，唇邊漾出一絲笑：“嗯，伯父伯母快等急了。”
葉惜晴扁扁嘴，挽過萬俟允的手臂道：“誰叫突然來了個大客戶，允兒姐你知道他們要了多少嗎？五十車欸！你知道五十車柳葉青是什麽概念嗎？”葉惜晴眼中閃閃發光，“一百五十兩銀子！一百五十兩銀子哦！哈哈，發財了！”
萬俟允笑著伸出手指點點她的腦門：“貪財鬼！”又一皺眉，說：“柳葉青雖然不算最烈的酒，但裏面有致人興奮的成分，喝多了對身體不好，眼中有可能使人出現幻覺，惜晴，以後這種單還是少接為好。”
“允兒姐是怕他們出了事然後找上門嗎？”葉惜晴也皺皺眉，而後又一笑，“不怕，有我哥哥在，誰敢上門？這種事是我們占理！”
萬俟允只笑了笑，不再答話。
他們回了宅子，吃了飯洗了澡，萬俟允卻沒有回房。
葉惜晴一改往日笑顏，遞了一壺瓶給她，眸中滿含擔憂：“允兒姐，你若還要酒，我都放在屋後的桃樹下了，桃花釀也有，最烈的滿江春也有……”說著，竟要哭出來。
萬俟允擡頭望了望空中那輪滿月，微笑道：“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葉惜晴點點頭，目送她轉身離開。
萬俟允走到屋後，那裏栽了幾棵桃樹，卻因冬天只剩下了光禿禿的枝幹，放眼望去桃樹後是一片草坪，只剩下了枯黃的草，再旁邊便是一片樹林，是好些年前葉惜晴和她哥哥一起種的，樟樹居多，這種植物四季常綠，所以那小樹林還是一片深綠。
萬俟允踮足輕躍，穩穩地落在桃樹的樹枝上，坐下，一邊喝著壺中的桃花釀一邊看著遠方，消磨一夜的時光。
“……我很討厭借用小孩的身體！十一！還好這個小孩不一般！不然我真的想越早出局越好！”音離一邊跟十一瘋狂地吐槽一邊盯著前面一行黑衣人，腳步飛快地跟上去。
“這我也沒辦法不是……都是隨機分配的角色，已經很不錯啦阿離，還有更不好的呢……”十一小聲嘟嘟囔囔。
音離靈活地在樹枝間飛躍，不發出一點聲音，一路跟著前面一批黑衣人，有血腥味從前方飄來，這群黑衣人正在抓捕一個人，這個人是他們這次的關鍵人物之一。
“可不能讓他們得逞咯！這人要是死了，起碼得出局一多半兒！”音離一邊感嘆著，一邊加快了腳程。
“可要是沒死，也得出局一批啊……”十一繼續說。
“別說話！”音離躍上樹頂，遠遠地從黑衣人頭頂上趕上最前面的那個人，那人黑布遮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跟我來。”音離抓住那人的手腕，那人想奮力掙紮，但他受了重傷，敵不過音離用了內力的力道，只能被音離拖著走。
音離帶著他拐了個彎，鉆進了一片枝葉茂密的林子，音離將他丟到地上，抓了泥土就往他傷口上抹。那人疼得眼神像是要殺了她，還是咬著牙不發出一點聲音。音離視若無睹，趕緊斷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黑衣人追了過來，在草坪上停了一下，四處看了一圈，立馬向遠處離開了。
音離站起來觀望了一會兒，眼尖地瞥到了不遠處葉家的宅子，看了地下那人一眼，一句話也懶得說就走了。
但其實音離沒走，只是藏身在不遠處某棵樹上，她如今的身體雖然年紀小，但是武功內力極其強大，這些人一個都發現不了她。音離習慣讓一切事情都發生在眼皮底下，這樣她才安心。
萬俟允見不遠處有了些聲響，有血腥味飄來，萬俟允掙大了眼，提高了警惕看去。只見一道黑色閃過，落在了那片小樹林中。血腥味突然消失，馬上，又有幾道黑影閃過，在草地上停了一會兒，向遠處離開了。
萬俟允舒了口氣，原來是有人被追殺了。
待她確定那群黑衣人已經走遠了，她才從樹上下來，走近小樹林。她可不敢讓一個危險人物停留在葉惜晴家附近。
那人就倒在了樹林邊，頭朝外，身上盡是泥土，就是泥土幫他蓋住了血腥味。他黑布遮著臉，一雙幽黑的眸，滿是警戒地看著她。
萬俟允深呼吸一下，向他微笑道：“你別害怕，我不是來殺你的，我剛剛就在那邊的桃樹上，我是等那些人走了才過來的，我就住在那兒！”她伸手指了指葉惜晴家的方向。
那人依舊盯著她，完全沒有放下戒備。
萬俟允嘆口氣，問道：“你現在能動嗎？”他的腿挪了一下，濃烈的血腥味又出現了，那人臉色變了變。
萬俟允放下壺瓶，跪坐在他身邊，那人似是想遠離她，萬俟允卻伸手按住他。
“別動，我幫你包紮一下，現在夜寒露重，已是深冬，你的傷口很容易感染。”說著，她拂去他身上的泥巴，撕下一塊裙擺，將桃花釀倒在布上。
“這是桃花釀，我幫你消一下毒。”萬俟允解釋著，將桃花釀倒在布上。
他的身體頓時僵硬了一下，痛得閉了閉眼，又不敢閉眼。
萬俟允又撕下袖口，撕成條狀，纏好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一邊抱歉地說：“我現在沒有藥，這麽晚了也不好驚動別人，就只能先止一止血了。”
他皺緊了眉，眸子卻沒有看她。
“你痛嗎？”萬俟允看見他緊鎖的眉，“喝些酒，醉了就不痛了，你要喝嗎？”她搖搖壺瓶，發現裏面空了，她一躍而起，“你等等，我去拿酒。”
很快她就回來了，一手一個壺瓶：“你想喝桃花釀還是滿江春？”
他卻看著那個空瓶。
“桃花釀？”萬俟允點點頭，“好，那我喝滿江春。”
萬俟允坐到地上，背靠著一個樹幹，伸手拉下他的面罩，他也平靜地沒有反應。她看到他身上的傷，只好扶他坐起來，他其實有些分量，但萬俟允扶得很輕松，顯然也是個練家子。萬俟允將他靠在另一個樹幹上，把壺瓶塞到他一只還算完好的手上。
“我可不會餵你哦！”萬俟允瞪了他一眼，見他擡手喝酒，又立刻道，“這是我親自釀的，怎麽樣？”
他只平淡地看著她，毫無反應。
萬俟允扁扁嘴，嘟囔了一聲：“小氣。”
肆 山雨欲來風滿樓2
萬俟允喝酒喝得多，不過酒量一般，滿江春本就烈，喝了幾口，她便兩腮緋紅、杏目含水，話也變多了。
“我知道我的桃花釀好喝，它可是惜晴的店裏賣得最好的，而且只有我能釀出來，有好多人想買我的酒方子，我才不買，因為……因為要是都做出桃花釀了，那他就找不到我了……”萬俟允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我從小就做桃花釀，我告訴你，這還不算最好喝的，要用冰桃花做，但冰桃花太難找，要去很高的山上才有……哈，看你眼神，你也這麽覺得對不對？好，以後找到冰桃花，我一定給你喝一點那種桃花釀！”
萬俟允偏偏頭，見他看著自己，又看看惜晴家，便笑起來：“你是想問我為什麽在這裏不回去嗎？一個是因為有你陪我喝酒，還有就是因為，今天是十五……不是為了賞月啦，是因為……因為……”
他緊盯著笑容中流露出些許苦澀的萬俟允。
“因為每月十五，是我毒發的日子。”她看見他驚訝地神色，擡頭喝了口滿江春，“很驚訝嗎？我不覺得，如果他們不給我下毒，我才會覺得他們傻……嗯，因為他們怕我逃走，但我還是逃走了，毒發會疼，我不是不怕疼，我只是更怕他們……我是不是說太多了你不懂？”
萬俟允微瞇著眼，目光落到他傷口上：“我曾經受過的傷，比你這傷嚴重些，那時的我還沒有強大的內力可以自愈……那三年，每天睜眼身邊都是火紅的光，他們把我關在籠子裏，你知道那種籠子嗎？放野獸的，矮矮的鐵籠子，站都站不直，後來他們放我出來之後就給我下了毒，我也不知道叫什麽毒……餵你那什麽眼神？可憐我嗎？……嗯？我幹嘛告訴你這麽多……對了，你長得有點眼熟。”
她喝醉了，說話都語無倫次。
萬俟允一邊喝酒，一邊偏頭看向葉家的宅子，笑道：“那裏是葉家，我現在暫住在他家，他家開了個酒坊，我去幫忙，葉家小姐叫惜晴，小我三歲，估計再有一年也會有很多人向她提親了，那小丫頭性子確實可愛，但……她不是真正的葉家小姐，她是被葉家少爺葉天皓抱回來的，不過葉家的人都待她很好……其實我聽說葉家原來是清流國的一個大家族，後來犯事落沒了……”
萬俟允擡頭看了一眼圓月，小聲喃了一句：“差不多了。”擡手將剩下的滿江春都喝掉。
他看著萬俟允，音離也遠遠盯著這邊。萬俟允因為喝酒兩腮酡紅，雙目含水，月光映下更惹人憐愛。她袖子撕破，露出一截白嫩的藕臂，一頭青絲垂下，一直散到地上。
忽然“啪”的一聲，萬俟允手中的壺瓶掉到地上，她臉上的紅潤迅速褪去，變得蒼白。她渾身一顫，蜷起身子，雙手緊緊摳住地上的泥土。她緊咬著唇，咬出血又把血吞下去。萬俟允五官都疼得扭曲了，用頭砸著身後的樹幹，狠狠砸了好多下才略微舒服點。
大約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她才慢慢喘過氣來，出的汗讓頭發都濕透了。
“抱歉……”萬俟允喘著氣輕聲說，她這時酒都醒了，“我不知道自己怎麽……讓你看到這一幕了，抱歉。”
他進抿著唇，目光落到她鮮血淋漓的指尖上。
萬俟允連忙縮手，微微握拳：“我沒事。”而後慌忙扶著樹站起來，“要四更天了，我的毒不會再發，我該走了，明天上午再來找你。”說罷，她轉身，腳步虛浮地離開。
他看著萬俟允的背影，眸中升騰起濃濃的殺意。
“很棒，正常見面！”音離躺在樹枝上，滿意地看著萬俟允離開，聽見腦海裏十一匯報多少人出局。
“其實有些人很冤那。”音離嘆道，“他們沒選好人，有的離這裏太遠了，有的身份太低了，有的太弱了、一來說不定會被黑衣人幹掉。”
“所以阿離，小孩還是挺不錯的嘛！對不對？”十一笑嘻嘻地說。
“是不錯，能讓我從百裏之外飛速趕過來！”音離念叨道，“月無情，卻偏生有這麽個名字。”
葉惜晴知道萬俟允身體裏的毒，每月十六她讓萬俟允休息，自己也陪她。萬俟允直到快晌午了才起，匆匆洗了澡梳了頭、換了身清爽的衣服，想起小樹林中的那個人，又跑過去看。
他還在，本閉目睡著，聽見了腳步聲便警惕地睜開眼，見是她，又放下心收了戒備。
“你真的還在啊，我還以為你走了！”萬俟允目光移到他滲血的傷口上，忽地想起了什麽，“你等等，我去拿點東西。”
一會兒她便回來了，拿著紗布和藥，一語未發，在他身邊跪坐下來，細細地拆了他身上的布條，灑上藥粉，用紗布一圈圈纏好，動作輕柔，生怕弄疼了他。
他擡眸，細碎的陽光灑在她臉上，他都可以看見她濃密的長睫，猶如黑色的蝶，輕輕抖動著翅膀。他也能嗅到她身上的氣息，淡淡的桃花酒香，彌漫開來。他的心忽地悸了一下。
“好了。”萬俟允收好藥和紗布，對他笑了笑，從懷裏取出一個手帕，打開遞到他面前，“你一晚沒吃東西了，這是甘草糕，不是很甜，我想你們男人應該不太喜歡甜的，而且這個對身體好，你先吃一點，下午我再給你帶別的來，好嗎？”
他看見萬俟允的指尖還滲著血，目光中帶了點憐惜，卻飛快地斂去。他拿手接過，默默地道謝。
“允兒姐！允兒姐！吃飯啦！”遠遠地傳來了清亮的女聲。
萬俟允往那邊望了一眼，拿了東西匆匆起身，向他笑道：“我先走了。”便邁步小跑。
腳腕卻被絆住了，她低頭，卻見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腳腕。
他幽黑的眸盯著她，張了張嘴：“允兒？……”聲音有些低啞，卻很好聽。
萬俟允一滯，才想起沒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便笑著點頭道：“嗯，我姓萬俟，名允。”
他點點頭，松開手。萬俟允轉身離開。
“萬俟允……”他低聲念著，眸中閃過一絲失望。
肆 山雨欲來風滿樓3
音離醒過來，見日頭已經到中間了，跳下樹奔到小鎮上找吃的。她所在的這個身體實在沒什麽錢，摸遍全身也只找到幾塊銅板，只好買兩個燒餅吃。
回到小樹林的時候，萬俟允正好過來了，音離趕緊收斂氣息往樹上躲。
萬俟允拿了油紙包的肉餅和一小壺桃花釀給了他。
“吃完肉餅，油紙可以埋到地下去，我看你好像很喜歡桃花釀，我就帶了些來。”萬俟允把東西放到他身邊，那肉餅看得音離嘴饞。
那人低了頭，緩緩道：“冽。”
“……什麽？”
“我叫冽。”他擡起頭，直視著她的眸，“凜冽的冽。”
萬俟允揚起笑容，點點頭：“嗯，我知道了，冽。”
冽驚慌地別開目光，自己的名字也聽別人叫了許多年，聽她柔聲喚著，總覺得唇齒留香，心跳加快了幾分。
萬俟允攏了攏被風吹亂的劉海，音離的瞳孔縮了縮。
胎記呢？音離有點懵，萬俟允額角的紅色彎月胎記不應該是現在給他看見的嗎？
變數來了！音離低頭思索，她該怎麽辦才能讓萬俟允和冽相認？
“惜晴一會兒要來放紙鳶，你能動嗎？進去一點，別被她發現了。”萬俟允扶著他挪進樹蔭，“你的傷什麽時候才能好？我天天來給你送吃的也不是個辦法，況且我明天開始還要去酒坊。”
冽抿抿嘴，問道：“葉家怎麽樣？”
萬俟允一楞，回答道：“很好啊，伯父伯母都很親切，他們喜歡孩子，因為他們的小女兒走失了，所以他們對孤兒什麽的都很好。”
冽聞言點了點頭，眼尖地見有一青衫少女向這邊走來，便道：“你該過去了。”
萬俟允回頭看了一眼，笑道：“那我先走了。”於是提著裙裾跑過去。
冽偏頭看著，萬俟允一襲白裙，隨著她跑動飛揚著，耳畔還時不時傳來少女俏嬌的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冽看得出神時，突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很漂亮是不是？”
冽被嚇了一跳，轉過頭就要一掌劈過來，音離輕飄飄地接住：“你現在元氣大傷，是打不過我的。”
“是你？”冽認出來了，當然，音離矮矮小小的身子誰都認得出來。
音離向萬俟允望過去，略有嘆息地說：“再看她也不會是你的，她總歸要回去的，如今隱姓埋名在外面，已經讓她受了很多苦了。”
“你是說萬俟允？”冽順著她目光望過去，“這名字是假的？”
“名字哪有什麽真假，不過一個稱呼而已。”音離漫不經心地說，“她名字多了去了，哪個不都還是她！什麽千泠羽啦……”
“千泠羽？”冽不由打斷她。
“對啊，好像是她最開始的名字。”音離轉臉看見他震驚的神色，裝作不解，“你怎麽啦？一個名字而已。”
冽定了定神，目光沈沈地看著她：“你好像很熟悉她？”
“這有什麽奇怪的，都是行走江湖的，誰沒見過誰啊！”音離不耐煩地皺皺眉，略有兇巴巴地問道，“我說，你身上有銀子嗎？”
“銀子？”冽沒轉過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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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離瞥了他手上的肉餅好幾眼，兇巴巴地說：“我餓了，但是我不會搶個傷者的吃的，但我昨晚救了你，你總得報答我一下吧！”兩個燒餅不夠吃嘛！
冽有點好笑地看著她，音離理直氣壯地叉著腰看他，小圓臉大眼睛，有點窘迫地微紅了臉。
“看什麽看！不知道救命之恩湧泉相報嗎？”音離別過臉。
冽搜了一下身上，拿了些碎銀子出來：“不多，但也夠吃幾餐了。”
音離接過，扁扁嘴道：“差不多吧！先就這些，以後你再慢慢還我的救命之恩！”音離轉身一個起落走了。
十一在她腦海裏幽幽嘆息：“盡職盡責的阿離，傲嬌的性格演得真好！”
“那是！”音離看著手裏的碎銀子心情大好，不由感嘆道，“我來古代哪次不是大富大貴？偏偏這次，我就這麽點錢了！”
冽偏頭看著在草地上歡笑的萬俟允，如今他心態已經變了，自從知道了萬俟允就是千泠羽之後。
冽還記得，當年的她嬌憨可愛，最喜歡調皮搗蛋。同是一個師父，她從來不會認真練功，只愛到處去玩。師父卻對她最是寵溺，她想做什麽師父總是放任她去做，無憂無慮無拘無束。
但他眼前浮現的卻是昨晚她痛苦到顫抖的畫面，他腦中回想的是她昨晚酒醉後的話。他不知道她這些年來經歷了什麽，只知道她受盡了苦痛，卻還不知道讓她受盡苦痛的是什麽人！
——“我比你們都來得早，你們應該叫我師姐！”
——“七師兄，你長得真好看，我喜歡你！”
——“七師兄，山上的桃花開了，你幫我摘一點好不好？”
——“七師兄，你幹嘛總是不笑？笑起來多好看！”
——“七師兄，我有個弟弟，很可愛很乖，等我下山了就帶他來見你！”
——“七師兄，我的桃花釀好喝吧？師父都說好喝呢！”
——“七師兄，我……我只是想摘點九靈草給你養傷……”
——“七師兄……”
如果，如果我沒有那麽激動、沒有從床榻上摔下來，她沒有跑出去為我找師父來，是不是她就不會被那群人抓走？是不是她就不會受這些苦？是不是我們的生活都會不一樣？……
允兒，羽兒，我的小師妹。
冽痛苦地閉上眼。
萬俟允拉著葉惜晴匆匆回宅子，一天未去小樹林看冽，不知他怎麽樣了。
葉惜晴覺察到她腳步匆匆，忙笑問：“怎麽？允兒姐餓了？急著想回家吃飯？”
萬俟允一下笑出聲來：“你這麽一說我倒真有點餓了，賣了一天酒，手臂也酸了。”
“真稀罕！”葉惜晴笑道，“你自來便是大力士，賣了有三個月的酒，還頭一次聽你說手臂酸！”
兩人調笑著進了宅子，走到正廳，兩人的腳步卻都停了。萬俟允一臉驚訝，葉惜晴也直了眼。不過只一瞬，兩人都調整好了。
“爹，娘，我們回來了！”葉惜晴嬌聲喚著，拉著萬俟允坐在桌邊。
“伯父伯母。”萬俟允也向他們頷首，目光卻落在旁邊的冽身上。
“好，回來就好！”葉父點點頭，笑道，“他叫冽，以後是咱家新成員，你們可要叫一聲哥哥！”
葉惜晴是自來熟，也不多問，立刻甜甜地叫了一聲：“冽哥哥。”
冽微微一笑，他本就長得好，這一笑如春風拂面：“我叫你晴兒可好？”
葉惜晴點頭，立刻拉拉萬俟允，道：“什麽叫玉樹臨風！”杏目中含著激動。
聲音不小，正好滿桌的人都聽到了，葉父葉母都笑起來，萬俟允看了冽一眼，刮刮葉惜晴的鼻尖，無奈道：“惜晴，我不是告訴過你要在美男面前保持風範嘛！”
“啊，我忘了。”葉惜晴捂住嘴，直了身子。
萬俟允這才對冽微笑道：“冽哥哥。”
冽也微笑回了句：“允兒。”
葉母對他笑道：“我們把惜晴管教得太隨性了，冽你也別介意，他們倆女兒家的也沒什麽風範不風範的。”
“隨性的正好，晴兒還小，就算是女孩子，調皮一些也沒關系！”冽溫和道，“而且伯母你太客氣了，我只是暫時借住一段日子，不必如此。”
葉父忙道：“至少等你傷好了再走。”
冽點頭：“那是自然。”
葉父葉母都放下心。
“不如讓冽哥哥和我們一起去酒坊幫忙，整天待在家裏多無聊，冽哥哥去收收銀子什麽的，坐在門口就能引來一大批姑娘來，酒坊生意肯定好！”葉惜晴叫喚道。
葉父笑出聲來，葉母笑罵了她一句：“不正經。”
冽卻開口：“是個好主意。”眸中含著笑意，卻未到眼底。
“那就這麽說定啦！”葉惜晴雙眼放光。
冽點頭，笑容中帶了幾分懷念。
飯後各自回房，冽的腿腳略有不便，但還是拒絕了下人扶他。萬俟允點了燈看了幾卷書，打水洗了澡，而後出門。
轉了彎，就看見冽獨自站在回廊下。
冽偏頭看她，微笑道：“你來了。”
萬俟允一怔，邁步走到他身邊：“你怎麽到葉家來了？”
“你不是說我一直在那裏不方便嗎？”冽說，“如今天氣冷，在野外傷口好得慢。”
萬俟允也不問他是如何來的，只道：“你傷一好就走嗎？”
冽點點頭：“嗯，因為我還有要事，必須趕快回去，追殺我的那些人應該這幾日還會在這裏徘徊，過幾天應該就會走。”
“你要回哪裏？”
“清流國。”冽擡頭望向清流國的方向，“我遲早會回來的，畢竟君錦國才是我的故土。”
“是明遠國吧？明遠國才是你的故土。”萬俟允說。
冽一怔，沒有說話。
“我出生那年，君錦國建成。”萬俟允擡頭看他，“你若比我大，前朝明遠國才算是故土。”
冽微笑：“這不是一樣嗎？”
“我故土在鳳城，清流國鳳城，與君錦國交匯處。”萬俟允揚起笑容，“我自記事起就在鳳城，與我弟弟一起，被爹娘寄養在別人家，後來弟弟犯事，我們就被趕出來了，然後一直流浪。”
“你弟弟呢？”
“走失了。”她搖搖頭，“所以我現在在找他，我逃出來就是為了找他。”
“他叫什麽名字？有什麽特征？”
萬俟允苦笑起來：“要是有特征就好了，可惜他身上沒有胎記之類的東西，和普通孩子沒什麽兩樣，他叫千隱灼。”
冽點點頭：“我會幫你找他的，作為你救我的回報。”
萬俟允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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