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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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覺醒,不知今昔何年月。

莊周再睜開眼。

卻已然換了人間。

眼前只見杏花簌簌,如雲似雪,玉階碧瓦,日明天晴。

當真好一番人間勝景。

可惜年年月月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杏花鋪陳如毯,莊周臥於其上,到當真生出幾分傷春悲秋之感。

他站起身,擡目望去,果然見那九曲朱欄下長身立著一人。

那人一身粹白衣袍,潑墨長發,生就一副窈窕柔軟楊柳兒身段兒,近看面容卻是線條逼人的凜冽難攀,天生的高貴難言驕傲桀驁。

鳳眼長睫密密匝匝,灼紅眼瞳恍若琉璃火新燃,竟生就一雙世間難尋的殷紅眸子。

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鳳君,又是何人?

鳳君望著他,活像是望著天邊一朵新雲,池邊一朵新花,琉璃塔上新紋,病樹前頭新芽,竟有些許的驚異難言。

他眉峰蹙了一瞬,道:“莊周?”

竟是有些不甚確定。

莊周笑著,微微行了一禮。

“鳳君。”

鳳君的眉峰蹙了又蹙,終是放不下心中油然而生的親近喜愛之情,活似尋了對方千年萬年一般,分明莫名其妙,又格外情真意切。

他上前一步,不知如何動作,人已經立於莊周五步之內。

“我總覺得,在何處曾見過你。”

他喃喃道。

心中忽而生出一絲明悟,剎那間,春開雪融,雲破日出,陽光盛開如昔日光景,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觸碰面前之人,小心翼翼的仿佛觸碰鏡中花水中月,隔岸浮沈的夢境。

莊周微微垂下眼眸,任對面之人觸上的面頰 。

分明不過是從未相識,觸碰之時,卻仿佛烈火驟然而生,杏花碧瓦,日明天青,悉數燃燒殆盡。

再擡眸間,莊周的面前竟當真生出烈火一叢。

粹白衣角,潑墨長發,朱唇玉面,灼紅眼瞳,悉數被這團無根而生的烈火包裹。

莊周向後退了一步。

那鳳君竟也不叫不怒,他唇角輕勾。

“我還是找到你了。”

一雙眼眸隔著炎炎烈火如雲隔霧,光影變幻間,竟是無端端的如絲情深。

卻轉瞬間化為灰燼。

鳳凰涅槃,十死九生。

莊周一腔空隙,荒涼不生的胸口,竟渾似自灰燼中生出了一顆小小的琉璃心,輕輕一動,溢彩流光。

他怔在原處。

恍惚間眼前竟是分花拂柳一般,洞然而開,他看見銀河辰星,玉橋華霜,一人立於墨色間含笑望他,長發潑墨微束,容色完美如玉,額間紅痕一點渾似雪染朱砂玉樹暈脂。

未曾謀過一面,卻已深入骨血。

那人向他踱過,輕輕的擁住他,新雪一樣冰冷的唇瓣溫柔的覆於他的額頭,春風拂碧柳,碎雪入碧波,也不過如此了。

怔忪間,那人卻也消失不見,只見一羽翼斑斕的蝴蝶悄無聲息的從他的額間飛起,纏纏綿綿的落入他的懷中,化作秀麗光影,融於骨血之中。

頃刻間,天穹變換,波濤驟起,宇宙之外冥冥之中無數雙眼眸的主人終於被他看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莊周擡首間,忽然笑了一聲。

冰冷坦蕩,無話蒼涼。

他伸出手直直插入自己的胸腔,指尖破開柔軟滑膩的血肉,準確平靜的握住方方生出的一顆琉璃心,一寸一寸的拉扯而出。

一雙玉白的手,潑墨一樣紅。

唯手心一顆心,剔透幹凈如初生。

最深沈的夜,最荒涼的歲月,也抵不過。

他輕輕的捧著自己的心,活像是捧著黃粱一夢中的一攏明月光,鐵馬金戈下的一叢山茶花。

然後沈靜平靜的摔碎於地。

碎玉如新雪。

舊夢卻終成空。

曾經艷羨粗茶淡飯話桑麻,曾經憧憬情真意切一世白頭,如今分明已是近在咫尺觸手可得,卻終是敵不過那一世又一世的光景,一人又一人的鮮活。

盛世之中多冤魂,大業之下壘枯骨。

冤魂還未歸,枯骨尚如新。

何敢忘卻黃泉與碧落。

也只有不悔不休罷了。

如此,方日月顛覆,乾坤變換。

再睜眼,又換了人間。

作者有話要說:

多謝寶貝的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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